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嘉瑶约好出去玩的那天，林夏起了个大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今天不用做题不用背书，整个人像被卸了千斤重的担子，轻飘飘的。
洗漱好后，她对着镜子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又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唐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塞进包包里。
两人约在湖滨碰头。
林夏到的时候，许嘉瑶已经在奶茶店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两杯奶茶，看到她远远就挥手。
“这杯你的，少糖去冰。”许嘉瑶把奶茶递给她。
林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味道。
“走，今天我要拍一百张照片。”许嘉瑶挽住她的胳膊。
两个女生沿着湖边慢慢走。
六月的风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温温的。
湖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随风晃荡。
“这好看，给我拍一张。”许嘉瑶把手机塞给林夏，自己跑到柳树底下，摆了个pose。
林夏蹲下来找角度：“往左边站点儿，对，头稍微抬一点，好，别动！”
咔嚓咔嚓连着好几张。
许嘉瑶跑回来看照片，皱着眉头：“这张我眼睛怎么这么小，这张我双下巴都出来了……不行不行，重拍。”
“你要求真高。”林夏嘴上嫌弃，还是乖乖又蹲了下来。
拍完柳树拍石桥，拍完石桥拍游船，拍完游船又拍荷花。
许嘉瑶的手机相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行了行了，够发九宫格了。”林夏拉着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许嘉瑶低着头挑照片，修图，加滤镜，忙得不亦乐乎。
林夏靠在椅背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唐时的消息：“今天出去玩了吗？”
林夏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打字回：“嗯，和许嘉瑶在西湖边呢。”
发完又补了一张刚拍的照片，湖面上有艘小船。
唐时回得很快：“风景不错。热不热？”
“还行，有风。”
“那就好，别中暑了。”
“知道啦，你干嘛呢？”
“在家躺着，刷题刷习惯了，突然没事干，有点不适应。”
林夏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许嘉瑶凑过来，眼睛盯着她手机屏幕，“和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林夏连忙把手机按在腿上：“没谁。”
“没谁？”许嘉瑶眯着眼睛，“我看看，是不是唐时？”
林夏脸有点热，没否认。
许嘉瑶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继续低头修图。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抱着手机开始傻笑了起来。
林夏瞥了她一眼：“你又在笑什么？”
“没什么。”许嘉瑶连忙把手机按在胸口。
林夏伸手去抢：“给我看看，是不是跟陈远航聊天呢？”
“没有没有！”许嘉瑶躲着，两个人笑成一团。
闹够了，许嘉瑶重新坐好，还在笑：“他问我明天有没有空，想约我出去。”
“哟～约会啊。”林夏拖长声音。
“什么约会，就是……就是出去逛逛。”许嘉瑶脸有点红，“你不是也要和唐时出去吗？”
林夏愣了一下，结巴道：“谁说的？”
“上次唐时不是问你考完了要不要出去逛逛吗？你自己跟我说的呀。”许嘉瑶眨眨眼睛，“要不你别等聚会了，就这次出去的时候直接跟他表白算了。”
林夏心跳快了一拍，低头咬奶茶吸管：“我感觉我还没准备好……”
“有什么好准备的，喜欢就说啊。再说了你信都写好了，要真说不出口直接给他不就完事了。”许嘉瑶撞了撞她肩膀，“你要是不说，万一被别人抢先了怎么办？”
林夏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面发呆。
被别人抢先？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许嘉瑶的话，她突然就想到了苏念。
想到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到她坐在唐时旁边的样子，想到有一次课间，看到她在操场上跟唐时说话，唐时低头听她说，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林夏就站在不远处，装作在看公告栏，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有点堵。
现在许嘉瑶这么一说，那种堵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低头咬住奶茶吸管，把吸管咬得扁扁的。
许嘉瑶还在旁边翻照片，没注意到她的走神。
两人逛了一下午，吃了臭豆腐、定胜糕、葱包烩……撑得走不动路，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歇着。
许嘉瑶把今天的照片发了扣扣空间，九宫格，配文是“和仙女的一天”。
林夏点进去看，一张张翻过去，顺手点了个赞。
翻完她自己也发了一条，除了几张风景照，就是她自己的照片还有和许嘉瑶的合照，配文是“西湖一日游”。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和许嘉瑶沿着湖边慢慢走。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林夏打开扣扣，看到唐时给她空间发的照片点了赞，半小时前还给她发了消息：“照片拍得不错。”
林夏笑着打字回他：“哪张？”
唐时回：“你站在柳树底下那张，光线很好。”
林夏点开空间，翻到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
那是许嘉瑶给她拍的，她站在柳树旁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看了好几遍，回：“许嘉瑶拍的。”
唐时：“她拍照技术不错。”
林夏：“我拍的更好，今天给她拍了好多。”
唐时：“那下次你给我拍。”
林夏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下次。
她咬着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好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直到林夏妈妈敲门让她早点睡，她才跟唐时说了晚安。
关掉手机，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第二天早上，林夏还在睡梦中，就被妈妈叫醒了。
“夏夏，快起来收拾东西。”
林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嘛？”
“咱们回老家看你外婆。”妈妈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装东西，“你外婆天天念叨你呢，现在高考完了，我们回去住几天。”
林夏一下子清醒了。
回老家？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想起昨天和唐时说这两天有空出去逛逛。
“妈，咱们去几天啊？”
“看情况吧，最少也得一周左右吧。正好你也考完试了，放松放松。”妈妈把她的衣服往床上放，“你自己收拾一下，带上换洗衣服就行。”
林夏坐在床上发呆。
一周啊。
