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少女与猫2

那只橘猫死了。

不是老死的。

是被咬死的。

——

她早上开门的时候没看见它蹲在窗台上。

她站在门口。

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

飞鱼在床上。

听见她脚步声出去。

没在意。

五分钟后。

她回来了。

手里抱着那只橘猫。

毛上都是血。

脖子断了。

——

他坐起身。

她站在卧室门口。

一米五九。

毛衣袖口沾了血。

橘猫在她怀里。

软得像一袋水。

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死了。”她说。

他下床。

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那只猫。

脖子上的咬痕。

犬齿间距。

是野狗。

他认识那只。

上个月在肉铺门口抢过食。

被她踢过一脚。

他抬起头。

看着她。

“埋了。”他说。

她没动。

他又说。

“老子帮你埋。”

她低头。

看着怀里的猫。

很久。

然后她把猫放在他手里。

转身。

走到灶台边。

切肉。

喂另一只。

黑猫蹲在窗台上。

没有吃。

只是看着。

——

他找了个铁盒。

不是装钱那只。

是旧的。

生锈的。

他把橘猫放进去。

盖上盖。

用铁丝捆紧。

在院子角落挖了个坑。

埋下去。

她蹲在旁边。

看着。

从头到尾。

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铲土拍实。

站起来。

低头看她。

她蹲在那里。

看着那块新翻的土。

三秒。

她站起来。

转身走回屋里。

喂完那只不吃食的黑猫。

坐在门槛上。

抱着膝盖。

看着院子角落。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她还坐在那里。

他靠在门框上。

叼着烟。

没点。

很久。

他开口。

“明天老子去宰了那条狗。”

她没说话。

他又说。

“剥皮。挂肉铺门口。”

她还是没说话。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攥进掌心。

“你他妈说句话。”

她低着头。

刘海遮着眼睛。

“……它不会回来了。”她说。

他顿了一下。

“……嗯。”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月光照着那块新土。

野狗在远处低吠。

黑猫蹲在她脚边。

一动不动。

——

那天晚上她没有喂狗。

她把剩下的肉全给了黑猫。

猫不吃。

她就坐在灶台边。

看着那碗冷掉的肉。

坐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

没有催。

没有问。

他只是一根一根地抽烟。

没点的。

攥在手心。

攥皱。

扔进垃圾桶。

再摸一根。

再攥皱。

再扔。

凌晨两点。

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蜷成很小一团。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三秒。

他走进去。

躺在她身侧。

床很窄。

他侧过身。

面对她。

她没动。

闭着眼睛。

睫毛在颤。

他伸出手。

虎口那道伤。

痂已经掉了。

留一道浅粉的疤。

他把手背贴在她手背上。

凉的。

她没躲。

也没握。

只是任他贴着。

很久。

她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见它。”

她说。

“瘦得只剩一张皮。”

他没说话。

“我以为它会死。”

她说。

“但它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它活了很久。”

她顿了顿。

“比我爸活得久。”

他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铁皮顶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夜空。

没有星星。

她又说。

“它死的时候痛不痛。”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痛。”他说。

“很快。”

她没有说“哦”。

她只是把手翻过来。

握住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

两根。

她圈不住他整个手掌。

她只圈得住两根。

她握了很久。

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

又想起十九岁那年。

又是南美。

还是第一次杀人。

那个人在他枪口下举着手。

喊着听不懂的话。

他开了枪。

然后他吐了。

吐完之后他蹲在尸体旁边。

蹲了很久。

不是害怕。

不是后悔。

是他在想。

这个人死的时候。

痛不痛。

他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后来他就不想了。

死人不会痛。

痛是活人的事。

他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翻过身。

面对她。

她睡着。

睫毛垂着。

嘴唇微微张着。

他伸出手。

隔着那层旧面罩。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那道总是微微皱着的折皱。

很轻。

像落在枯枝上的鸟。

她没有醒。

他把手收回去。

塞进自己嘴里。

隔着面罩。

咬住虎口那道疤。

咬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

她坐起身。

走到灶台边。

锅里温着一碗粥。

旁边放着一只铁盆。

盆里是热水。

他不在门口。

她端着粥。

站在院子里。

看见他在墙角。

蹲着。

手里拿着几块旧木板。

正在钉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

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

隔着面罩。

只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布满血丝。

“棺材。”他说。

她低头。

地上已经钉好了一只小木盒。

尺寸比那只铁盒大一点。

刚好能放进去。

他拿起凿子。

在盒盖上刻东西。

一笔。

一笔。

很慢。

她蹲下来。

看着他的手。

虎口那道疤。

被他咬破了一夜。

结了一层新的痂。

他没管它。

他只是刻。

刻完最后一笔。

他把凿子放下。

站起来。

低头看着那只木盒。

盒盖上刻着一只猫。

瘦的。

尾巴卷成一个圈。

耳朵缺了一角。

和她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三秒。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划过那只刻痕。

猫的耳朵。

猫的尾巴。

猫的瘦脊背。

很轻。

像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他把那只铁盒从墙角挖出来。

解开铁丝。

打开盒盖。

橘猫还蜷在里面。

毛已经僵了。

他把橘猫从铁盒里捧出来。

放进木盒。

盖上盖。

她蹲在旁边。

看着。

从头到尾。

没说话。

他把木盒放进那个坑里。

重新填土。

拍实。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叼着。

没点。

她把那根烟从他嘴边抽走。

放在木盒上面。

压在土里。

他低头看着那根烟。

又抬头看着她。

她站起来。

转身。

走回屋里。

蹲在灶台边。

切肉。

喂猫。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低头吃那碗冷了一夜的肉。

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块新土。

上面压着一根没点的烟。

烟屁股朝着猫刻的方向。

像在等它醒来抽。

——

三天后。

那只黑猫开始吃饭了。

她蹲在门口。

看着黑猫把肉叼走。

躲进灶台底下。

很久没有出来。

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再养一只。”她说。

他靠在门框上。

擦枪。

“……行。”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要橘的。”

