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

夏婉安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默睁着的眼睛、杨卡卡在雨里消失的背影、还有手腕上那颗刻着数字的银珠。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一直亮着——她把直播间的画面截了图,反复看那些弹幕。那个ID是一串乱码的人,除了那条提示“第五页才是真正的已执行”,还发过什么?

她翻到弹幕记录最上面,一条一条地读。

“她在体育馆。”

“陈默进去了。”

“别开灯,她怕光。”

“看垫子下面。”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突然停住了。有一条弹幕被其他信息淹没了,发送时间是在陈默死前半小时,ID还是那串乱码。

“夏婉安,你妈妈认识苏晚。”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掉下来。她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她立刻挂断。

凌晨三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离开青川,去了南方。父亲说母亲是去打工,但夏婉安知道,她是逃走的。她走的那天晚上,抱着夏婉安哭了很久,把红绳系在她手腕上,说:“婉安,别来青川。永远别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雨没停,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自己站在幽灵教室里,讲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夏婉安走近,那人转过头来。

是陈默。

陈默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夏婉安听不见,凑近了,才听清:“别翻。别翻。别翻。”

然后陈默的眼睛流下两行红墨水。

夏婉安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的画面停在最后一个弹幕上。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她洗了把脸,换上校服。出门前,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条红绳手链。银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上面的“S”和“0925”清晰可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母亲说它能保平安。不管母亲瞒了她什么,这句话她先信着。

青川中学门口今天格外安静。夏婉安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灯没闪,但车里坐着人。保安室的老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阴沉。

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气氛不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她经过时,所有声音都停了,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高三七班的门关着。夏婉安推开门,教室里的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转头看她。赵一鸣坐在第一排,平时嘻嘻哈哈的脸此刻绷得很紧。他看了夏婉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夏婉安走到自己的座位。杨卡卡已经在了,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蒙着头,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夏婉安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不像睡着。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压在她的语文课本下面。她打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打印体,不是手写:“今天中午,音乐教室,宋词等你。”

夏婉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杨卡卡。他没动。她又撞了一下。

“我看到纸条了。”杨卡卡的声音从校服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你去不去?”

“去。”他顿了一下,“但不去音乐教室。”

“那去哪儿?”

“跟着宋词。看她到底要去哪里。”

第一节课是英语。夏婉安完全没听。她坐在座位上,用余光观察宋词。宋词坐在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她低着头在画什么,笔尖飞快。夏婉安看不清她画的内容,但注意到宋词的手很稳,一点抖动都没有。

一个要杀人的女生,手这么稳。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词站起来,把画本塞进书包,往外走。夏婉安看了杨卡卡一眼。杨卡卡已经坐起来了,校服外套拿在手里,眼神清醒。

“走。”

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宋词后面。宋词出了教学楼,没有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走,而是穿过操场,往旧教学楼去了。夏婉安和杨卡卡对视一眼。

旧教学楼。幽灵教室。

宋词走到旧教学楼前,没有钻窗户,而是绕到后面。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地下室。宋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她有钥匙。”夏婉安压低声音。

“我看见了。”杨卡卡的表情很沉,“苏晚死的那天,旧教学楼所有门的锁都换了。新钥匙只有校长和总务处有。”

“那宋词怎么会有?”

杨卡卡没回答,但他加快了脚步。他们走到小门前,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杨卡卡轻轻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淡的绿光。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你在这等着。”杨卡卡说。

“我跟你一起。”

“夏婉安——”

“如果宋词真要杀我,躲在这里也没用。”她看着他,“而且,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出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杨卡卡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开录音。下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

她接过手机,打开录音,点点头。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但台阶是老式水泥的,踩上去还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地下室的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铁锈和石灰混合的味道。走到最底层,是一条窄走廊,墙上挂着几根裸露的电线,灯泡碎了大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杨卡卡贴着墙走过去,侧身从门缝往里看。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夏婉安凑过去,从他肩膀后面看进去。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满了照片和纸张。宋词站在桌前,背对着他们,正把什么东西往墙上贴。墙上已经贴了很多东西,密密麻麻。夏婉安眯起眼睛看。

全是照片。同一个女生的照片。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扎马尾的、披头发的、笑着的、不笑的、穿校服的、穿便服的。

全是夏婉安。

她的胃猛地一缩。那些照片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些是她小学时候拍的,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有一张是她十岁生日那天,站在蛋糕前,母亲搂着她。那张照片她家里也有一张,挂在客厅墙上。

宋词转过身,看见他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甚至笑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夏婉安走进房间。四面墙贴满了她的照片,中间夹杂着报纸剪报和手写笔记。她走近了看,剪报上的标题让她头皮发麻。

“青川市第三小学火灾,一死三伤,死者系女性教师。”

“青川市第五中学女生坠楼案,警方认定为自杀。”

“青川中学高三女生苏晚坠楼身亡,系三年内第四起校园意外。”

每一篇报道旁边,都用红笔写了同一个名字——夏婉安。

不,不是“夏婉安”。红笔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夏晚。”

夏婉安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夏晚。夏婉安。差一个字。

“你叫夏晚。”宋词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十岁之前,你叫夏晚。你妈妈给你改名叫婉安,带你离开了青川。但你的真名,一直留在这里。”

夏婉安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晚查到了。”宋词说,“她死之前,把所有资料都给了我。”

宋词走到墙边,从一张照片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夏婉安。档案袋很旧,封口处的胶已经发黄。夏婉安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第一份是户籍信息。姓名:夏晚。出生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母亲:夏云。父亲一栏是空白。