她本来以为这几天就能和唐时出去的，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时的消息：“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林夏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乱。
她咬着嘴唇想了会儿，还是回了：“我妈说要回老家看外婆，可能这几天都不在杭州。”
唐时回得很快：“哦哦，外婆身体还好吧？”
“不太好，所以得回去看看。”
“那你们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林夏盯着对话框，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等回来再约？”
唐时回：“好，等你回来。”
林夏看着这五个字，心里那点失落散了些，嘴角又弯起来。
回老家的路上，车子开过一片片田野，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子，又从矮房子变成绿油油的田。
林夏靠在车窗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时：“快到啦。”
唐时回得很快：“风景真好。我也准备去我外婆家。”
“今天吗？”
“嗯，已经在车上了。”
“一个人吗？”
“我和爸妈一起。”
“那我们都要去看老人呀。”林夏发过去，紧接着又发了一个猫咪笑的表情包。
“是啊，挺巧的。”
林夏看着那个“巧”字，心里莫名有点甜。
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外婆躺在床上，精神不太好，但看到林夏还是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她考得怎么样，累不累，说她看着好像又瘦了。
林夏坐在床边，一一回答着，心里软软的。
晚上躺在外婆家的小床上，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
林夏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正巧唐时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橘猫眯着眼睛趴在门槛上。
“我外婆家的猫，叫大黄。”
林夏回：“好可爱，它多大啦？”
“不知道，我外婆说养了好几年了，是她捡的流浪猫。”
“我外婆家以前也有只猫，后来跑丢了。”
“那后来还养吗？”
“没养了，外婆说怕再丢了伤心。”
两人就着猫的话题聊了很久，从外婆家的猫聊到小时候养过的宠物，又从宠物聊到小时候干过的蠢事。
林夏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隔壁的妈妈。
第二天，天很蓝，云很白。
林夏跟着妈妈去镇上买菜，拍了张菜市场的照片发给唐时：“好多新鲜的蔬菜。”
唐时秒回：“我这边也有集市，我妈拉着我逛了一上午。”
随后附了张照片，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路边还有小贩摆着篮子卖新鲜的莲蓬。
林夏看着照片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想，如果他们在同一个集市，会不会偶遇？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都聊天。
林夏看到好看的云拍给唐时看，唐时看到好看的风景也拍给林夏看。
有时候聊得多，有时候聊得少，但每天都会说几句话。
那天晚上，唐时突然问：“对了，我送你的那本书，你看了吗？”
林夏愣了一下。
书？
她想了三秒才想起来，高考前一天，唐时送给她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那本书她拿回家就放箱子里了，后来忙着高考，考完了又出去玩，压根忘了这回事。
她有点心虚，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没看？
好像不太好，人家特意送的。
说看了？
她又确实没看。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打字：“看了的。”
发完她就后悔了，心虚得不行。
她看着屏幕，左上角显示“正在输入”。
一直显示。
然后没了。
又显示。
又没了。
林夏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起来。
他在打什么？为什么打了又删？
她捧着手机，等着那条消息。
等了很久，手机终于响了。
唐时发来一句：“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林夏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特别的？
书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想了半天，觉得唐时应该是在问书的内容。
毕竟那本书她之前看过一点点，知道大概讲的是什么。
她回：“你是说故事吗？我觉得男主挺痴情的，等了女主那么久。不过我之前只看了前面一部分，后面还没来得及看完。”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送我那本书，我会好好看的。”
唐时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
这次很快就回了，但只有一个字：“哦……”
林夏觉得他好像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跟他聊别的话题。
聊到后来，唐时又问她：“那你觉得，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但是没在一起，是不是很可惜？”
林夏看着这句话，心跳莫名加快。
她想了很久，才回：“是挺可惜的。”
唐时没回这句，只是发了个表情包。
林夏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心里有点乱。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在说书里的故事，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想。
两人聊到很晚才睡。
林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话“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但是没在一起，是不是很可惜？”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弯起来，又抿住。
他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
应该不会吧？
可是……
想着想着，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老家待了八天，林夏和妈妈回了杭州。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唐时发消息：“回来啦。”
唐时回得很快：“欢迎回来。”
林夏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暖暖的。
林夏原本想着等回来后能和唐时出去逛逛，可等她回来，唐时还在外婆家没有回来，出去逛逛的事，也就只能先放一放了。
接下来几天，她一边等毕业聚会的日子，一边和唐时聊天。
聊天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日常“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林夏觉得，这些日常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有意思了。
