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条纹

下午是病例研讨。

讨论了一下午,等到PPT终于切到“致谢”页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去。陈述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拿出手机扫了几眼,屏幕上是林立在几小时前留的一条微信。

——“我有事,会晚点回来,你先睡。”

周默已经收拾好了,他背着单肩包靠在桌边等着陈述。“怎么说?你那朋友等你?”

陈述放下手机,“没有,我自己回去。”

这顿晚饭甚至比午餐还要糊弄,两人在街角买了两个赛百味就当是吃过了。陈述倒觉得还不错,德国留学那会儿,那嘎嘎硬的面包比这还难以下咽。两人边走边聊,很快酒店到了。

回到房间后,陈述开了灯。‘啪’的一声,顶灯亮起,亮的刺眼。

这间套房很大,昨天林立在,还没觉得这么空旷。今天他一个人,突然发现这儿大的有些渗人。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林立的新消息,留言还停留在下午那条。

陈述不是个心思敏感耽于多想的人。早点回来还是晚点回来对他而言并没有本质区别,反正最后都是会回来的。他拿起床上的睡衣,先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时刚过八点,他翻了翻PPT,开始写下午的病例讨论总结。

「肾性指标需结合脱水状态综合判断……」

手指突然悬在键盘上,他眼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半。

与此同时,TRB Hutong里,杯盘清脆。

林立放下刀叉,擦了擦嘴,随意往椅子背上一靠,看起来坐没有坐相。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长者,不怒自威。长者抬眼瞥了一下林立左耳的耳钉,继续切着盘中的食物。

“饱了?”他问。

林立滑开手机看了几眼,他既没有回答长者的这个问题,也没有再看向面前坐着的几位。只自顾自地刷着手机。

林昀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食物,偶尔抬头看他的弟弟一眼,什么都没说。

长者依旧沉默,他边上的中年人却按捺不住,率先沉下了脸:“林立,爷爷在问你话。”

“听见了,饱了。”林立一手搁在台面上,一手漫无目的地划着。

“你这是什么态度?学学你的哥哥!”中年人的语气越发冰冷,“我就问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这个话题,林立手机一扣,语气像结着一层薄冰。“我说过的,学位没拿到之前我不会回来。”

中年人放下刀叉,“你以为宇宙学是你的选择?”

林立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起身准备离开,他甚至懒得整理微皱的西服,拿起桌面上的车钥匙,扫了一圈面前的三位,“那就当我不属于这里。”说完他就毅然决然地离开。

中年人快气冒烟了,林昀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弟弟的离开,眼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林昀,吃饭。”长者扫了一眼林昀,

“好的,爷爷。”

九点,打破寂静的是吴漾发来的一条微信。

——「陈哥,小条纹不太对,我先送去总院,你别急。」

陈述一惊,立即打电话过去,铃声只响了半声便被接通,听筒里是妈妈的声音:“囡囡伐要急,我们在滴滴车上,马上到你们总院了!”

“现在什么情况?”陈述的语气有些焦灼。

吴漾一把抢过手机:“体温偏低,不喝奶,呼吸急促,我怀疑是肺炎。”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不是轻的那种,末梢反应有点慢。”

陈述心下一沉,奶猫肺炎……无异于是闯鬼门关。

他无法自控地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给它做基础保温了吗?车上有移动氧源吗?血糖测过没有?!”

吴漾刚想回答,但是总院到了。他把手机往陈述妈妈怀里一塞,抱着周转箱直冲进大厅,妈妈小跑着跟在后面。在没有挂断的电话里,陈述听到一阵熟悉的慌乱声。

“血氧掉了——”

“先上氧舱!”

“三周小猫——低体温——”

接着是李佑李医生的声音:“先上氧舱,快!……”

再往后就是一片急促的脚步和器械推车的滚轮声,信号开始断续。

林立进门的时候,迎面撞上的是他从未听过的陈述的惊慌声。

“现在血氧多少?呼吸几次?”

陈述背对着门站在写字台边,手指紧紧抓着台沿。

“血氧78?”

“……是严重吸入性肺炎?”

林立虽然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听到‘肺炎’二字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当即大步走到陈述身边。察觉到身侧落下的阴影,陈述下意识地偏过头。

就这一眼,让林立的心脏抽搐了一下,陈述的眼眶红得厉害,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吴漾,李佑会有办法的,你们不要急。”

电话暂时挂断,陈述看着变黑的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林立已经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林立沉声问。

“小条纹喝奶的时候呛到了……”陈述的声音很低,“严重吸入性肺炎,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林立整个人一怔。中午他还在手机里看小条纹走路的视频,怎么晚上生命就悬在生死线上?

