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秋风还是灼热的,陶逸野整理着杂乱的假期作业,落叶一般堆满她的课桌。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隔壁班班长拿着新的课程表从里面走出来,挤眉弄眼地跟她擦肩而过。
“报告!”
陶逸野推开门,斜对角的区域站着七八个不认识的人,背着书包,有男有女,或拘谨或热情地跟老师们说着话。
陶逸野抱着快半人高的小山,目不斜视地走进人群。有一位男生正巧站在桌前,看着快被作业埋没的陶逸野,十分热心地伸手帮忙,陶逸野配合着对方挪动小山,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视着人群。
「都和我差不多高嘛!」
小山稳稳当当地堆在了最左边,她小声道谢,安静着出了门,随即沿着吵闹的走廊一路飞奔回新教室——
“办公室里有七八个转学生!”
“真的假的?!”
“这么多陶逸野你没看错吧?”
班里炸开了锅,一次性来七八个转学生太过稀奇,有好事的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勾肩搭背地准备潜进办公室。
“真的,都站在咱们年级老师那一块,有两个甚至还跟英语老师聊天呢!就是不——”
“快回座位——老师来了!”
聚堆的众人乱哄哄地挤回自己的座位,门外传来高跟鞋走近的声音。
“上课铃响多久了还在吵!我一路走来就只有咱们班乱,还有走廊里那几个见到我就跑的,凌朗杰——说的不是你?!”
路老师站在门口,手里的课本“邦邦”砸着墙角,眼睛不断巡视着刚刚跑动的几人。
后门处传来了一群人笑闹的声音,不知道是从楼梯口还是办公楼出来的,很快就哑了声。
“哪个班的?上课了还在外头晃!”
后门支支吾吾地堆了一群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都给我回去!再让我看见我就直接告你们班老师了!”
路老师站在门口,瞪着不远处的一行人。陶逸野端坐在座位上,目视着这群人点头哈腰地从路老师身旁走过,然后逃一般跑出自己的视野。
“好了咱们继续。还有几个人啊,我在这儿就不点名了,心知肚明的,开学第一天,我也不想骂你。”路老师收回目光,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对方进了哪个班。她稳步走上讲台,身后跟着几个人,“这三位是我们本学期新的转校生,未来几年都会跟大家一起相处。”
她微微侧身,手撑在课本上,眼睛却依旧望着台下众人,“你们都做下自我介绍吧,从靠门的那位同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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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手背!”
二十几只手争先恐后地挤在一起,众人举着手,慌乱地寻找自己的队友。
“你们那边多了两个,再选两个出来。”
对面的追捕者围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终于在大家的一声声催促中宣布了结果。
“许明现和孔荣给你们。”
许明现,孔荣——本学期转校生之二,男生,性格开朗,有点讲义气的感觉,跟班里大部分男生一样,都留着短短的寸头。许明现会街舞,在外面报着班,开学那天就在班里来了一段,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学完的原因,陶逸野总是觉得一般,但能说会道的,十分热心,开学那天还帮她放过作业;孔荣比他们小一年,开朗但是也不常说话,据他所说是直接跳了一年级,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个子比班里大部分人都低了一头,只能站在队伍最前方。
两个人都披着转校生的身份,见面第一天就开始勾肩搭背,很完美地融入到各个朋友圈中。
“倒计时了啊!三十……”
五位追捕者横七竖八地在原地坐着,懒洋洋地仰着头,依次高声拉着调子。
本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队伍彻底分散,大家以追捕者为圆心,零散地跑向各处。
“……二——一——我们来了!”
孔贺晓抛了下手中的排球,这类器材一向由体育委员负责,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一颗在操场中央,被扔给他这个班长暂存。红色的球在空中停顿,无声地宣布着游戏开始。
几名追捕者朝着不同方向跑去。
学校的操场很空旷,仅有的器材都是栏杆。三排不同的花树都不粗不细,唯有厕所前的杨树和紫薇树算是粗壮,躲在哪儿都是一抓一个准。
陶逸野跑得慢,被朋友们拉着跑了好远,自欺欺人地各自躲在丁香树下。
“呼,呼……”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身上蒙了一层细汗,吸着衣服粘在身上,哪里都不得劲。发绳有一点点松了,一缕头发从耳边滑落,微微遮掩着她的视野。
“孔贺晓来了!”
