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

雨又开始下了。

夏婉安跟着杨卡卡跑出旧教学楼的时候,雨丝斜着打过来,细密得像针尖。她没有伞,校服外套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肩膀上,又冷又沉。杨卡卡的脚步很快,长腿迈开的步幅比夏婉安多出半截。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确保她没落下。

“你确定是体育馆?”夏婉安喘着气问。

“直播里弹幕说的。”杨卡卡没回头,声音被雨声削掉一半,“但宁可信其有。”

体育馆在校园最东边,和旧教学楼隔了一整个操场。雨天,操场上没有人,塑胶跑道泛着暗红色的水光。他们穿过操场时,夏婉安看见足球门框在雨幕里像一个巨大的“门”字,孤零零地立着。

体育馆是一栋白色建筑,外墙贴着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门没锁。杨卡卡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荡的体育馆里回荡。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天窗透下一点灰白色的天光。篮球场的地板反着潮湿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橡胶和汗混合的陈旧味道。夏婉安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

器材室在体育馆最里面,拐过两个弯,走廊窄了一半。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水渍,从里面渗出来的。

杨卡卡伸手推门。门开了。

灯亮着。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惨白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器材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铁架子,堆着篮球、排球、跳绳、旧垫子。中间地上放着一张体操垫,垫子上躺着一个人。

夏婉安认出了那双鞋。白色运动鞋,侧面有一道粉色条纹。是陈默。早上第一节课,她就坐在夏婉安前面两排,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扎低马尾,总是低着头,课本上画满了动漫人物。

陈默侧躺在垫子上,双腿蜷起来,像一只虾。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

杨卡卡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颈动脉。他的手指按在陈默脖子上,停了很久。夏婉安站在门口,不敢动。她看见陈默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死了。”杨卡卡站起来,声音很平,但夏婉安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藏住了。

“报警。”夏婉安说。

“没用。”杨卡卡摇头,“三年前苏晚死的时候,警察查了两个月,最后定性自杀。你觉得他们会信**?”

夏婉安咬了咬牙。她知道杨卡卡说得对。一本死人写的笔记本,一个直播的旧手机,这些拿给警察看,只会被当成恶作剧。

她走到陈默身边蹲下。近距离看,陈默的脸很白,白得发青。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的扭曲。夏婉安注意到她的右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她手里有东西。”

杨卡卡也蹲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掰开陈默的手指。掌心里是一团揉皱的纸,被汗水和体温浸得发软。杨卡卡把它展开。

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她来了。她在我身后。”

夏婉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器材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漆黑一片。雨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她是谁?”夏婉安问。

杨卡卡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器材室。铁架上的球类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地板上的灰积了厚一层,但陈默躺的垫子周围,灰尘被扫开了——有人在陈默死前来过,而且不止一个人。

“你看。”杨卡卡指着地面。

夏婉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垫子旁边的灰尘上有几道拖痕,从门口延伸到垫子。陈默是被拖进来的。而且拖痕旁边,有一双脚印,很小,像是女生的鞋。鞋印只有前掌的部分,没有后跟,像是在踮着脚尖走路。

“凶手是女的。”夏婉安说。

“或者穿女鞋的人。”杨卡卡补充。

他走到铁架旁边,蹲下。架子最底层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他拉出来——是一件校服外套,揉成一团,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渍。杨卡卡翻开外套领子,里面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宋词。”

夏婉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宋词。笔记本第四页的名字,状态写着“已执行”。但今天早上宋词还活着,坐在教室里画画。她低头看了看陈默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件沾血的校服。

“有人要嫁祸宋词。”

“不一定。”杨卡卡把校服翻过来,在袖口内侧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什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卡片。是学生证。宋词的学生证,照片上她扎着马尾,笑得露出酒窝。

“如果宋词是凶手,她不会把自己的学生证留在现场。”夏婉安说。

“如果她想让我们这么想呢?”

夏婉安看着他。杨卡卡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他找了三年的凶手,见过太多假象和陷阱。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有嫌疑。

包括她。

“你在怀疑我?”夏婉安问。

杨卡卡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我在怀疑所有人。”他把校服和学生证塞回原处,站起来,“直播还在继续吗?”

夏婉安差点忘了那部旧手机。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了四十七。弹幕还在刷,但内容变了。

“她发现了。”

“第二个已经执行。”

“第三个是谁?”