第二份是转学记录。青川市第三小学,三年级二班,夏晚。转出时间:十年前的六月。转出原因:母亲工作调动。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材料,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夏婉安认出了这个字迹——和苏晚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是苏晚。如果你看到这份材料,说明我已经死了。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真相。夏晚,你妈妈当年离开青川,不是工作调动。她在躲一个人。那个人杀了我。下一个就是你。别回青川。永远别回来。”

夏婉安的手开始抖。她把材料翻到下一页。

“如果你还是回来了,去找杨卡卡。他是我表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手里有我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有名单。但名单是假的——写名单的人,一直在利用我。真正的杀人凶手,在名单之外。”

“凶手是谁?”夏婉安抬起头,看着宋词。

宋词走到墙边,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夏婉安十岁生日的照片,母亲搂着她,笑得很开心。宋词的手指移向照片背景。背景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人的侧影。一个男人,很高,穿着深色外套,脸被相机闪光灯照得模糊。

“这个人。”宋词说,“在你十岁生日那天,他就在你家。你妈妈知道他来了,所以连夜带你走了。”

夏婉安盯着那张照片。那个模糊的侧影,那个男人的轮廓。她见过。在哪里见过?

“他是谁?”

宋词没有回答。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夏婉安。文件夹里是一份人事档案,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向下弯。姓名栏写着:周建国。职务:青川中学总务处主任。

“总务处。”夏婉安想起杨卡卡说过的话——旧教学楼所有门的锁都换了,新钥匙只有校长和总务处有。

“周建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十岁。生日。母亲突然带她离开。红绳。银珠。母亲说“别摘下来,它能保你平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岁那年,她家发生过一次火灾。半夜,她在睡梦中被母亲摇醒,母亲抱着她冲出家门。客厅里全是烟,火苗从厨房窜出来。母亲说,是电路老化。但她记得,母亲抱着她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火。是火里的人。

“十年前那场火——”夏婉安的声音哑了,“我妈妈放的火?”

“她在烧证据。”宋词说,“但没烧干净。周建国手里还有一份。所以他一直没杀你妈妈。他在等她回来。”

夏婉安靠在墙上,照片上的自己对着她笑,十岁的脸,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夜晚,全被母亲从她记忆里抹掉了。

杨卡卡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过来,从夏婉安手里拿过那份人事档案,看了很久。

“周建国。”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词,“苏晚死的那天晚上,周建国在不在学校?”

“在。”宋词说,“值班记录上有他的签名。但警察来查的时候,那页记录不见了。”

杨卡卡把档案还给夏婉安,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夏婉安问。

“去找周建国。”

“现在?”

“现在。”杨卡卡停在门口,回头看她,“满月是十月六号。今天是九月十三号。我们有二十三天。但笔记本上你的名字是九月二十五号。你只有十二天。”

他顿了一下。

“而且,如果周建国是凶手,他今天可能会跑。陈默死了,他一定会销毁证据。”

夏婉安攥紧手里的档案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夏晚冲她笑着。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母亲会烧掉房子,不知道会改名换姓,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人为她而死。

“走。”她说。

三个人走出地下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夏婉安的眼睛被刺得眯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住。

“宋词。”她回过头,“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本来可以按名单上写的,在音乐教室杀我。”

宋词站在地下室的暗影里,光只照到她脚前一步的地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因为苏晚。”她说,“她死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周建国。他在名单上。”

夏婉安愣住了。名单上?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笔记本的页数。第一页,夏婉安。第二页,周小雨。第三页,陈默。第四页,宋词。第五页,她自己。再往后——

“最后一页是杨卡卡。”她低声说,“周建国的名字,写在第几页?”

宋词走出来,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一点不像要杀人的样子。

“没有周建国。”她说,“名单上从来没有周建国的名字。但苏晚死前最后一条短信发给了我,短信里说——‘名单是假的。真正的凶手,就是写名单的人。’”

“写名单的人是周建国?”

“不。”宋词摇头,“写名单的人,你认识。”

夏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识的人?她才转学两天,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杨卡卡、宋词、赵一鸣、李慧——

李慧。

班主任李慧。她把夏婉安安排在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是幽灵教室里唯一干净的桌子。那个位置,是苏晚当年坐过的位置。

“李慧。”夏婉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抖,“班主任李慧,是周建国的——”

“妻子。”宋词说,“李慧是周建国的妻子。苏晚查到的。所以苏晚死的那天晚上,给李慧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什么内容?”

“她说:‘李老师,我知道是你。’”

夏婉安站在阳光里,后背却全是冷汗。她想起昨天早上,李慧站在讲台后面,翻着花名册,眼神很利。她想起李慧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想起李慧把她安排在杨卡卡旁边,而杨卡卡手里有苏晚的笔记本。

李慧在下一盘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她把夏婉安转到自己班里,让她坐苏晚的位置,让她和杨卡卡同桌。她在等夏婉安自己发现笔记本。

她在等夏婉安翻开最后一页。

杨卡卡站在走廊尽头,已经走出了十几步。他回头喊:“你们来不来?”

夏婉安看着他,又看了看宋词。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旧教学楼的水泥地上交错。

她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塞进书包。

“走。”她说,“去找周建国。但在这之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直播间还开着,画面还在继续。观看人数停在四十七。她打开弹幕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李慧,我知道是你。”

发送。

弹幕刷屏了。

“她发现了。”

“倒计时加速。”

“满月提前。”

“最后一页,写了你的名字。”

夏婉安把手机塞回口袋,跑向杨卡卡。她的红绳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珠上的“0925”被光照得发亮。

九月二十五日。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

可宋词站在她身后,没有动手。

名单是假的。真正的凶手,在名单之外。而那个人,正在教室里等着她回去。

高三七班的门关着。夏婉安知道,推开门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她没有犹豫。她伸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李慧站在讲台后,手里拿着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她抬起头,看着夏婉安,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夏晚。”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李慧一个人。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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