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没想到林立给他定的酒店在国贸。
双卧总统套房，两间独立的卧室连着一间巨大的客厅，这意味着他们要同居三个晚上。
房门刷开的那一刻，陈述整个人还在恍惚。厚重的地毯一路铺进客厅，落地窗外是整片北京夜景，灯火顺着高架一路延伸出去。客厅中央甚至摆着一张长餐桌，边上还有开放式吧台和咖啡机。陈述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板鞋，竟有些没敢往里踩。
林立随手把两人的行李箱推进去，语调稀松平常：“凑合住吧，我看离你培训的地方近，就定了这儿。”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陈述终于回过神。
林立像是卸下了连日来的疲惫，懒洋洋地把自己陷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随口戏谑道：“你要觉得别扭，那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客厅也成，反正地儿大。”
陈述的耳根倏地红了。他有些局促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账单发我一下，我把我的那份转给你。”
林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声音冷了几分：“转了也不收。陈述，别和我提钱的事。”
陈述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默默退回主界面，“……好，那，两间房，互不打扰。”
见他妥协，林立恢复了往常的散漫：“当然。时间还早，走，带你出去转转。”
陈述以前来北京培训过几次，但每一次都是行色匆匆。往往是白天的课程一结束，他就赶最快的一班高铁回沪。机构里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流浪猫，家里还有两只上了年纪的“原住民”，回了总院还要赶报告。在生活的重压下，他从未有过闲适的心情去打量这座城市。
而今晚，林立带着他在国贸的大街小巷穿行。
陈述像个第一次进京的游客，新奇地看着周遭，不时驻足，举起手机对着夜景一通咔嚓。他走在前面，步履轻快；林立则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目光落在他雀跃的背影上，眼神也温柔起来。
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林立想。
但没多久，王导的一条微信打破了短暂的闲适。林立眉头一皱，又要改论文了，他叹口气，两人只能折返。
一进房门他就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
陈述见他沉浸在课题里，不便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可陈述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踏进浴室，里头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时，林立打字的手停了下来。
林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向浴室的方向。隔着薄薄的一扇门和几步远的距离，水汽氤氲，陈述就在里面，如果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全部……
林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可这些数字一个都进不去脑子。他闭了闭眼，他不该在意这些的，可现在水声在被无限放大。
他最终还是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浴室门前，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下一秒——
水声停了。
林立立刻后退几步，浴室里传来衣物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他觉得自己浑身燥热得快要烧起来，双腿却像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门锁轻转，陈述走了出来。
他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滑，滴入锁骨凹陷处，最终完全没进宽松的衣领边缘。浴室里积攒的热气随着他的脚步一并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潮湿而温热的雾气。
“林立？”陈述脚步一顿，他看了看面色异样的林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浴室，侧过身让开位置。“你在门口站很久了？要洗澡？”
林立喉咙发紧，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我……对，我想洗澡，你太磨叽了。”
陈述一阵尴尬，“对不起啊，我马上回房。”
他人是走了，但那股沐浴后的香气顺着浴室的门一直飘出来。林立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只能机械地走入浴室，关门，落锁。
在闷热潮湿的浴室里，感官好像可以被无限放大。
林立靠墙站了一会儿，感觉越来越重。他伸手，打开了淋浴。
冰冷的水流顺着头顶浇下，他闭上眼睛，四周的空气里全是陈述留下的味道。
操。
他在心里低咒了一声，靠在墙上，闭着眼，等那股燥热慢慢退下去。
周五上午八点陈述就出门培训了。
林立上午有一场线上讨论会，按惯例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打开摄像头，调好共享屏幕。
刚一接通，师兄老胡那张脸就跳了出来：“哟，林大公子，上哪儿潇洒去了？这背景瞅着挺高级啊。”
“回北京一趟。”林立眼皮也没抬。手指直接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把昨晚重新跑过一遍的模型文件拉出来。“现在开始？我昨晚又跑了一版……”
“这次回去……还躲他们？”老胡嘴欠地补刀，“小心那位卡你毕业！”
林立轻嗤一声：“啧，老胡，会还开不开了？不开我闭麦了！”
“行行行，开开开，林公子，请开始你的表演。”
“切。”林立扯了扯嘴角，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模型我已经重新验证过一轮了，参数收敛性没问题，误差主要出在边界条件设定……”
他很快进入状态，语速稳定，逻辑清晰，像是完全恢复成那个只和公式打交道的人。只是偶尔会卡壳一二秒，屏幕上那些参数本该顺滑推进，却在某一瞬间变得有些滞涩。对，他已经连续几天是碎片化睡眠了。
他又敲了一下回车键。“……可以进入下一轮拟合。”
……
一小时后讲解结束。老胡和另两位师姐最后点头：“可以，直接发王导吧。状态不错啊，回北京回血了？”
“我是谁，我需要回血？”林立笑了一声：“下次会议是一周后，我来邯郸路，就这样，挂了。”