不知道谁在右边惊呼了一声,树道里脚步声变得杂乱,陶逸野抬起头,对方直奔最中间的逃避者,速度很快,众人如同惊弓之鸟开始四散,陶逸野贴着围墙逃跑,不住往身后看。
孙灵被抓了。
旁边的候西野没躲开孙灵的胳膊,也被同化。
不知何时从一楼走廊偷渡过来的林岚心守在最左侧,将奔向她的人捞了个一干二净。
「完了。」
陶逸野躲进墙角,绝望地闭上眼,盘算着自己还能跑多远。
好像有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了。
“啊哈哈哈,你完蛋了!”
陶逸野猛地睁开眼,只见距自己几步之遥的候西野正大鹏展翅地向她扑来,她灵敏地一矮身,从器材另一边逃了出去。
候西野在身后紧追不穷,陶逸野大喘着气,感受着残余的力气正飞速从腿上流逝。
距离越来越近了。
“啊!”
身后传来了一声尖叫,陶逸野腿一软,身体直直地往下落,有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你没事吧?”
候西野绕到前面,担心地看着被自己扶住的同桌——她弯着腰,大喘着气,呼吸里夹杂着不少咳嗽,一只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将裤子揉得皱纹横生。
“没,没事。”
陶逸野好像缓过来了,她直起腰,揉了两下被候西野抓疼的胳膊,好奇地扭头望向身后。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看着像是杜音仪和孙灵……看不清,那边围了一圈人,我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相跟着往那边走,人群里好像在吵着什么,众人七嘴八舌地劝架。
“怎么了这是?”
两人挤进人群,边悄声打听事情原委边探头向中心看——杜音仪背对着孙灵,呛孙灵两句就低头抹几下眼泪,孙灵端着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只好绕着杜音仪不住地道歉。
“刚刚孙灵抓杜音仪的时候,不小心抓住她辫子了,杜音仪可能是被扯疼了,叫了一声就开始哭。而且孙灵当时为了抓人还用了好大的力,头发都扯掉了好几根呢。”
高黄齐宛说着,又继续凑上去安慰对方。陶逸野站在她身后,急欲开口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别哭了”。
“你知道头发被你一下子拽掉有多疼吗!”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中了杜音仪,她飚着声音朝孙灵吼了一句,甩开所有人,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艺术楼。
“音仪!”
人群又呼啦啦涌进了艺术楼,只剩陶逸野站在空荡的操场中央。她抬起手,拽住自己的发尾,试探性的轻轻扯了一下。
不疼。
她愣了愣,回忆起杜音仪的话,大把的发丝滑落,只余下最上方的一根发丝被食指缠着,再次试探性的轻轻一扯——嘶!好疼!
她犹豫着泄了力,眼前又浮现了湿了脸庞的杜音仪,哭得那么凄惨。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紧后槽牙然后用力一拽——嘶!
强行脱落的发丝缠在手上,头皮的某一点变得尖锐,
她想了想,忍着痛,又拽了几根。
头皮麻麻的,带着一点肿胀,像是手指碰到破了一个口的充电线,被住在里面的电蛰了一口,有点痛,然后就变得酥酥的。
陶逸野攥着好不容易扯下来的几根头发,犹豫地蹲在艺术楼门口的腊梅树下,叶子还是浓绿的一片,结结实实地挡着阳光,嘈杂的声音逐渐靠近,乌泱泱的一群人挤出了艺术楼。
杜音仪众星拱月般走了出来,陶逸野站在不远处,快下课了,众人躲在树荫下,迟迟没有隐去。
陶逸野无意识地绕着头发,他们这学期换成吴煦老师上课,下课前的集合十有**是没的,这节课又是上午最后一节……
手中的头发越绕越乱,突然她看到杜音仪好像说了什么,拥挤的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开,只剩下杜音仪一个人回到艺术楼,出来时拎着自己装竹笛的袋子。
“音,音仪!”陶逸野连忙跟上还有点抽噎的杜音仪,手里紧紧捏着已经打卷的头发,“你,你还好吗?拽住头发不疼的,你看我也拽了几根,一点都不疼!你别哭了,开,开心一点!”
陶逸野颠三倒四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努力地举着自己的手,向杜音仪展示自己指间的发丝。
对面的身体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杜音仪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她的目光在陶逸野的指间停了两秒,突然大笑了起来,四处张望着把一直跟在周围的孙灵拉了过来。
“陶逸野拔了自己的头发!”
