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保家仙

酒鬼道士无奈只得带白柳去寻段玉臣,他带着白柳走到一处河边,可笑居然是白柳杀死河妖的那条河,二人还未走近,便闻河边传来熙熙攘攘之声。

稍后仅半柱香的功夫,天空忽然狂风肆虐电闪雷鸣,好像有什么道行极高的东西藏在阴云层里。

酒鬼道士和白柳发丝被吹的凌乱,二人抬头看去,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在前方河边乍现。

是什么东西被雷劈中的声音!

紧接着天上阴云散去,泛起白光,丝丝缕缕金色的光洒向被劈那处,一番异像绝不是凡间所有。

不知那树后河边有什么,酒鬼道士和白柳对视一眼:

这是有什么东西成仙之兆!

道士喃喃:

“...谁成仙了?”

而白柳心底徒然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他撇下道士,几乎是用狂奔的架势冲向河边。

河边乌泱泱的全是山禾镇的百姓,正伏地叩拜什么,白柳撑着眼睛感觉呼吸都有些费力,他仰头望去,刚被授封的叔崀正金光闪闪的浮在云层里还未离去,白柳的拳头捏的骨节发白:

阴险恶毒的叔崀竟然成仙了?!天道惶惶天道惶惶啊!他有些遏制不住癫狂起来。

迟来的酒鬼道士也看到这一幕,久经人事的他照比白柳冷静许多,只是紧紧盯着白柳,生怕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你终于来了。”

云层里的叔崀此时已是金身加渡,正统神仙,面色散着异光,声音也柔和许多,但在白柳耳中却是伪善至极,异常讽刺:

“本仙迟迟未走就是在等你,白柳,托你的福,”叔崀伸开双臂向白柳展示自己加渡的金身:

“本仙终于得偿所愿!”

叔崀得意的笑声久久不散去,白柳发狠的瞪着他,眼瞳因为怒意显现出原本的色泽,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须臾,他口内猛地涌上一抹腥甜,白柳费力的咽下去,阴鹜的声音随之响起:

“段玉臣呢!”

叔崀满含笑意的眸子一凝:

“那傻小子啊...”

“你觉得呢?”

此话就如同一根稻草彻底压垮白柳的最后一丝善良和理智,他碧绿的眸子转瞬猩红唤出阵阵妖风,话音落地的时刻,额角鬓边霎时浮现片片蛇鳞,束的整齐的发丝随风散落。

他的手臂上脖颈上都长出比段玉臣身上更加骇人的大片蛇鳞。

金光照在上头频泛现霓虹之色,粼粼微光倒映在河水里,白柳半现真身,全然没了人类的模样。

此刻妖风呼啸狂作,周遭的景物皆被暗色笼罩,玄鸟在上空盘旋,其阵仗丝毫不亚于叔崀被加封的异象。

酒鬼道士从没见过如此这般的景象,眼睛里映着妖化的白柳,惊的说不出话。

白柳双臂一展腾空而起,状似酆都里爬出的恶鬼一般浮在叔崀的对立面,万丈上空中一光一暗,一正一邪。

他垂眼瞥视叔崀,当即翻身做势,双手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术团!

不给酒鬼道士反应的机会,迅速的把那阵不小的法术团扔到地面伏着的百姓身上,只一瞬间,那几百凡人就在酒鬼道士惊鄂的目光下纷纷倒地气绝,场面惨烈至极。

而白柳,始终未看一眼。

为神者当俯救苍生,弑神者当万劫不复,谁会救这苍生,而谁,又会万劫不复?

酒鬼道士急忙跑过去试探百姓鼻息,无一例外,全部身亡!

道士心尖一颤,猛然抬头目眦欲裂,阴风欶欶的林地里他嘶吼的声音传了几百里,那是深入心脉的痛:

“傻蛇你疯了!!你杀了凡人永远都不能成仙了!!!”

道士悲悯的眸子里入目的是满满一地尸体,他撑着双眼喃喃: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现下似乎也没什么能阻了白柳,他泛红又如死水一般的眸子里染上嗜血,盯着叔崀:

“我再说一遍,段玉臣,在哪里!!!”

怒极的声音使周围地动山摇,叔崀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那道士言之不错,你是不是疯了白柳?你造下诸多杀孽与本仙何干?至于段家那傻小子么...”

“他为骗过本仙竟然服下化婳魇丹,婳出妖身,本仙以为他是你,自然...”

