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嫌疑

十月初是个好天气,楼下的几棵枣树懒洋洋地刚结果,便有麻雀呼朋引伴地住下了。

“快起哇逸野,都七点半了,醒醒盹儿,吃完饭我送你去上课。”妈妈拽着陶逸野的胳膊,轻轻一拉就让陶逸野坐了起来。

“几点了妈妈?”

陶逸野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白色的纱帘早已透亮,隔着蕾丝朦胧地填满整个房间。还未苏醒的神志打着哈欠,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雾糊住了。

“七点半了!八点你就上课去呀!”

清晰的时间再次在耳畔响起,陶逸野的眼睛“唰”地睁大。

“鞋,我拖鞋呢!”

睡前整齐摆在床边的拖鞋不知道被谁踢进桌子下,陶逸野胡乱套上衣服,慌慌张张地冲进厕所洗漱。

“妈妈妈妈!我早饭呢?!”

陶逸野拎着还没拉好的背包冲进父母的房间,桌面空荡荡的,陶逸野着急地扫了一眼衣柜上方的表——

七点零五。

“妈妈——!”

“再等两分钟啊,鸡蛋还没熟嘞。牛奶我搁在了门儿桌子上了,你要是饿了就先拿上喝。”

妈妈站在厨房,头也不抬地叮嘱道。

“不是!现在才七点零五——哦零六了。你刚刚为什么说已经半了!你又这样!”

陶逸野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两眼时间,害怕和小跑带来的心跳逐渐回落,脑袋里绷着的弦也放松下来。

“哎呀回回叫你你都磨磨唧唧的不起,这不是让你快点起床嘛!”妈妈弯腰关掉“吱吱”作响的热水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自己先拿上奶喝去。再说了,这不是还没迟到么,瞎嚷嚷什么。”

说不出的酸涩从喉咙涌起,陶逸野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她抿着嘴,喉咙抽搐着挤压着神经,连带着鼻头到心脏都酸酸的,像是被什么捏住了,割了一刀又一刀。

水煮蛋在七点零八准时端上了桌子,陶逸野一下下地捏着牛奶袋,出神地看着妈妈用线绞着蛋。

……

“嘿!想什么呢?”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陶逸野回过神。

她今天来早了,到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人,犹豫地站了一会后还是坐回了上周的位置。

“没事。”陶逸野抿着嘴笑了笑,她侧着头,艾早已经坐到另一边,正拉开书包翻找着什么。“你来的好晚啊。”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喧闹的声音传出门框,空落落的楼道都亮了几分。

“还行。”艾早找到了他要的东西——是一对粉色碎花的袖套,可以套住整个小臂,衬得本就温文尔雅的艾早更加温和。“我和我妈本来七点半就出门了,走到半路才发现我的阮没拿,又翻回去跑了一趟。”

“阮?”

陶逸野想起了音乐书上的插图,她还想问些什么,课外班的老师却已从门外进来。

她只好慌张地闭上嘴,翻出上节课布置的作业,认认真真地听起了课。

……

“下课。这节课的作业回去别忘了写啊,我下周来了抽查。”

数学课猝不及防地结束了,课间,陶逸野换上下一堂课的教材,又开始数自己这两周的“小金库”。

“一,五,一,一……三十三。”

陶逸野在脑海里哼着歌,十分认真地将“小金库”一一对齐,放进自己笔袋的夹层中。

“就是TA吧……”

“……好像……多……”

人对于他人的视线是很敏感的,陶逸野更是个中翘楚。她疑惑地朝着那道停留良久的视线望去,第一排的两个女生正看着她窃窃私语,见她回望过来更是狠狠地瞪了她两眼。

陶逸野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眨巴着眼,乖巧地冲对方挤了一个笑,那两个女生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冲她摆了两个认不出的口型,愤愤地又扭了回去。

陶逸野盯着对方的背影,上周她来旁听的时候这两个女生还很热情地给她分了小饼干,跟她介绍班里的长长短短。

对了,她们叫什么来着?

