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橘猫死了。
不是老死的。
是被咬死的。
——
她早上开门的时候没看见它蹲在窗台上。
她站在门口。
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
飞鱼在床上。
听见她脚步声出去。
没在意。
五分钟后。
她回来了。
手里抱着那只橘猫。
毛上都是血。
脖子断了。
——
他坐起身。
她站在卧室门口。
一米五九。
毛衣袖口沾了血。
橘猫在她怀里。
软得像一袋水。
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死了。”她说。
他下床。
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那只猫。
脖子上的咬痕。
犬齿间距。
是野狗。
他认识那只。
上个月在肉铺门口抢过食。
被她踢过一脚。
他抬起头。
看着她。
“埋了。”他说。
她没动。
他又说。
“老子帮你埋。”
她低头。
看着怀里的猫。
很久。
然后她把猫放在他手里。
转身。
走到灶台边。
切肉。
喂另一只。
黑猫蹲在窗台上。
没有吃。
只是看着。
——
他找了个铁盒。
不是装钱那只。
是旧的。
生锈的。
他把橘猫放进去。
盖上盖。
用铁丝捆紧。
在院子角落挖了个坑。
埋下去。
她蹲在旁边。
看着。
从头到尾。
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铲土拍实。
站起来。
低头看她。
她蹲在那里。
看着那块新翻的土。
三秒。
她站起来。
转身走回屋里。
喂完那只不吃食的黑猫。
坐在门槛上。
抱着膝盖。
看着院子角落。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她还坐在那里。
他靠在门框上。
叼着烟。
没点。
很久。
他开口。
“明天老子去宰了那条狗。”
她没说话。
他又说。
“剥皮。挂肉铺门口。”
她还是没说话。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攥进掌心。
“你他妈说句话。”
她低着头。
刘海遮着眼睛。
“……它不会回来了。”她说。
他顿了一下。
“……嗯。”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月光照着那块新土。
野狗在远处低吠。
黑猫蹲在她脚边。
一动不动。
——
那天晚上她没有喂狗。
她把剩下的肉全给了黑猫。
猫不吃。
她就坐在灶台边。
看着那碗冷掉的肉。
坐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
没有催。
没有问。
他只是一根一根地抽烟。
没点的。
攥在手心。
攥皱。
扔进垃圾桶。
再摸一根。
再攥皱。
再扔。
凌晨两点。
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蜷成很小一团。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三秒。
他走进去。
躺在她身侧。
床很窄。
他侧过身。
面对她。
她没动。
闭着眼睛。
睫毛在颤。
他伸出手。
虎口那道伤。
痂已经掉了。
留一道浅粉的疤。
他把手背贴在她手背上。
凉的。
她没躲。
也没握。
只是任他贴着。
很久。
她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见它。”
她说。
“瘦得只剩一张皮。”
他没说话。
“我以为它会死。”
她说。
“但它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它活了很久。”
她顿了顿。
“比我爸活得久。”
他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铁皮顶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夜空。
没有星星。
她又说。
“它死的时候痛不痛。”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痛。”他说。
“很快。”
她没有说“哦”。
她只是把手翻过来。
握住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
两根。
她圈不住他整个手掌。
她只圈得住两根。
她握了很久。
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
又想起十九岁那年。
又是南美。
还是第一次杀人。
那个人在他枪口下举着手。
喊着听不懂的话。
他开了枪。
然后他吐了。
吐完之后他蹲在尸体旁边。
蹲了很久。
不是害怕。
不是后悔。
是他在想。
这个人死的时候。
痛不痛。
他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后来他就不想了。
死人不会痛。
痛是活人的事。
他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翻过身。
面对她。
她睡着。
睫毛垂着。
嘴唇微微张着。
他伸出手。
隔着那层旧面罩。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那道总是微微皱着的折皱。
很轻。
像落在枯枝上的鸟。
她没有醒。
他把手收回去。
塞进自己嘴里。
隔着面罩。
咬住虎口那道疤。
咬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
她坐起身。
走到灶台边。
锅里温着一碗粥。
旁边放着一只铁盆。
盆里是热水。
他不在门口。
她端着粥。
站在院子里。
看见他在墙角。
蹲着。
手里拿着几块旧木板。
正在钉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
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
隔着面罩。
只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布满血丝。
“棺材。”他说。
她低头。
地上已经钉好了一只小木盒。
尺寸比那只铁盒大一点。
刚好能放进去。
他拿起凿子。
在盒盖上刻东西。
一笔。
一笔。
很慢。
她蹲下来。
看着他的手。
虎口那道疤。
被他咬破了一夜。
结了一层新的痂。
他没管它。
他只是刻。
刻完最后一笔。
他把凿子放下。
站起来。
低头看着那只木盒。
盒盖上刻着一只猫。
瘦的。
尾巴卷成一个圈。
耳朵缺了一角。
和她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三秒。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划过那只刻痕。
猫的耳朵。
猫的尾巴。
猫的瘦脊背。
很轻。
像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他把那只铁盒从墙角挖出来。
解开铁丝。
打开盒盖。
橘猫还蜷在里面。
毛已经僵了。
他把橘猫从铁盒里捧出来。
放进木盒。
盖上盖。
她蹲在旁边。
看着。
从头到尾。
没说话。
他把木盒放进那个坑里。
重新填土。
拍实。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叼着。
没点。
她把那根烟从他嘴边抽走。
放在木盒上面。
压在土里。
他低头看着那根烟。
又抬头看着她。
她站起来。
转身。
走回屋里。
蹲在灶台边。
切肉。
喂猫。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低头吃那碗冷了一夜的肉。
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块新土。
上面压着一根没点的烟。
烟屁股朝着猫刻的方向。
像在等它醒来抽。
——
三天后。
那只黑猫开始吃饭了。
她蹲在门口。
看着黑猫把肉叼走。
躲进灶台底下。
很久没有出来。
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再养一只。”她说。
他靠在门框上。
擦枪。
“……行。”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要橘的。”
他顿了一下。
“……行。”
她没说话。
