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黛安挨着他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望着江柏言。
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扇动，像振翅的小蝶，月光混着吊灯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未褪的红晕衬得格外清楚。
江柏言刚要启唇，被她这样直直盯着，心底忽然一乱。耳尖唰地烧起来，连眼神都有点躲，慌乱地伸手捞过茶几上那杯柠檬水，仰头飞快喝了一口。
他才咽下，许黛安低低笑出声，声音软悠悠的：“哎，那是我刚喝过的。”
江柏言猛地顿住，喉结滚了滚，连着轻咳两声，脸颊更烫了，强装镇定：“咳……应该没毒吧？”
“说不定哦。”许黛安弯着眼睛，故意拖长语调，“我是女巫，这杯水里下了同心咒，喝过的人，往后心里就只能装下我啦。”
江柏言望着她狡黠的模样，笑意漫上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才是个小骗子。”
说完，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发烫情绪，重新放轻声音。
暖光落在两人肩头，窗外月色安宁，客厅里只剩下他清冽柔和的嗓音，一点点漫开。
在大海靠近岸边的地方，住着一只老贝壳。
别的贝壳都喜欢躲在礁石缝隙里，随着潮水来回晃动，可它总待在一块平整的浅滩上。每当夜幕落下，它就轻轻打开壳，朝着天上的星星。
小鱼路过，好奇地问：“贝壳婆婆，你在等什么呢？”
老贝壳微微晃动一下壳边，声音像水泡一样轻：“我在等一颗落进海里的星星。很久以前，有一颗小星星不小心掉了下来，它没有找到回去的路。我答应过它，如果它来到这片海域，我就把它藏在我的壳里，不让海浪把它冲散。”
小鱼笑了，觉得这只是一个古老的梦。海里哪里会有星星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潮起潮落，夏去秋来。老贝壳依旧张开外壳，静静等候。忽然，一道细碎、闪烁的微光，随着缓缓的水流，飘到了浅滩。
那光小小的，像被揉碎的星子，在水波里颤巍巍地打转，快要被暗流卷走。
老贝壳立刻合上壳，把这团微光抱在了里面。
星光很虚弱，一直微微发抖。它告诉贝壳，从天空坠下之后，它一直在深海流浪，被海草缠住，被暗流推来推去，几乎快要把自己的光芒耗尽。
“别怕。”老贝壳轻声说，“在我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接下来的许多夜晚，贝壳带着星光随潮水漫游。
可是星光心里始终记得天空。它很快乐，却常常望着海面上方，悄悄想念遥远的星河。
老贝壳看在眼里。
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月圆之夜，潮水涨得很高，一直托着贝壳来到最高的浪尖。老贝壳对星光说：“如果准备好了，就顺着月光的阶梯回去吧。”
星光愣住了：“可是……如果我走了，您就再也没有光亮了。”
“我已经拥有过星光了。”老贝壳轻轻摇了摇，“真正被收下的光，不会消失。它会留在我的纹路里，留在这片大海的记忆里。”
许黛安许黛安安静看着他，听着他清浅的嗓音缓缓流淌，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心里悄悄接上属于自己的那句尾声
我也已经拥有过星光了。
夜色浸满客厅的时候，江柏言的声音慢慢落了尾。
他刚刚讲完一段很轻的小故事，嗓音压得很低，像落雪擦过窗沿。许黛安蜷在沙发软垫上，眼皮一点点发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下一下轻轻颤着。
江柏言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着浅淡倦意的眼尾，声音放得更柔：“困了？”
许黛安愣了愣，下意识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含糊地应一声：“有一点。”
“那就回房间睡好不好。”江柏言的语气带着哄人的温软，指尖虚虚抬了抬，没有碰她，只停在半空中，“夜里凉，别在沙发上靠着，容易着凉。”
“嗯。”许黛安慢慢直起身，脚步轻轻往客房走。
江柏言就坐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他才抬手，关掉客厅暖黄的主灯。
一室骤然沉进柔和的暗里。
月光从落地窗顶端那道窄窄的天窗缝隙淌进来，细细一缕银辉，恰好落在茶几上那杯柠檬茶。
杯子还留着两个人先后碰过的温度，浮着薄薄一层水汽，是方才闲谈时分着喝的那一杯。
