两道矫健的身影骤然从漆黑的楼梯间里疾冲而出，视线触及这二人的瞬间，何景休心底便笃定——这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判断的，但就是一种直觉，像是野兽能分辨猎物和天敌，他的身体在看见这两个人的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那种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警惕性，自动降低了几个档次。
来人是一男一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纯黑色冲锋衣，拉链严丝合缝拉至顶端，高领笔直竖起，牢牢遮住半张脸颊，只露出眉眼与鼻梁轮廓。
令何景休感到吃惊的是，他们的五官居然惊人的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是一对同卵双胞胎。
那两个人也看到了他，同时停下了脚步，调整了站位。女的往左跨了一步，男的往前半步，形成了一个掎角之势，既不互相遮挡，又能在第一时间同时发起攻击。
真有默契。
三人两两对峙，数秒的沉默僵持后，左侧的女子率先打破沉寂，带着十足的谨慎：“你是人？”
何景休微微颔首：“我是楼上502的住户，你们是……”
他的问话尚未落地，身前的年轻男子便径直出声打断：“那你大半夜的在四楼干什么？”
“刚才听见楼道里有哭声，下来查看情况。”何景休坦然抬手，示意了一下掌心紧握的菜刀，如实告知，“带了把刀，防身用。”
女子闻言眉心微蹙，疑虑愈发浓重。她上前两步，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仔细扫视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又讲视线落回何景休的肩膀。
“你刚刚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她问。
“有东西碰了你！”男子接话。
“嗯，但是它没杀我。”
“那真是奇怪了。”二人异口同声。
何景休顺势反问：“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谁？”
“林曳。”男子指了指自己，又侧身指向身旁的女子，“林疏。”
“我是姐姐，他是弟弟。”
“我们是来——”
“杀东西的——”
姐弟二人的声音一沉一亮，一前一后精准重叠。
话音刚落，走廊里原本亮着的灯毫无征兆地熄灭，林疏与林曳一左一右，自然地落在何景休身侧，三人并肩转身，朝着漆黑的楼梯口缓步上行。
既然都是活人，那先一起熬过这漫漫长夜，再来辨认是好人还是坏人。
三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跳，虚实难辨，仿佛除了他们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些看不见的‘人影’。
“你是说，”右侧的林曳微微偏头，“那个东西摸了你一下，就自己退走了？”
“差不多。”何景休稍作回想，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应该是主动缩回去了，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被什么吓着了？”
“我怎么知道。”何景休踩上一级台阶，脚下的水泥地有点滑，感觉踩在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上，“也许是察觉到你们来了吧。”
“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小孩的哭声吗？”林疏问。
“对，声音是小孩子。”
“好啊！原来一直躲在四楼啊！”林曳瞬间眼睛一亮，骤然抬起拳头，对着身前的空气狠狠挥了一下，“别让我逮到它，不然有它好受的！”
“怎么？跟它有仇？”
“它天天半夜瞎哭，吵得林曳睡不好觉。”
这种地方，这对双胞胎却还在纠结半夜被哭声打扰睡眠的琐碎小事。何景休突然觉得这俩人或许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都有病。
“所以你就单凭一阵哭声，一个人下楼了？别胡闹！”林疏拽着扒着楼道里的消防栓观察的林曳。
“嗯。”
“你一个人啊？”林曳回头，匪夷所思道，“你一个人，拿着一把菜刀，在凌晨的楼道里，循着一个小孩的哭声，就敢出门？”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听都听到了。再说了，在家里不能锁门，我不找它们，它们也能来找我。”
“不能锁门？什么意识？”林疏疑惑。
“不能锁门就是...没什么。”何景休突然意识到，这俩人不知道系统弹出的规则。
那....他们不是玩家？在这个空间里，还有人以另一种身份存在吗？
“厉害啊，哥们！一点都不怕啊。”林曳兴奋地挽着何景休的肩膀，“要不咱们组队吧！”
“你有病？”林疏低声吐槽自家弟弟的随性莽撞。
“姐！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有病！ ”
何景休闻言，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我确实有病。重度妄想症，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扭头就进了这里。”
林疏偏过头来看何景休，走廊里最后一盏还没灭的灯刚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凝视着何景休的眼眸，轻声发问：“那你现在分得清幻觉和现实吗？”
随着林疏的话，何景休眼前的时间骤然异变。画面突然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水，所有的颜色都开始往下淌。
林疏的脸在灯光的明暗交界处扭曲了一下，顷刻变得模糊晃动，。下一瞬，她的脸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炸裂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
这些陌生的面容在他眼前飞速地闪过，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张，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残影。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张嘴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转瞬之间，纷飞四散的镜面碎片归位、重合拼接。
眼前的景象改天换地。
楼道里惨白刺眼的灯光变得炽盛灼热，墙面上层层叠叠腐烂老旧的小广告尽数消失，墙面干净空旷，方才并肩而立的双胞胎姐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景休孤身伫立在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中央。走廊两侧排布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板之上尽数贴着规整的红色符纸，色泽艳丽。
走廊的最尽头，燃起一片汹涌翻涌的赤红火光。
熊熊烈火肆意燃烧，耀眼的橙红光晕铺满整条长廊。门上的红符在火光的映照下色泽愈发鲜艳，宛若无数蛰伏着，静静跳动的心脏。
何景休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什么东西带着往前走。
“别愣着了！快跟上！”
前方遥遥传来一道轻快年轻的嗓音，裹挟着笑意，催促着。
何景休抬起头，望向火海尽头。
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映入眼帘，一男一女。二人步伐轻快从容，并肩朝着无尽火海深处走去，全程不曾回头。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拖出很长的影子，影子落在何景休脚前面，造成了一条通往尽头的路。
“来了。”何景休听见自己说。
他的脚步开始加快。
与此同时，又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止一个人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人，都在朝着走廊尽头走，喧嚣四起，他们在笑。
众人途经之地，走廊两侧的门开始一扇一扇地打开，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每开一扇，滚滚灼热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灰烬和烧焦的味道。
门里面只有火焰在燃烧，橙红色的、金黄色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声地燃烧着。
何景休的身体不受控制，跟着他们往前走。
尽头的火光愈发刺眼，灼热的光线狠狠刺痛眼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眼前狂热的景象。
身边的人群开始快步小跑，脸上的狂热笑意愈发浓烈，交谈声、欢笑声愈发嘈杂纷乱，人人面露急切，如同一群终于望见终点的旅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前方的火海之中。
“何景休！醒醒！”
啪！
一个巴掌伴随着怒喝声，撞在了他脸上，将他的整颗脑袋直接扇得偏向一侧。
眼前再一晃，视线变黑，再定睛一看，林曳正弯着腰，探头去看他：“你还好吗 ？”
林疏这一记耳光力道很重，何景休的左脸已经浮现出五道清晰红肿的指印。
看着何景休眼底空洞无神、神色呆滞木讷的模样，林曳急了，转头就冲着自家姐姐高声嚷嚷：“姐！你下手也太重了！把人打懵打坏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