白柳安静的可怕,沉声听他说着,叔崀接着道:

“本仙的圆满白柳你功不可没,作为感谢,本仙我送你份礼物。”

言罢,叔崀嘴角微弯,两指一点,一道金光直击白柳面门,白柳双眼浑滞身子僵硬,直直落入河中。

周遭风声还是水声都在这刻停止,酒鬼道士扬着的狰狞脸色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此时时光静止,万物皆停止流逝,叔崀兀自在云层里,瞧着一地的百姓若有所思,随即便消失了。

眸光一转,白柳被叔崀打下水没入河中,在水下他怎么努力都游不到岸边。

他正纳闷时,水面上忽的泛起涟漪,“噗通!”巨物沉水的声音在白柳头顶响起。

白柳在水中起起伏伏,脚腕上似是被绑上了千斤坠沉重万分。他碧绿的眸子朝那巨物看去,是一个粗草编织的笼子,有一人那么大。

河水很凉,水中还飘着零星的海藻,他依稀记着凡人把这种笼子叫做猪笼,专门用来惩治不贞不洁的姑娘家,猪笼里绑着重物,狭小密实,人被困在里面会动弹不得,活活淹死,他曾一度觉得此手段太过残忍。

白柳正要出手救出那姑娘,可眼下他的法术还没完全恢复,实有些余力不足,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生生打断白柳的思绪,河底幽深一片,河水浮着碧光忽扇忽扇,一缕光亮打在白柳脸上。

他雪白的脸庞毫无血色,长长的睫羽掀起两盏阴影,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阿柳。”

从那猪笼里传出,声音好似在幻境,沉重又缥缈,击打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给白柳一种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

碧波微荡中那个洁白而妖异的人儿双睫狠狠一颤,满面破碎之色。

“是你吗玉臣?”

白柳一眨不眨的盯着目色中急剧下沉的猪笼,猪笼浮起一串串的水泡,白柳作法,强制使用自己这副残破不堪的身子,一口口鲜血自嘴角溢出,顺着河流的方向向上飘去,一缕一缕黏软而嫣红。

仿佛此时的河不是业河,而是黄泉彼岸,飘游的血不是血,是彼岸河下盛开的一朵朵曼殊沙华。

白柳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一只脚的束缚,掌心托展,一根绸带凭空而现,婉若游龙般游到猪笼旁缠住它。

一直向下沉的猪笼恍然定住在河中央。

但白柳与那笼子和那笼中人一直像是处于两个世界一般,白柳拼尽全力可以干扰却始终不能对话,哪怕如此,白柳手臂隆起青筋遍布,他也不愿就此松手。

哪怕只有一丝念想,他也会拼尽全力。

“阿柳......”

那的确是属于段玉臣的声音,在只有他二人的河水里分外清晰,他足足唤了三四声阿柳,语气是满满的珍重和不舍。

白柳深知有可能如今他与段玉臣不在一个境界里,却还是认真的应道:

“我在玉臣!是我!”

白柳的声音染上啜泣,他是公蛇,从不轻易流泪,可此时眼泪怎么也抑制不住,一寸一寸的模糊他眼前的景象。

寂静的业河里,一个白衣少年仅用一根绸带死死拉住那个如浮萍一般的猪笼..

他的眼角口中不断涌出炽烈刺目的鲜血,手臂被勒的发青发白,周围似有鼓声响起,声声哀凉。

段玉臣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自己凡人生命的最后一刻,白柳曾经这样努力过。

猪笼里继续传来声音,在水中久久回荡:

“阿柳,你别怪镇上的百姓,他们只是被臭老鼠蒙蔽了...”

“他们**凡胎,不知道阿柳是要做大神仙的...”

“阿柳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

“你护了段家这么久,护了山禾镇这么久,愚民遇神不识,他们欠你的我来还,我...”

支撑绸缎的力量越发不济,猪笼开始随河浪不受控制的摇曳,白柳手臂不住的发抖,鲜血相继涌出,快要将他淹没,可他仍旧蓄着力,不让那猪笼下沉半分。

“你个傻子段玉臣...”

白柳狼狈极了:“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没助我成仙呢......”

“我不准你死!”

“你是我千挑万选的人,我不准你死!!!”白柳几近嘶吼道。

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啊......白柳在心里无力的呢喃。

“阿柳,我近来习得一首极好的诗,念给你听。”

此时仿佛一切都静止,只剩白柳的发丝在水中缠舞,水中段玉臣一向少年不羁的声音如玉珠砸地: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流露,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遥遥不知君何处,只缘感君一回顾,愿我思君,朝朝与暮暮。”

“终究还是没能亲口说与你。”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阿柳,别念我。”

这是段玉臣的最后一句话。

白柳嗓子似是被什么哽住,他的身体愈发冰冷起来,冷的要将这河水结成冰,就在此时,水面上忽的一阵刺眼,一只巨大的手以肉眼瞧不见的速度伸向猪笼,可在白柳眼中一切都变的很慢,慢的他能清晰的看到那巨手上锋利的指甲。

就在白柳眼前,那手猛地穿透猪笼,穿透笼中少年的胸膛,捏着一团还在跳动而猩红的东西张扬离去。

一切都很慢,慢到白柳甚至看见了那一刻段玉臣因痛苦而撑大的双眼,想喊却灌了满嘴的河水,心脏离开时拉出的丝丝血肉。

猪笼破碎,段玉臣整个身子都被剖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此时早已没了气息,就在他的心脏被大手掏走的瞬间,段玉臣身上的蛇鳞悄然褪去。

一个毫无人气的少年破碎似软风,飘然向河底沉去。

“段......”