她想得出了神,眨眼间一只手突然出现。

白皙的,柔腻的,指尖覆着一层薄茧,食指上有颗很淡的黑痣若隐若现地随着手晃动,浸满了淡淡的葡萄香。

“回神了,想什么呢。”

从办公室回来的艾早站在她旁边,从怀里抽出一本书,

“给你,语文的课外阅读小册。”他抱着几本书坐回自己位置上,那是他上周没领到的教材。“老师说上周忘给咱俩发了,我就正好帮你拿回来了。”

“哦哦,谢谢你啊艾早。”

陶逸野放弃去回忆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随手翻开册子,薄薄的一本,全是各种名著的节选。

「好无聊。」

陶逸野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又重新拿出自己的“小金库”。

「也不知道她们下周带不带新书。」

熟悉的注视感又凭空出现,陶逸野再次抬起头——

她们皱着眉,嫌恶地看着自己——

不,她们在看我手里的智慧币。

陶逸野疑惑地看了两眼自己的“小金库”,索性也直勾勾地望回去。

对面好像更生气了,鸭蛋脸的女生想要起身,一旁的卷发女生猛地拉住朋友的胳膊轻摇了两下头,眼神开始飘向门外。

陶逸野也跟着扭头。

哦,是语文欧老师。

陶逸野转回头,欧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陶逸野拿笔跟老师划着重点,那两个奇怪的女生在一次次的抢答中逐渐被抛之脑后。

“好了,下课休息一会儿啊。”

陶逸野握着笔伸了个懒腰,上节课获得的智慧币整整齐齐地叠在桌子上,薄薄的几张也有六七块。

有人从走廊往后走,陶逸野往回挪了挪自己的水杯,无聊地翻阅着册子。

“啪!”

“哐咣!”

一只手拍在了桌子上,右上角的水杯随着震动倒下了桌面。

“你这个小偷!快把乐乐的智慧币还回来!”

鸭蛋脸的女生来势汹汹,一双手拍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声讨她。

“什么智慧币?”陶逸野一脸迷茫,她合上册子,侧着身仰头跟对方交流,“我没有偷东西,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你还撒谎——”

“阿菩,你冷静,先冷静。”被称为乐乐的卷发女生站在朋友身后,虚虚地扯着对方已经扬起的胳膊,探头对陶逸野扯了一个很奇怪的微笑,“你好,我们上周见过的,你能把我的智慧币还给我吗?”

班里安静了一瞬又小声地热闹起来,大家仿若无事地继续聊天,陶逸野却感受到无数道隐隐约约的视线落在了身上。

“我没有拿你的智慧币!”

陶逸野感觉自己被困在了童话中那个布满钉子的木桶里,模糊的私语,飘忽的视线,线一般穿进她的肌肤,缝紧她的血管,戳破她的思绪,让所有血液都涌进了面皮,撑得人头晕脑胀。

“你还撒谎!”被亲昵地称为阿菩的鸭蛋脸的女生又猛地拍了下桌子,“我都看到了,你手里有那么厚一沓智慧币,上周你来的时候还没有,不是偷的是哪儿来的!”

她的脸越来越红,似乎是想到什么生气的事,愤愤不平地又踢了下陶逸野的桌腿,“亏我们上周还给你分零食吃,快还回来!”

水杯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不知道又碰上了谁,“哐当”一声没了影信。

视线越来越多了,好像在门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隔壁班的也来看这场热闹。

“我没有!那些都是老师给我的!”

陶逸野红着脸,苍白的解释只换来对方的冷笑,阿菩抱起手,故意扯着嗓子跟周围人谈笑。

“诶你们听到没,她说是老师给她的诶!”