“重症监护?那,那它……”林立的话卡在嗓子眼,没敢问下去。

“今天李佑在,急诊和重症是他的强项……”陈述低声说,像是在安慰林立,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拿着手机焦急地等待妈妈的电话,但又害怕听到电话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电话没响,微信也没有,一切都好像按下了静止键。

等待最为熬人,陈述手撑着台面,眼睛失神地看着前方。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拿出那本《Pocket Handbook of Small Animal Medicine》翻到急救页,可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眼前都是小条纹走路的视频,还有高架救猫那一天的记忆。

林立看着陈述这样,心里的焦灼并不比他少。小条纹他摸的最多,这个小家伙不仅拉他一手屎,还吃得最多,叫声最响。当时嫌它烦,现在想来那根本就不是麻烦,是正常的日子。

“陈述,你别慌……”林立干巴巴地开口,他是想说“会没事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知道陈述比谁都清楚“奶猫肺炎”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手机震了。

几乎是震动的同一时间,陈述滑开屏幕:“喂妈妈,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挟着医疗仪器的警报,唯独没有人回答他。

“妈妈……?”陈述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不稳,带着一点哭腔。

林立见状,下意识地往前走进了一步。

“摩擦胸壁!”

“继续供氧!”

“心率还有——”

抢救声在听筒里炸开,陈述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无能为力,也不敢再问。

一只宽厚的手掌这时覆在了陈述手上,他浑身一震,迟钝地转过头。

林立发现陈述那双像猫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茫然和恐惧。

就在这个刹那,电话那头喧闹的背景音里,监护仪原本平稳的“滴、滴”声骤然变调,炸开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短鸣——“嘀!嘀!嘀!”

那是血氧持续跌破安全阈值的警报。

陈述的瞳孔在瞬间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流尽。他无意识地反手紧紧抓着林立的衣摆,指节掐得很白。

林立对这声音同样熟悉。这是重症监护室里最绝望的背景音,是死神在敲门的脚步声。记忆不受控制地将他拉回多年前的深夜,奶奶的病房外,差不多的声音。他站在玻璃窗那,看着里头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的归零。

“血氧掉到80了——”

“继续给氧!别停!”

陈述像是失去了全部知觉,手指缓缓滑下,按下了通话结束。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手机又震了,屏幕上亮起“妈妈”两个字时,陈述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害怕。

林立没有犹豫,伸手替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打开免提。

“囡囡,囡囡听得到伐?”

陈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林立见状,替他应了一声:“阿姨你说,陈述听着。”

妈妈原本想说小条纹的最新情况,但没想到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侬撒宁?”(你是谁?)

“阿姨,我是林立。”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而长久的停顿。妈妈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深夜,儿子和一个男人?

妈妈一直没说话,陈述急得不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一把夺过手机,急切地开口:“妈妈!咪咪到底怎么样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最终选择放弃追问:“放心,暂时活过来了,但还没出氧舱。李医生说要看后半夜,能不能熬过去还不好说。”

交代完病情,妈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囡囡,你在……酒店房间里?”

陈述的一颗心全系在小条纹的安危上,根本没听出妈妈话里的潜台词,老老实实地回答:“对,我在酒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林立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毫无察觉的陈述,又感受听筒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我叫小吴先回去了,他还有两只小的要喂。”妈妈的语气好像恢复点了,“你回来好好谢谢人家小吴。对了……林先生对伐?麻烦你照顾一下陈述,这孩子最听不得这些,那我先挂了,有消息我会再打来的。”

嘟、嘟、嘟……

电话断了。

陈述慢慢放下手机,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脱力感。他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本书,却连抬手去拿的力气都使不出。

林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过去,指尖在书页上拂过后重新递回他手里。

“谢谢你……”陈述接过书,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林立拉过一旁的书桌椅紧挨着坐下。他看着陈述翻阅书页时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他每隔半分钟就要确认一次手机屏幕,看着他偶尔抬起头,失神地望向窗外的夜景。

房间里又是一片死寂。

“陈述。”林立轻轻开口,打破了过分安静的空气。“你……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做兽医的?”