白柳怎么也喊不出段玉臣的名字,天地毁灭也捏不出此刻白柳内心的绝望,他下颚抖动着,一挥手臂,袖中的绸缎似比自己还急切一般飞去缠住段玉臣破败的身躯。

费力之际,他感觉自己几乎就要被拽着一同下去了,白柳望着漫无边际的河水,嘴角凉薄一笑:

“如此,也好。”

他将绸缎死绑在自己腰上,任由段玉臣带着他向那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深渊沉去。

白柳疲惫的闭上双眼,可就在此时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不及他睁眼去看,就被一阵大力拉上岸。

熙攘岸上,微风和煦,河底的一切似如梦方醒,白柳瞧了瞧拉自己上来的原是酒鬼道士的拂尘。

“咳咳咳!...咳咳..”白柳猛咳着,道士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冲破叔崀下的结界,幸好把这傻蛇拉上来了,不然他就死在结界的幻术里了!

看着血缸里拎出来似的白柳,道士一阵劫后余生:

“傻蛇你这是怎么了?水下有什么东西吃人不成?怎的给自己搞成这样!”

白柳不理会道士,不顾濒临报废的身体,兀自爬回岸边费力的拽着自己腰上的绸带,见状道士纳闷道:

“诶!你这拽什么呢?哎呀哎呀你省省力吧!本道来帮你!”道士上前一同拉扯,不一会一个脑袋咕嘟一声浮出水岸,道士被骇的一惊:

“我操!”

手下一滑,把白柳带个趔趄,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赶忙重新抓紧绸缎,给那人捞上岸。

果不其然,道士看见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不忍的闭上双眼,他不是没想到过,他只是以为以叔崀的阴险程度,段玉臣的身体很可能直接被毁掉了,没成想竟还在这河里。

还是以这般模样。

那么白柳在河底经历的应该就不是幻术,叔崀是把他对段玉臣行刑时的画面放给他看,难怪。

真是好一份大礼。

白柳失魂落魄的抱着段玉臣的尸身,道士默然看着他,眼神黯淡:

“当初,是我找到他告诉他你出事了,婳魇丹也是他求本道给他的,本道算中你命有此劫,却道行不济不曾算到结局,我晓得你修行不易,我只是想救你,是本道的错。”

“本道当初把你抓起来也是不想你遇见他。”

如果没遇见,是否就可躲过。

道士定定的看着白柳怀中毫无生气的段玉臣,只是一个刚刚及冠的少年,此番心性的他不该是这种结局。

“抱歉。”道士轻声道。

白柳身形微动:

“如若不是你,被开膛剜丹的会是我,没我护着玉臣依旧会死。”

一切皆在道士预想之中,尽管走到了这一步这只傻蛇依旧不会怨天尤人。

忽的四周传来异响,之前气绝的百姓们缓缓睁眼起身,按着太阳穴像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一般满目迷茫。

没死!这些百姓都没死!!傻蛇他没杀人!!数百人的性命,足以令人震撼,道士猛然看向白柳,眼中悲哀满溢。

只见白柳定定的看着怀中人,嘴角一抹餍足的笑:

“我怎能让你这样去冥界,没有心去投胎冥府不认,三界不收...”

白柳摊开手掌,几股萤绿的光攀延而上,温润纤瘦的手指缓缓化成妖爪。

“傻蛇!!!”道士脸色大变,声色凄厉的惊起林中阵阵鸟雀。

他来不及阻止,眨眼间只见白柳一爪刺进自己的丹田处,指腹收握,一颗青色的内丹自体内生剜剖出,白柳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是惨白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霎时从额头浮现。

“吾以妖丹作心,赠与玉臣。”

“玉臣你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青色妖丹裹挟着妖力飞速旋转随即沉进段玉臣的身体里,登时天光大变,五彩霞风攀云直上,鸾鸟现身来回盘旋,道士的碎发被打的凌乱!

这一天之内瞧见三次异象,属实够刺激!

“这是......”道士低语。

白柳的身体逐渐轻盈,身上的伤也在愈合,真身影现如海市蜃楼转眼功夫相继散去,一缕金光从脚底渡到头顶,此番景象,道士惊呼:

“小傻蛇!你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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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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