乐乐倚在右前方的桌子上,闻言也冷笑了两声,“听到了,人家说的可大声了呢。”

“啧啧啧。”阿菩也不谈笑了,她摸着下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摇着头,“这当小偷的就是不一样啊,还什么老师给的,我上了这么久的课怎么没老师给我。”

“就是,这位同学,你还给乐乐呗,这又不是什么多难拿的东西,用不着这么偷别人东西吧。”

“就是啊。”

“什么人啊……”

不知道谁起的头,周围的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不久前还友善的目光里夹杂着厌恶、疑惑与冷漠。阿菩与乐乐站在面前,满脸都是笃定。

“拿出来吧,20智慧币。”

“真不是我拿的!”陶逸野无力地辩解着,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胳膊顺着缝隙抓住了另一边的艾早。“艾早可以证明,上周办公室的老师给了我和他一人20智慧币。”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

艾早被拽的侧过身,露着他那往常的温和的笑,不紧不慢地看着不耐的两人。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俩商量好的。”

“我都说了我没拿,说不定是你们自己掉到哪儿了!”

“你偷东西还有理了!?给我!”

“我不给!”

混乱的争吵声迅速席卷了整个班级,桌子在争执中被撞得歪斜,展开的教材也压满了褶皱。周围人想拉开她们却又怕被误伤,伸着胳膊不知道该怎么办。

“吵什么吵!”

在隔壁休息的欧老师被吵了过来,她站在门边,顺手赶着楼道里的人。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还上手了!”欧老师那教材重重地砸了几下门,书脊处好像凹了一块,有几张便利贴飘了出来,被边上的学生沉默着捡起。

“行谢谢,高数爱你来说她们怎么了。”

被点到的女生局促地站起来,脸肉眼可见的爆红,她扣着袖子,磕磕巴巴地把刚刚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就这么点事还在这儿吵吵!”欧老师沉着脸往讲台走,边走边训斥。

“方菩我知道你和胡乐乐关系好,为好朋友打抱不平这没什么,但你们不能直接就说对方是小偷啊!”

“可是——”

“别可是,你亲眼看到她偷你东西了吗胡乐乐?”欧老师敲着桌面,扭头看向还不服气的胡乐乐。

“没有,但上周我们就给她看了,而且她笔袋里有好多智慧币,肯定是偷的!”胡乐乐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回答。

“就是!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一旁的方菩更是不服气,说着还扭过头,又瞪了陶逸野一眼。

“人家多怎么了,人家这两周都积极回答问题,光我的语文就拿了十来块的智慧币了吧,没证据就不要随意冤枉别人。”

欧老师瞪着眼,手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看我干什么,跟人家陶逸野道歉。”

“对不起。”

方菩跟胡乐乐侧着身不伦不类地点了下腰,拧着嘴悄悄白了她好几眼。

“没关系。”

欧老师在讲台上盯着自己,陶逸野努力平复着起伏,低头抿着嘴才小声挤出了一句原谅。

“行了,上课。”

欧老师背过身开始写板书,陶逸野刚拿出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戳了她几下。

“你的水杯。”

身后的同学压着声音,陶逸野接过水杯,杯盖不知道怎么磕的,凹下去一圈,白色的水杯变得脏兮兮的。

“谢谢你。”

.

“妈妈我跟你说!今天……”

陶逸野绘声绘色地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路过废品摊的时候还顺便贡献了一个空瓶子。

“你说她俩是不是好坏!”

“是是是,往后少跟那俩人接触。”妈妈随口应和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阿野,你想学点甚特长不?”

“嗯?怎么了吗妈妈?”

陶逸野绕着书包带,脑海里突然想起音乐书上的那把阮。

“没事儿,就刚才接你来时候正好碰上艾早她妈修乐器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看起来倒是不大大。”

妈妈说着伸出手,把跑到马路边的女儿又拽了回来。

“你要是有想学的就跟妈妈说哇。”

“知道啦!”妈妈没有再接话,陶逸野低头看着路,垫着脚走过流满不知名污渍的一片。

她们沉默地走在喧闹的街道上,陶逸野绕着书包带,突然开口,“那两个女生真的好讨厌!其他人也不好!今天放学的时候除了艾早大家都躲得我远远的,我……”

“那你这班里的同学也不行么,别理他们,你就安安心心上课就行了。”

妈妈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拎着面和菜,再没往过看一眼。

陶逸野低下头,路面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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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野
连载中惊鸟映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