陈述翻书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又过了很久才低低回应:“……龙华寺,我看到一只猫。”

林立前倾身体继续听他说。

“它蹲在大雄宝殿的后面,嘴角烂了,腿好像也不太好……”陈述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反复摩挲,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缓解此时的焦虑。

“前面是香客,大家都在求。后面是小猫,却没有人去管。”

陈述扯了个笑,像是在自嘲。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霓虹。“我当时没想太多,衣服一脱就把它抱回去了……”

林立安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眼眶不知在什么时候就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妈妈发来最新一张照片。隔着氧舱玻璃,能看到小条纹蜷在加热垫上,身上连着监护仪的导线和一根细软的鼻氧管。护士小王和李佑的手还搭在操作台上不敢离开。血氧数字稳定在97。

“97了……”陈述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林立伸出双手,将陈述冰凉的双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你去休息,你明天还要上课,手机我来看。”

陈述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睡,它太小了,病情最容易反……”

“陈述!”林立出声打断他,“这里有我,交给我,你去睡觉。”

说着,林立的手心又收紧了几分,身体也不自觉地朝陈述的方向倾斜过去。

直到此时,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陈述才注意到林立今晚的异样。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头发也打理过,不是中午穿的那套都是猫毛的衣服,仔细端详,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确实流淌着京圈公子哥才有的矜贵而疏离的气场。

“我……那我边上眯一会儿。”陈述确实熬干了精力,这几天一直连轴转,身体早就吃不消了。“两小时后……一定要叫醒我。”

陈述的身体刚一沾到床垫,沉重的睡意便快速涌来。虽然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抢救时尖锐的仪器声。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他陷在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手机又亮了,陈述妈妈陆陆续续发来更多的监控截图。

——心率105

——血氧98

——小条纹还活着。

林立把屏幕扣下去,放在桌边。又起身调高一点空调的温度,扯过旁边的羊绒毯,轻缓地盖在陈述身上。陈述睡得并不安稳,睡梦里都紧锁眉头。

林立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离开。

他点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躺着老爷子在半小时前发来的几段语音。他没有听,直接按下了‘转文字’。

——「你现在做的这些,没有意义。」

——「离开我们,你什么也做不了。」

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抓了几下刘海。又脱下西服外套扔在沙发背上。扯松了领带,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那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是大家向往的权力中心。那里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囚笼。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床榻上因为一只流浪奶猫的生死而精疲力竭的陈述。叹了一口气,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低声自嘲:

“还真是……栽你头上了啊。”

天光破晓,凌晨时分,小条纹终于熬过来了。

李医生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缓了好久,再也没了力气。护士小王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字,朝着手术室的那扇玻璃门外比了一个‘耶’。小姑娘的眼眶熬得通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站在外面,松了一口气。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张然整晚没睡,吴漾也守在手机前,两人疯狂地刷着屏询问最新进展。妈妈甚至来不及一一回复。唯独陈述很安静,一句话都没有。她看着儿子的对话框,耳边又浮现出昨晚林立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好友申请进来了,头像是银河,备注很简单:「我是林立。」

妈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屏幕上点下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成为好友的同一秒,屏幕上弹出一条橘色的提示——【微信转账:50,000.00元】。

妈妈看着那一串扎眼的数字,彻底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她截屏保存,随后反手一个微信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陈述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起先还有些迷茫,神识归位后立刻抓起手机滑了几下,然后重重地往后一仰。掌心死死捂住眼睛,不住地想哭。

小东西活下来了。

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猛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七点了!他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快步走出卧室。然而在推开门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林立正和衣蜷缩在沙发里,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价格不菲的衣服。他就这么侧躺着,身上连条毛毯都没盖,睡得极沉。

陈述心中一软,刚想走上去替他盖条毛毯,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是妈妈的消息。

「囡囡,你和林先生的事我知道了,我不管你和谁谈朋友,你自己想清楚。」

“嗯?”

陈述脑子有些混沌,他又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林立,试图拼接一点昨晚的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束光照在林立脸上,似乎是察觉到了光线的刺眼,林立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视线由模糊变得聚焦,他一转头,便看见陈述正跪坐在沙发旁,也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林立,小条纹活下来了。”

陈述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欣喜:“李佑说,虽然可能会留下一点肺部后遗症,以后免疫力会比普通猫差一点……但,它挺过来了。”

林立没有说话,他昨晚快四点才睡,满打满算也就眯了两个小时,意识还在云端漂着。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臂,指尖温柔地落在陈述脸侧,一下一下、极尽眷恋地摩挲着。

这一次陈述没有躲,任由他的指尖抚过自己。陈述甚至还微微侧过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很久,林立才沙哑着嗓子,低沉地笑了一声:

“……活了就好。”

——生命会留下痕迹,但仍然会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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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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