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银狐/新角色

巷口那辆越野车停了三小时了。

飞鱼靠在门框上擦枪。从第一小时就看见了。他没动。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也没动。

第三小时零七分,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一米八六。黑色作战服。面罩是深灰的,露出一双蓝眼睛。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是冰的蓝。裂谷底下冻了千年的冰。

他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飞鱼。”他喊。

声音不高。隔着半条巷子,刚好能听见。

飞鱼没抬头。枪擦到最后一道缝隙。

“聋了?”

飞鱼把枪组装好。上膛。关保险。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头。

“没聋。”他说。“不想应。”

那双蓝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那双蓝眼睛越过他,落在院子里。

落在她身上。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巷口。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头发比刚认识时长了一点。正在把肉分给最大那只黑背。

蓝眼睛停住了。

三秒。

五秒。

飞鱼站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院子门口,挡在那道视线中间。

“看什么。”

蓝眼睛收回目光。看着他。

“她是谁。”

“关你屁事。”

蓝眼睛没生气。他只是笑了一下。隔着面罩,眼角挤出一点细纹。

“飞鱼,”他说,“三个月。你他妈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三个月。”

飞鱼没说话。

“鸽子笼一样的棚屋。满地野狗。连个像样的任务都没有。”蓝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老鬼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没死。”

“看见了。”蓝眼睛说。“不但没死,还……”

他的目光又想往院子里飘。

飞鱼的枪抬起来。枪口抵在他胸口。

蓝眼睛低头看了看那把枪。又抬头看了看飞鱼的眼睛。

琥珀色对冰蓝色。

三秒。

蓝眼睛举起双手。

“行。不看了。”

飞鱼的枪没放下。

蓝眼睛看着他。那双眼角挤着细纹的眼睛里,有一种飞鱼很熟悉的东西——算计。掂量。等。

老狐狸。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德行。

“老鬼让你带什么话。”飞鱼说。

蓝眼睛把手放下来。插进兜里。

“让你回去。”

“不回。”

“任务堆成山了。”

“不接。”

“钱。”

飞鱼没说话。

蓝眼睛看着他。三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住两天。”

飞鱼的枪口往前顶了一点。

蓝眼睛低头看着那把枪。又抬头看着他。

“你开枪,”他说,“老鬼就知道你真出事了。”

飞鱼没动。

蓝眼睛也没动。

院子里,她站起来。

脚步声。

很轻。

从身后传来。

飞鱼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靠近。

一步。两步。停在他侧后方。

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便宜的橘子洗发水味。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

“谁。”

飞鱼没说话。

蓝眼睛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他没掩饰。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那两道微微皱着的眉。那双空茫的、找不到焦点的眼睛。

看着她站在一米九一的飞鱼身后,像一只刚钻出洞穴的幼兽,身上还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他见过很多女人。漂亮的。不漂亮的。干净的。脏的。活的。死的。

没见过这种。

三秒。

他开口。

“银狐。”他说。“他同事。”

她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堵墙。一件家具。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她低下头。

拉着飞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两根。

她圈不住他整个手掌。她只圈得住两根。

“进屋。”她说。“肉要凉了。”

飞鱼的枪口还在银狐胸口。

银狐低头看着那两根圈住飞鱼手指的细白手指。

又抬头看着飞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惊艳。不是**。是别的。

是……他开始重新掂量眼前这个人。

这个在贫民窟待了三个月、不接任务、不回去、宁可守着这个破院子的人。

他以为飞鱼废了。

现在他知道了。飞鱼没废。

飞鱼只是找到了一件比他妈所有任务加起来都值钱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放下手。

“行。”他说。“进屋。”

——

那天晚上。

银狐坐在门槛上。

飞鱼靠在门框上。

她在灶台边切肉。

银狐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她养的?”

“嗯。”

“多少只。”

“没数。”

银狐没再问。

她切完肉。端着铁盆走到门口。

蹲下。

喂狗。

银狐坐在门槛上。她蹲在他脚边。

野狗围过来。最大那只黑背舔她掌心。她把手翻过来,让狗舌卷过指缝。

银狐低头看着。

看着她那张侧脸。看着她垂落的碎发。看着她把肉分给最小那只花狗时,手指轻轻抚过它的头顶。

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她没抬头。

“阿痕。”她说。

“阿痕。”