她笑的喘不过气,眼眶变得更红了。
“你看到没,她居然拔了自己的头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可笑事,手紧紧扯着孙灵的袖子,眼睛里含着一层泪水。她站直了身,高高地扫了她一眼,声音越来越大。
“孙灵你说她是不是好笑,她自己拔了自己的头发——”杜音仪靠着孙灵,伸着左手一根一根地晃起了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她手里攥着六七根头发诶!诶陶逸野你怎么想。”
早就被揪断的发丝粘在手上怎么也下不去,陶逸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脸涨得通红,她低着头,嗫嚅着说了些什么。
“没事就几根头发嘛,不用管她。”
孙灵拽了拽杜音仪,路老师已经在丁香树下站着了,她们该去站队了。
“什么不用管,你不觉得好笑吗?”
杜音仪扯着孙灵往过走,陶逸野一言不发,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
“逸野?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吗?”
不知不觉几人已经走到队伍旁,杜音仪松开孙灵,扭头钻进队尾,陶逸野甚至听到了她小声跟周围人分享自己的“战绩”。
她难堪地抬头,看到了路老师微皱的眉心。
“老师我没事。”
陶逸野走进自己的位置,孙灵站在她身后,碰了碰她的手。
“没事就行。所有人以后都注意点啊,大太阳的别给自己晒中暑了。”
路老师轻飘飘地移开目光,拔高声音例行叮嘱着。身边的眼睛好像更多了,陶逸野低着头,耳朵好像被晒伤了,火辣辣的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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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陶逸野回头,白晚竹已经搭着她的肩膀移到外边了,“你怎么一直低着头?我在后面看了你几分钟了!”
白晚竹揽着她,明媚的,在她印象中是那么勇敢高大。
陶逸野张了张嘴,看着好友关切的目光,还是没说出来。
“没事。”
那件事太蠢了,蠢到自己都看不过去,迫切地想把所有人的记忆都删除。
白晚竹揽着她停在原地,扭头盯着她的眼,停了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把脸收一收,你知道你的脸现在拉得有多长吗——别被小区里的那些叔叔阿姨看到了回头再跟阿姨谈起来。我家新买了芒果,先回我家呗。”
“我……”
“就这么定了。”白晚竹紧紧揽着她,两个人别扭地上着台阶。“那芒果超级甜,你一定会喜欢的。我跟你说,我们学校的老师特讨厌,我都不会跳还硬要我去参加跳大绳,我看他……”
“咚咚咚!”
“姐!开门!”
门被猛地打开,夕苇姐站在门后,不耐烦的脸看见邻家妹妹时堆满笑意又逐渐疑惑。
“夕苇姐好。”
“昂昂好,逸野也在啊,你和竹子相跟着回来的?”她招呼着陶逸野,顺手把门带上,“咋丧眉耷眼的,在学校叫人欺负了?”
“没有她就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下(hànɡ)。”白晚竹举着两个芒果从厨房出来,“啪”的一声瘫在沙发上,把芒果塞进陶逸野怀里,“快吃。”
“没事哇?”
夕苇姐坐在沙发另一端,轻轻地把倒好的水放到陶逸野面前。
“她没事儿~”白晚竹抱着芒果就啃,脸上黄黄的一片,被夕苇姐瞪了也毫不在意地随手擦两下,“她搁小区边上那棱儿上绊的,还穿着长裤呢,一点事儿也没。行了行了咱晌午(wō)吃什么?”
“方便面!”夕苇姐起身,“逸野你慢些吃,不急。”
夕苇姐回了房间,独留陶逸野和白晚竹在客厅啃芒果。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是不是超级甜。”
“确实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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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才回来?”
妈妈坐在餐桌旁,疑惑地看着刚刚才回来的女儿。
“刚刚竹子邀请我去她家吃芒果了。”
“芒果?”
“对啊芒果。”
陶逸野吐着舌头,没忍住用手抓了抓。
“咋了这是?”妈妈放下筷子,担心地握着陶逸野的下巴,“舌头咋了?”
“有一点痒。”
“你呀~行啦,往后少吃些芒果。”妈妈松开手,又继续换起了台,“头发过会儿重绑一下,咱也不知道念书都咋念的,好好的头发乱成这样。”
“哦哦。”
头皮隐隐约约的又疼了起来,陶逸野想了想,突然提起今天的那件事:“妈妈,今天体育课我们班杜音仪被拽了好几根头发,哭得特别厉害,就说自己好疼,然后——”
“哎呀,就扯了几根头发么。”妈妈漫不经心地说着,手里还握着遥控器,“不过人家杜音仪她妈就惯着呢,上回放学我看不小心蹭破点皮就哭得不行了。”
电视又被调成熟悉的偶像剧,陶逸野低着头,沉默地吃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