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辆越野车停了三小时了。
飞鱼靠在门框上擦枪。从第一小时就看见了。他没动。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也没动。
第三小时零七分,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一米八六。黑色作战服。面罩是深灰的,露出一双蓝眼睛。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是冰的蓝。裂谷底下冻了千年的冰。
他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飞鱼。”他喊。
声音不高。隔着半条巷子,刚好能听见。
飞鱼没抬头。枪擦到最后一道缝隙。
“聋了?”
飞鱼把枪组装好。上膛。关保险。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头。
“没聋。”他说。“不想应。”
那双蓝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那双蓝眼睛越过他,落在院子里。
落在她身上。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巷口。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头发比刚认识时长了一点。正在把肉分给最大那只黑背。
蓝眼睛停住了。
三秒。
五秒。
飞鱼站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院子门口,挡在那道视线中间。
“看什么。”
蓝眼睛收回目光。看着他。
“她是谁。”
“关你屁事。”
蓝眼睛没生气。他只是笑了一下。隔着面罩,眼角挤出一点细纹。
“飞鱼,”他说,“三个月。你他妈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三个月。”
飞鱼没说话。
“鸽子笼一样的棚屋。满地野狗。连个像样的任务都没有。”蓝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老鬼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没死。”
“看见了。”蓝眼睛说。“不但没死,还……”
他的目光又想往院子里飘。
飞鱼的枪抬起来。枪口抵在他胸口。
蓝眼睛低头看了看那把枪。又抬头看了看飞鱼的眼睛。
琥珀色对冰蓝色。
三秒。
蓝眼睛举起双手。
“行。不看了。”
飞鱼的枪没放下。
蓝眼睛看着他。那双眼角挤着细纹的眼睛里,有一种飞鱼很熟悉的东西——算计。掂量。等。
老狐狸。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德行。
“老鬼让你带什么话。”飞鱼说。
蓝眼睛把手放下来。插进兜里。
“让你回去。”
“不回。”
“任务堆成山了。”
“不接。”
“钱。”
飞鱼没说话。
蓝眼睛看着他。三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住两天。”
飞鱼的枪口往前顶了一点。
蓝眼睛低头看着那把枪。又抬头看着他。
“你开枪,”他说,“老鬼就知道你真出事了。”
飞鱼没动。
蓝眼睛也没动。
院子里,她站起来。
脚步声。
很轻。
从身后传来。
飞鱼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靠近。
一步。两步。停在他侧后方。
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便宜的橘子洗发水味。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
“谁。”
飞鱼没说话。
蓝眼睛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他没掩饰。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那两道微微皱着的眉。那双空茫的、找不到焦点的眼睛。
看着她站在一米九一的飞鱼身后,像一只刚钻出洞穴的幼兽,身上还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他见过很多女人。漂亮的。不漂亮的。干净的。脏的。活的。死的。
没见过这种。
三秒。
他开口。
“银狐。”他说。“他同事。”
她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堵墙。一件家具。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她低下头。
拉着飞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两根。
她圈不住他整个手掌。她只圈得住两根。
“进屋。”她说。“肉要凉了。”
飞鱼的枪口还在银狐胸口。
银狐低头看着那两根圈住飞鱼手指的细白手指。
又抬头看着飞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惊艳。不是**。是别的。
是……他开始重新掂量眼前这个人。
这个在贫民窟待了三个月、不接任务、不回去、宁可守着这个破院子的人。
他以为飞鱼废了。
现在他知道了。飞鱼没废。
飞鱼只是找到了一件比他妈所有任务加起来都值钱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放下手。
“行。”他说。“进屋。”
——
那天晚上。
银狐坐在门槛上。
飞鱼靠在门框上。
她在灶台边切肉。
银狐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她养的?”
“嗯。”
“多少只。”
“没数。”
银狐没再问。
她切完肉。端着铁盆走到门口。
蹲下。
喂狗。
银狐坐在门槛上。她蹲在他脚边。
野狗围过来。最大那只黑背舔她掌心。她把手翻过来,让狗舌卷过指缝。
银狐低头看着。
看着她那张侧脸。看着她垂落的碎发。看着她把肉分给最小那只花狗时,手指轻轻抚过它的头顶。
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她没抬头。
“阿痕。”她说。
“阿痕。”
他念了一遍。
她没理他。
她喂完狗。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衣角擦过他膝盖。
很轻。
像猫尾巴扫过。
银狐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走进屋里。走到灶台边。洗手。把刀收好。
然后她走出来。
站在飞鱼面前。
一米五九。仰头。
飞鱼低头。
她伸出手。把他嘴边那根没点的烟拿走。叼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
银狐坐在门槛上。
看着这一切。
三秒。
他笑了。
“飞鱼。”
“嗯。”
“她叼你烟。”
飞鱼没说话。
“你让她叼。”
飞鱼还是没说话。
银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到飞鱼面前。
一米八六。仰头看着一米九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那种老狐狸特有的、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笑。
“我睡哪儿。”他问。
飞鱼看着他。
三秒。
“院子。”他说。
银狐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群野狗。
野狗也看着他。
最大那只黑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银狐抬起头。
“认真的?”