“看笔记本。”

“满月前,别翻最后一页。”

夏婉安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她往上翻弹幕记录,看到一条发送时间在十分钟前的弹幕,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

“笔记本第四页的‘已执行’是假的。真正的已执行在第五页。你们翻错了。”

夏婉安猛地想起那本笔记本。第四页写着宋词,九月二十五日,音乐教室,已执行。但今天是九月十二日,九月二十五日还没到。那个“已执行”是提前写上去的。真正的死亡日期,是九月二十五日。而宋词还活着。

她翻到第五页的时候被打断了。她没来得及看第五页写的是谁。

“杨卡卡。”她的声音在发抖,“笔记本第五页——”

“我知道。”杨卡卡打断她,“我看了。”

“是谁?”

杨卡卡没有回答。他走到器材室门口,停下来。走廊里黑漆漆的,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夏婉安。

“有人来了。从操场方向。”

夏婉安也听见了。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还有手电筒的光,在走廊拐角处晃来晃去。

“保安。”杨卡卡说,“走。”

他抓住夏婉安的手腕,把她往器材室里面拉。铁架后面有一扇小窗,通向体育馆后面的围墙根。窗户很小,但杨卡卡个子大,硬是把自己挤了出去。夏婉安跟着爬上去,膝盖磕在窗框上,疼得她咬紧了牙。

她跳下去的时候,杨卡卡接住了她。他的手很有力,扶住她的腰,把她放到地上。围墙根下长满了杂草,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踩下去陷得很深。

“跑。”他说。

他们沿着围墙根跑,绕过体育馆,钻进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树林里光线更暗,雨被树冠挡住一部分,但叶子上的积水时不时落下来,砸在肩膀上,冰凉。杨卡卡跑得很快,但一直在回头看她。夏婉安跑得喘不上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时候,杨卡卡停住了。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夏婉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咸涩的味道流进嘴角。

“第五页。”她喘匀了气,抬起头,“是谁。”

杨卡卡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雨落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夏婉安差点没听见。

“第五页写的是你的名字。九月二十五日,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

夏婉安愣在原地。

“我的名字?”

“对。”杨卡卡低下头,看着她,“笔记本第四页是障眼法。宋词不是受害者。她是执行人。写名单的人把她安排成‘已执行’,是为了保护她。真正的下一个目标是你。而宋词——”

“宋词要杀我。”

杨卡卡点了点头。

夏婉安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想起今天早上,宋词坐在她斜后方,她转头的时候,宋词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甜,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月牙。

一个要杀她的人,对她笑。

“为什么?”她问,“我不认识宋词。我今天才转学来。”

“写名单的人认识你。”杨卡卡说,“或者说,知道你会来。”

夏婉安抬起头:“苏晚认识我吗?”

杨卡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和夏婉安平视。雨水从他眉骨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下巴上。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夏婉安苍白的面孔。

“苏晚死之前,在查一件事。”他说,“她在查三年前从青川中学转走的一个人。那个人的档案全部被销毁了,连照片都没留下。但苏晚找到了一张集体照,照片里有一个女生,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脸被涂黑了。但她的校服领子上别着一个徽章,徽章上有一个字。”

“什么字?”

“夏。”

夏婉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是说,苏晚在查我?”

“她在查一个姓夏的转学生。”杨卡卡说,“但她死了。三年后,你来了。”

雨越下越大,树林里的积水汇成细流,从他们脚边淌过。夏婉安看着杨卡卡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他找了三年的凶手,他手里有那本**,他知道她会在九月十二号转学来。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的最后一页,也写着死亡。

“杨卡卡。”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杨卡卡也站起来。他比夏婉安高一个头,雨水打湿的校服贴在身上,显出肩膀的轮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我只站在真相这边。”他说,“不管你信不信。”

远处传来保安的喊声,手电筒的光在树林边缘扫来扫去。杨卡卡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夏婉安说:“保安会在体育馆发现陈默。明天全校都会知道。今晚你先回去,明天——”

“明天怎样?”

“明天我们去找宋词。”杨卡卡说,“但在这之前,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我的名字。满月那天,我会死在幽灵教室。”他顿了一下,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如果写名单的人是苏晚,那她为什么要杀我?她是我表姐。”

夏婉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卡卡退后一步,转身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夏婉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凉彻骨。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绳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珠子表面刻着一个字。她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个字。现在她翻过珠子,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

珠子上刻的是——夏。

而银珠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的。夏婉安凑近了看,划痕组成了一个字母。

S。

苏晚的苏。

夏婉安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银珠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划痕。是一串数字。

0925。

九月二十五日。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

她的死亡日期,早就刻在了她自己的手链上。而这条手链,是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给她戴上的。

母亲说:“别摘下来。它能保你平安。”

可母亲从来没告诉她,那颗珠子上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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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