江柏言垂眸望了两秒，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另一边，许黛安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苏和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她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进去，后背陷进柔软被褥里。
方才江柏言说话的语调、他看向她时温和的眼神，一句一句，全都在心底反复打转。
胸腔里浮起细碎又雀跃的暖意，像揣了一小捧不会融化的雪，轻轻发烫。她侧过身，望着暗处天花板，唇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不知道迷迷糊糊躺了多久，外面慢慢传来人声。
不是喧闹，是低低的交谈声，刚好把她从浅眠里捞出来，算得上一场舒服的自然醒。
许黛安掀开眼皮，视线先落在身侧，苏和秋还闭着眼，睡得安稳。她摸索着拿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数字停在八点零七分。
外面的说话声飘进来，断断续续。
“今天雪场的雪质不错。”
“早点收拾，等下过去。”
滑雪。
许黛安怔了一瞬，后知后觉想起，他们昨天说好今天要去滑雪。昨晚满脑子都是江柏言，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思绪还停留在昨夜客厅温柔的月色里。
她指尖点开QQ，聊天框安安静静。
没有新消息。
她抿了抿唇，指尖悬在输入框，还没来得及打字，对话框先跳出来一行消息。
江柏言：早。
许黛安的心尖轻轻一跳，飞快回过去：早。
消息刚发送出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节奏温温柔柔。
是许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黛安，醒了吗？收拾收拾起床吃早饭，吃完咱们出去玩。”
“知道啦哥，马上来。”许黛安扬声应下，转头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尚艾，“艾艾，醒一醒，起床啦。”
尚艾揉着眼睛坐起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天你怎么睡得那么晚？我半夜醒了都没看见你回床上。”
许黛安耳尖微微一热，别开视线，随口找了个理由：“刚才去客厅沙发那边喝水了，坐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尚艾没有多想，伸了个懒腰。
一行人陆续收拾妥当。许黛安换上那件黑色羽绒服，面料利落，裹在身上，衬得一张脸小巧精致，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格外显眼。
她站在人群里，脸颊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淡红，昨夜那些细碎的心动，还没有完全压下去。
早饭吃得匆忙，热气腾腾的粥几口下肚，一行人便动身往雪场去。
雪场里寒气扑面而来，吸进肺里都是凉的。护具租赁的费用都是许诺在柜台前一一办理，等全部手续办好，几个人拎着头盔护具进场，跟着教练慢慢学习滑行。
时间一晃，快要临近中午。
许黛安来回滑了好几次，冷风一直往脖颈里钻。慢慢的，鼻尖开始发痒，喉咙也隐隐发紧，时不时想要打喷嚏，像是感冒要来的前兆。
尚艾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拉了拉她敞开的衣领，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黛安，你是不是冻到了？看你一直在揉鼻子，等下记得吃感冒灵。”
“没事的，没多大事。”许黛安吸了吸鼻子，笑着摇头。
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乖乖跟着大家，找了休息区坐下，喝了热水。
下午的时光松弛很多。四个孩子凑在雪场休息区，围在一起玩小游戏，笑闹声一阵接着一阵。许黛安目光总是不自觉往江柏言的方向飘，只要看见他，心底就漫开一层淡淡的甜。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夕阳把远处雪坡染成暖橘色。
离别的时刻到了。
江柏言站在雪地里，望着这片安静的村落，眼底带着浅浅的留恋。
“这个村子很好，帝都也很好。”他低声开口，“下次有空，我还想再来看看。”
许黛安站在一旁，心口闷闷的，满是舍不得。她下意识想找点什么东西送给他，留作念想，可两手空空。
年纪太轻，不知道该拿什么留住片刻相逢。
千言万语，最后都安安静静压在了心底。
江柏言转身离开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
往后没有他的日子，日子像是要一天一天掰开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