她只是走进屋里。
从那只铁盒子里。
数出三百块钱。
叠好。
塞进毛衣口袋。
然后她站在门口。
看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他低头。
三秒。
他把枪放下。
站起来。
“现在?”他问。
“现在。”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
一米九一。
朝巷口走。
她跟在后头。
一步。
不是两步半。
是一步。
她的影子踩着他的影子。
她的手垂在身侧。
没有握。
他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原地。
看着他。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去。
他握紧。
虎口那道疤压在她掌心。
痂已经硬了。
边缘翘起一小块。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翘起的痂。
他没躲。
她也没收手。
她就那么蹭着。
一下。
一下。
像在摸一只还没睁眼的幼猫。
他低头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开口。
“以后。”他说。
她抬头。
“以后养多少只都行。”
她眨了一下眼。
“……哦。”她说。
他没再说话。
他拉着她。
走进贫民窟那条窄巷。
肉铺老板正在剁骨头。
看见她。
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
站在案板前。
“要一只猫。”她说。
老板看着她。
又看着她身后那个一米九一、戴着面罩、眼神像野狗的男人。
“……什么色的。”老板问。
“橘的。”
老板放下刀。
转身走进后院。
她站在原地等。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虎口那道疤压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又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隔着面罩。
只看得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正盯着后院的门。
像在盯一个随时会拔枪的目标。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你怕猫。”
他顿了一下。
“……什么?”
“你怕猫。”
他低头看着她。
隔着面罩。
“老子怕猫?”
她眨了一下眼。
“黑猫跳你腿上的时候,”她说,“你僵了三秒。”
他没说话。
“橘猫蹭你靴子的时候,”她说,“你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
“你怕猫。”她说。
他盯着她。
三秒。
“……操。”他说。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没关系。”她说。
“猫也怕你。”
他没说话。
老板从后院出来。
手里拎着一只竹笼。
里面缩着一小团橘色。
眼睛还没睁开。
他把竹笼放在案板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幼猫。
很瘦。
耳朵缺了一角。
和她养的那只。
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竹笼。
幼猫睁开眼。
看着她。
细细地叫了一声。
她把三百块钱放在案板上。
拎起竹笼。
转身。
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看着她。
她低头。
看着竹笼里那团橘色。
又抬头。
看着他。
“走了。”她说。
他走过来。
站在她身侧。
低头看着那只猫。
猫缩在笼角。
冲他哈气。
他隔着面罩。
也冲猫哈了一口气。
猫缩得更深了。
她把竹笼换到另一只手。
空出来的那只手。
拉住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
两根。
他低头看着那两根被她圈住的手指。
又抬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看他。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指。
朝棚屋的方向走。
他跟着。
一步。
两步。
夕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
落在竹笼上。
落在她发顶。
落在他虎口那道疤上。
痂又翘起一小块。
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
又看着她拉着他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很细。
圈不住他整个手掌。
只圈得住两根。
刚刚好。
够他跟着。
够她拉着。
够那只缩在笼角的猫。
慢慢学会不哈气。
够那块压在新土上的烟。
慢慢被雨水泡烂。
够他十九岁那年没流完的眼泪。
慢慢从眼眶里。
渗到面罩底下。
再慢慢。
被风干。
——
那天晚上。
她把竹笼放在床边。
幼猫缩在笼角。
不肯出来。
她把手伸进笼子。
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脊背。
一下。
一下。
猫慢慢安静下来。
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
她没回头。
“你睡不睡。”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客房冷。”他说。
她没说话。
她把猫从笼里捧出来。
放在枕边。
然后她躺下去。
蜷成很小一团。
他走进去。
床很窄。
一米九一的男人躺下去。
几乎占满了整张床。
猫在枕边。
冲他哈气。
他隔着面罩。
冲猫哈回去。
猫不哈了。
它只是缩在她颈窝里。
用那双还没睁全的眼睛。
警惕地盯着他。
他盯着猫。
猫盯着他。
她躺在中间。
闭着眼睛。
忽然开口。
“它叫什么。”她问。
他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说。
“你取。”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飞鱼。”她说。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叫飞鱼。”
他看着她。
她没睁眼。
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橘的飞鱼。”她说。
他沉默。
三秒。
“那他妈是猫。”他说。
“嗯。”
“老子是人。”
“嗯。”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他开口。
“……行。”他说。
猫在枕边。
冲他哈气。
他看着猫。
猫看着他。
他隔着面罩。
低声骂了一句。
猫没听懂。
猫只是缩回她颈窝。
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他躺平。
看着天花板。
铁皮顶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夜空。
有一颗星星。
很淡。
他想起白天埋猫的时候。
她蹲在旁边。
从头到尾。
没说话。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它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
南美。
那个人死在他枪口下。
他蹲在尸体旁边。
蹲了很久。
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但他知道。
活着的人。
总得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哪怕身后拖着一根绳子。
绳子另一端拴在一个一米五九的女孩手腕上。
她走得很慢。
他压着步子。
但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
可以慢慢走。
还有一只猫。
叫飞鱼。
橘的。
缩在她颈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