会议结束，房间里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林立起初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A4纸，一张张对齐、叠好。但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
时间过得好慢，陈述要培训到傍晚六点。这几个小时要怎么熬？
转头看了一眼陈述的卧室。大门敞开着，阳光直直地洒向那张床，床上放着陈述的睡衣，昨晚上穿的那套。
林立的脚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走到那张床前，看着那套睡衣，又看了眼陈述睡过的枕头。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是香的，睡衣也是。房间太安静了。空调送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床上残留的气味，全都在逼着人发疯。
慢慢的，他在陈述的床上睡着了。
今天的培训主题聚焦在“犬猫急慢性肾病方向”。上午是枯燥的理论宣讲，下午则是高强度的病例讨论。
上午课程结束后，同在汉诺威兽医学院留学时的老同学周默走了过来，自然地伸手搭上了陈述的肩上，就像以前在德国时那样。
陈述没躲，笑了笑：“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周默笑答：“你也没变啊。”
他勾着陈述往外走，两人边说边笑。
“前两天我们总院送来一个老年心肌肥大的英国短毛……”陈述正低头滑着手机，想在相册里翻出那张病历单来。可走着走着，身旁周默的脚步突然生生顿住了，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也有些僵硬地放了下来。
陈述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周默用下巴点了点前方，陈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呼吸微微一滞——是林立。
林立站在距离两人几步之遥的距离，神色有些冷。
周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压低声音问：“你俩认识？”
陈述没想到林立中午会来，他下意识地往前紧走几步，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林立见陈述主动走向自己，神色微微缓和了一些。“我来找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陈述看了一下时间，这个点有些尴尬，好吃的排长队，不排队的是简餐。左右为难，转头向周默求助：“是不是都得排队？”
周默耸耸肩：“只有和府捞面不排队，但我知道你已经吃吐了，要不肯德基？”
陈述又看了看林立。林立在听到‘和府捞面’几个字时面色一变。陈述心下犯难，最后只能伸出三根手指：“林立，给你三个选择，和府捞面，肯德基和711，你选一个。”
林立沉默了几秒，“和府捞面。”
“走吧。”
三人坐在逼仄的座位前。陈述在和周默聊天，他们不时在讲刚才培训的内容，或者回忆一下以前在德国留学的趣事。甚至连“学校附近那家土耳其烤肉店还开着吗？”这种无聊的小事他们都能聊很久。
林立没有留学过，他从大学开始就在邯郸路一路念下去。离开北京往南走，这是他家里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他听了几句就不听了，滑开手机，看了几眼吴漾最新发来的几张图和一个视频。三小只里的小条纹刚刚走了几步，吴漾正巧拍下来了。它‘吧唧’一下摔下来，又继续爬起来走。5秒钟的视频林立看了很久。
服务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面碗。陈述顺手掰开一副一次性木筷，自然地递到他手边，“这吃得惯吗？”
林立微微一怔，从视频里抬起头，接过筷子。
周默看着两人如此自然的互动，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你吃得惯，我就吃得惯。”林立说得自然，真的就一口一口吃起来，看起来没什么吃不惯的样子。
周默故作轻松道：“陈儿，还没正式介绍呢，这位帅哥是？”
“林立，物理学博士，和你一样也是北京人。”陈述用筷子挑了挑面条，吹散了热气。“我的朋友。”
“哦——朋友啊。” 周默拖长了音调，笑得意味深长。“认识多久的朋友？有我们久吗？”
林立手一顿，几根面滑了下去。汤汁溅在手上。
“认识不到一个月吧。”陈述继续吃面，语气很随意。
周默了然，没再多问，继续同陈述说着留学时的趣闻和老同学的故事。
陈述边吃边聊，偶尔往边上瞟几眼，发现林立一直在挑葱花和香菜。一顿饭的时间里半顿饭都在挑。
饭后，陈述提议去买点小甜水。他滑开菜单，递过手机道：“林立，你想喝什么？”
林立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但一抬头，撞上陈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陈医生，你喝什么？”
“我多肉芒芒，你呢？”
“我芒果过敏。”
陈述：“……”
周默：“噗。”
陈述也觉得有些尴尬，赶紧补救地滑了滑屏幕：“那……多肉葡萄？这个没芒果。”
“可以。”
陈述飞快地下单，顺便把周默的那杯也一并结了。买完单，三个人人手一杯甜水往回走，毕竟午休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很紧。
林立站在楼前，目送陈述和周默并肩进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缀着紫红色果肉的冰饮。其实他讨厌一切甜腻的东西，但这是陈述买的，他还是把吸管扎了进去。
不错，还算能喝。
回到酒店房间，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小甜水也喝完了。
林立把塑料杯随手搁在台面上，坐在陈述的床上，往后一仰，陷进那件被晒得发暖的睡衣里。
阳光直射进这件房间，很温暖。这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他，恍惚间，就像是陈述正从身后紧紧抱着他一样。
“嗡——”手机震了。
林立有些烦躁地掀开眼皮，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下一秒立刻起身。
——林昀：「回北京了？过来一趟。」
他烦躁的拨通那个电话，电话没响几下就接通了。
“林立？”电话里林昀的声音有点失真，“我不找你，你也不打算找我？”
“你有事说事。”
“签字还要请你来。”林昀‘哼’了一声，“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签完一起吃个饭，爷爷也在。”
“知道了，挂了。”
“等一下。”林昀又叫住了他，“怎么，我就是你们两个的传话筒吗？你都不和我说几句？”
林立人往后一仰，又躺在了陈述的睡衣上，闭上眼，感受着陈述睡衣的香气和周遭阳光的温暖。“你说，我听着。”
“过来一趟，我们聊聊，地址发你了，就这样。”
电话挂断后，他还躺在陈述的睡衣上，没有动。他又把头埋进陈述的枕头里，好像这样才能缓解一点心头的浮躁。
如果陈述在就好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