他念了一遍。

她没理他。

她喂完狗。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衣角擦过他膝盖。

很轻。

像猫尾巴扫过。

银狐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走进屋里。走到灶台边。洗手。把刀收好。

然后她走出来。

站在飞鱼面前。

一米五九。仰头。

飞鱼低头。

她伸出手。把他嘴边那根没点的烟拿走。叼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

银狐坐在门槛上。

看着这一切。

三秒。

他笑了。

“飞鱼。”

“嗯。”

“她叼你烟。”

飞鱼没说话。

“你让她叼。”

飞鱼还是没说话。

银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到飞鱼面前。

一米八六。仰头看着一米九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那种老狐狸特有的、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笑。

“我睡哪儿。”他问。

飞鱼看着他。

三秒。

“院子。”他说。

银狐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群野狗。

野狗也看着他。

最大那只黑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银狐抬起头。

“认真的?”

飞鱼没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进屋里。

走进那间窄小的卧室。

门关上。

银狐站在院子里。

野狗围成一圈。

月光下。一米八六。深灰色面罩。冰蓝色眼睛。

他低头看着那群狗。

狗也看着他。

三秒。

他笑了。

“行。”他说。

他走到院子角落。靠墙坐下。

野狗没动。就那么围着他。

最大那只黑背凑过来。闻了闻他的靴子。

他没动。

黑背闻完了。走开。

其他狗也散了。

银狐坐在墙根。抬头看着铁皮顶上那一小块夜空。

月亮很亮。

屋里很静。

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不是说话。是别的。

是哼歌。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雨。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

蹲着。喂狗。

他坐在墙根。身上落了一层夜露。

她没看他。只是把肉分给那些野狗。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早。”他说。

她没回头。

“早。”

她还是没理他。

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野狗抬头看他。又低头舔肉。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把最后一点肉渣喂给最小那只花狗。

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她走到灶台边。洗手。切新的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飞鱼从屋里出来。

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

“看够了?”

银狐回头。看着他。

“没。”他说。

飞鱼的枪没抬。但他的眼睛抬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银狐举起双手。

“行。不看了。”

他笑着走回来。站在飞鱼面前。

“老鬼说,最多再给你一个月。”

飞鱼没说话。

“一个月后,你必须回去一趟。”

飞鱼还是没说话。

银狐看着他。三秒。

“她也可以去。”他说。

飞鱼的眼睛动了一下。

银狐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

“基地有热水。有床。有他妈正常的饭。”他说。“比你这破棚屋强。”

飞鱼没说话。

银狐拍拍他的肩。

转身。

朝巷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灶台边。正在把煎好的蛋盛进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盘里。

阳光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端着盘子。走到门口。

递给飞鱼。

一米五九。仰头。

飞鱼接过盘子。蹲下来。就蹲在门口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银狐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三秒。

他转回头。

走进巷子。

走了。

——

那天晚上。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把破吉他。

飞鱼坐在她旁边。

她开始唱。

还是那首他听不懂词的歌。像雨。忧郁。温柔。

他听着。

没有跟着唱。

他只是听着。

她唱完。侧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不唱。”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他不是走了吗。”

他没说话。

她又说。

“你怕他听见?”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弹吉他。

弹那首他永远也学不会的曲子。

do。re。mi。

一遍。又一遍。

他听着。

月光落在她发顶。

落在她拨弦的手指上。

落在他虎口那道浅浅的粉色的疤上。

很久。

他忽然开口。

“一个月后。”

她没停。继续弹。

“跟我回去一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do。re。mi。

“有热水。”他说。

“有床。”

“有他妈正常的饭。”

她弹完最后三个音。

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不在。”

他看着她。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问。是等。

他伸出手。把她那绺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在。”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低下头。把吉他放在一边。

站起来。

走进屋里。

他跟着站起来。

站在门口。

她已经在床上了。蜷成很小一团。

他走进去。躺在她身侧。

床很窄。

他侧过身。面对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开口。

“阿痕。”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一个月后。”

她没说话。

“一起去。”

她还是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凉的。

细的。

他翻过手。把她的指尖握进掌心。

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指节粗粝如树根。

她的指尖很细。

他圈一圈。还有富余。

他握了很久。

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银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想着他看她时那种眼神。

不是惊艳。

是掂量。

是算计。

是老狐狸在评估一件猎物的价值。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没醒。

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小一团。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他低头。嘴唇隔着面罩落在她发顶。

很轻。

像野狗在给窝里垫最后一把干草。

本来他是应该住那间她准备好的客房的。

但他就是要躺她旁边。

他看着她想。

一个月后。

热水。床。正常的饭。

还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没关系。

他在就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