他顿了一下。

“……行。”

她没说话。

她只是走进屋里。

从那只铁盒子里。

数出三百块钱。

叠好。

塞进毛衣口袋。

然后她站在门口。

看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他低头。

三秒。

他把枪放下。

站起来。

“现在?”他问。

“现在。”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

一米九一。

朝巷口走。

她跟在后头。

一步。

不是两步半。

是一步。

她的影子踩着他的影子。

她的手垂在身侧。

没有握。

他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原地。

看着他。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去。

他握紧。

虎口那道疤压在她掌心。

痂已经硬了。

边缘翘起一小块。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翘起的痂。

他没躲。

她也没收手。

她就那么蹭着。

一下。

一下。

像在摸一只还没睁眼的幼猫。

他低头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开口。

“以后。”他说。

她抬头。

“以后养多少只都行。”

她眨了一下眼。

“……哦。”她说。

他没再说话。

他拉着她。

走进贫民窟那条窄巷。

肉铺老板正在剁骨头。

看见她。

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

站在案板前。

“要一只猫。”她说。

老板看着她。

又看着她身后那个一米九一、戴着面罩、眼神像野狗的男人。

“……什么色的。”老板问。

“橘的。”

老板放下刀。

转身走进后院。

她站在原地等。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虎口那道疤压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又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隔着面罩。

只看得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正盯着后院的门。

像在盯一个随时会拔枪的目标。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你怕猫。”

他顿了一下。

“……什么?”

“你怕猫。”

他低头看着她。

隔着面罩。

“老子怕猫?”

她眨了一下眼。

“黑猫跳你腿上的时候,”她说,“你僵了三秒。”

他没说话。

“橘猫蹭你靴子的时候,”她说,“你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

“你怕猫。”她说。

他盯着她。

三秒。

“……操。”他说。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没关系。”她说。

“猫也怕你。”

他没说话。

老板从后院出来。

手里拎着一只竹笼。

里面缩着一小团橘色。

眼睛还没睁开。

他把竹笼放在案板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幼猫。

很瘦。

耳朵缺了一角。

和她养的那只。

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竹笼。

幼猫睁开眼。

看着她。

细细地叫了一声。

她把三百块钱放在案板上。

拎起竹笼。

转身。

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看着她。

她低头。

看着竹笼里那团橘色。

又抬头。

看着他。

“走了。”她说。

他走过来。

站在她身侧。

低头看着那只猫。

猫缩在笼角。

冲他哈气。

他隔着面罩。

也冲猫哈了一口气。

猫缩得更深了。

她把竹笼换到另一只手。

空出来的那只手。

拉住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

两根。

他低头看着那两根被她圈住的手指。

又抬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看他。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指。

朝棚屋的方向走。

他跟着。

一步。

两步。

夕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

落在竹笼上。

落在她发顶。

落在他虎口那道疤上。

痂又翘起一小块。

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

又看着她拉着他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很细。

圈不住他整个手掌。

只圈得住两根。

刚刚好。

够他跟着。

够她拉着。

够那只缩在笼角的猫。

慢慢学会不哈气。

够那块压在新土上的烟。

慢慢被雨水泡烂。

够他十九岁那年没流完的眼泪。

慢慢从眼眶里。

渗到面罩底下。

再慢慢。

被风干。

——

那天晚上。

她把竹笼放在床边。

幼猫缩在笼角。

不肯出来。

她把手伸进笼子。

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脊背。

一下。

一下。

猫慢慢安静下来。

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

她没回头。

“你睡不睡。”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客房冷。”他说。

她没说话。

她把猫从笼里捧出来。

放在枕边。

然后她躺下去。

蜷成很小一团。

他走进去。

床很窄。

一米九一的男人躺下去。

几乎占满了整张床。

猫在枕边。

冲他哈气。

他隔着面罩。

冲猫哈回去。

猫不哈了。

它只是缩在她颈窝里。

用那双还没睁全的眼睛。

警惕地盯着他。

他盯着猫。

猫盯着他。

她躺在中间。

闭着眼睛。

忽然开口。

“它叫什么。”她问。

他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说。

“你取。”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飞鱼。”她说。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叫飞鱼。”

他看着她。

她没睁眼。

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橘的飞鱼。”她说。

他沉默。

三秒。

“那他妈是猫。”他说。

“嗯。”

“老子是人。”

“嗯。”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他开口。

“……行。”他说。

猫在枕边。

冲他哈气。

他看着猫。

猫看着他。

他隔着面罩。

低声骂了一句。

猫没听懂。

猫只是缩回她颈窝。

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他躺平。

看着天花板。

铁皮顶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夜空。

有一颗星星。

很淡。

他想起白天埋猫的时候。

她蹲在旁边。

从头到尾。

没说话。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它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

南美。

那个人死在他枪口下。

他蹲在尸体旁边。

蹲了很久。

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但他知道。

活着的人。

总得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哪怕身后拖着一根绳子。

绳子另一端拴在一个一米五九的女孩手腕上。

她走得很慢。

他压着步子。

但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

可以慢慢走。

还有一只猫。

叫飞鱼。

橘的。

缩在她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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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