飞鱼没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进屋里。
走进那间窄小的卧室。
门关上。
银狐站在院子里。
野狗围成一圈。
月光下。一米八六。深灰色面罩。冰蓝色眼睛。
他低头看着那群狗。
狗也看着他。
三秒。
他笑了。
“行。”他说。
他走到院子角落。靠墙坐下。
野狗没动。就那么围着他。
最大那只黑背凑过来。闻了闻他的靴子。
他没动。
黑背闻完了。走开。
其他狗也散了。
银狐坐在墙根。抬头看着铁皮顶上那一小块夜空。
月亮很亮。
屋里很静。
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不是说话。是别的。
是哼歌。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雨。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
蹲着。喂狗。
他坐在墙根。身上落了一层夜露。
她没看他。只是把肉分给那些野狗。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早。”他说。
她没回头。
“早。”
她还是没理他。
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野狗抬头看他。又低头舔肉。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把最后一点肉渣喂给最小那只花狗。
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她走到灶台边。洗手。切新的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飞鱼从屋里出来。
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
“看够了?”
银狐回头。看着他。
“没。”他说。
飞鱼的枪没抬。但他的眼睛抬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银狐举起双手。
“行。不看了。”
他笑着走回来。站在飞鱼面前。
“老鬼说,最多再给你一个月。”
飞鱼没说话。
“一个月后,你必须回去一趟。”
飞鱼还是没说话。
银狐看着他。三秒。
“她也可以去。”他说。
飞鱼的眼睛动了一下。
银狐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
“基地有热水。有床。有他妈正常的饭。”他说。“比你这破棚屋强。”
飞鱼没说话。
银狐拍拍他的肩。
转身。
朝巷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灶台边。正在把煎好的蛋盛进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盘里。
阳光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端着盘子。走到门口。
递给飞鱼。
一米五九。仰头。
飞鱼接过盘子。蹲下来。就蹲在门口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银狐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三秒。
他转回头。
走进巷子。
走了。
——
那天晚上。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把破吉他。
飞鱼坐在她旁边。
她开始唱。
还是那首他听不懂词的歌。像雨。忧郁。温柔。
他听着。
没有跟着唱。
他只是听着。
她唱完。侧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不唱。”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他不是走了吗。”
他没说话。
她又说。
“你怕他听见?”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弹吉他。
弹那首他永远也学不会的曲子。
do。re。mi。
一遍。又一遍。
他听着。
月光落在她发顶。
落在她拨弦的手指上。
落在他虎口那道浅浅的粉色的疤上。
很久。
他忽然开口。
“一个月后。”
她没停。继续弹。
“跟我回去一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do。re。mi。
“有热水。”他说。
“有床。”
“有他妈正常的饭。”
她弹完最后三个音。
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不在。”
他看着她。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问。是等。
他伸出手。把她那绺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在。”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低下头。把吉他放在一边。
站起来。
走进屋里。
他跟着站起来。
站在门口。
她已经在床上了。蜷成很小一团。
他走进去。躺在她身侧。
床很窄。
他侧过身。面对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开口。
“阿痕。”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一个月后。”
她没说话。
“一起去。”
她还是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凉的。
细的。
他翻过手。把她的指尖握进掌心。
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指节粗粝如树根。
她的指尖很细。
他圈一圈。还有富余。
他握了很久。
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银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想着他看她时那种眼神。
不是惊艳。
是掂量。
是算计。
是老狐狸在评估一件猎物的价值。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没醒。
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小一团。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他低头。嘴唇隔着面罩落在她发顶。
很轻。
像野狗在给窝里垫最后一把干草。
本来他是应该住那间她准备好的客房的。
但他就是要躺她旁边。
他看着她想。
一个月后。
热水。床。正常的饭。
还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没关系。
他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