很快便到了聚会那天，林夏起了个大早。
唐时是前一天才从外婆家回来的。
洗完脸，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仔细打扮一番后，又去卧室换衣服，翻出五六件在镜子前比划，最后选了条白色连衣裙，配了一双帆布鞋。
收拾完，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许嘉瑶发来的视频。
林夏接起来，许嘉瑶在屏幕那头哇了一声：“哇，宝宝，你今天好漂亮！”
林夏脸有点红：“真的吗？”
“真的真的。”许嘉瑶凑近屏幕，“你这裙子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买的，一直没穿过。”
“那今天穿正好。”许嘉瑶眨眨眼睛，“准备好了吗？”
林夏知道她在问什么，心跳很快，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信带了吗？”
“带了。”林夏拍了拍包。
“那就好。”许嘉瑶给她打气，“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嗯。”
两人约好在饭店门口碰头。
林夏出门前，又在镜子前照了照，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到饭店门口的时候，许嘉瑶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体恤，头发披着，看到林夏就迎上来。
“哇，宝宝你真的好漂亮。”许嘉瑶上下打量她，“唐时看到肯定走不动路。”
林夏脸一热，推了她一下：“别瞎说。”
两人往里面走。
林夏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拽拽裙子。
“别紧张。”许嘉瑶握住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我有点紧张。”
“深呼吸，深呼吸。”许嘉瑶教她，“没事的，你就当普通聊天，闲聊几句后，把信给他就行！”
“嗯。”
走到包厢门口，两人要分开了，因为许嘉瑶他们班在另一个厅。
许嘉瑶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加油宝宝，等你的好消息。”
林夏点点头。
“对了。”许嘉瑶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塞给她，“帮我把这个给陈远航。”
林夏看着那封信，忍不住笑了：“你们俩真是，写信写上瘾了？”
“哎呀哎呀！给一下嘛。”许嘉瑶撒着娇推她。
林夏笑着把信收好，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来了不同学，三五成群地坐着聊天。
林夏扫了一圈，没看到唐时。
她松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封信。
等会儿要怎么跟他说呢？
“林夏！”
突然有人叫她，她抬头，陈远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来了。”陈远航笑着跟她打招呼。
“嗯。”林夏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许嘉瑶那封信，“给，你的。”
陈远航眼睛一亮，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夏：“帮我把这个给嘉瑶。”
林夏看着那封信，笑出声：“你们俩真是……就不能用手机聊吗？”
陈远航嘿嘿笑了两声：“那能一样吗……哎呀，你不懂。”
林夏笑着摇头，把信收进包里。
她刚要再开口，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个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发现是唐时。
他穿着白色体恤，头发好像刚洗过，有点蓬松。
不知他已经站了多久了，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夏心跳加快，正要站起来，突然发现唐时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旁边的陈远航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往另一边走去。
林夏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林夏。”陈远航叫她，“等会儿吃完饭他们要去唱歌，你去吗？”
林夏回过神：“啊？哦，去，应该去吧。”
“行，那信你别忘了哈。”
“嗯嗯，好。”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想去找唐时。
刚走两步，班长就喊起来了：“来来来，都入座了，准备开饭了！”
一群人开始找位置坐下。
林夏被人流裹着，稀里糊涂坐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代金瑶坐她左边，陈远航坐她右边。
她抬头找唐时，看到他坐在斜对面，两人中间隔了六个人。
苏念坐在他旁边。
林夏愣了一下。
苏念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侧脸很好看。
她不知道在跟唐时说什么，唐时听了，点点头，笑了一下。
林夏看着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低头看面前的碗碟。
“哎。”代金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苏念要出国了吗？”
林夏抬头：“啊？”
“我也是刚听说的。”代金瑶小声说，“她要去新加坡留学。”
新加坡。
林夏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还有。”代金瑶继续压低声音，“我听其他同学说，唐时说他也要去新加坡。”
林夏愣住了。
“他好像也要去那边上大学。”代金瑶说，“之前不是有同学传他俩在那啥吗，是真的我给你说。”
“什么？”林夏声音有点干。
“啧，就是……谈恋爱啊。”代金瑶说，“有同学说看到他们俩经常一起走，还有人说今天来的时候，看到唐时帮苏念整理衣服呢。”
林夏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斜对面。
唐时正在跟苏念说话，苏念侧着头听，嘴角带着笑。
不知道唐时说了什么，苏念笑起来，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林夏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封信。
信封被她捏得有点皱了。
“还有人说……”代金瑶还在说，“他们俩约好了一起去新加坡，两边家里都知道的……”
林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她只是看着斜对面。
唐时又在跟苏念说话。
苏念低着头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唐时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很温柔。
那种温柔，林夏觉得她从来没见过。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碗。
眼眶有点酸。
吃饭的时候，林夏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也不知道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夹菜，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余光里，她总能看到斜对面的两个人。
他们在说话，在笑。
她紧紧攥着那封信，手指反复摩挲着信封，那里面是她藏了许久的勇气。
勇气好像一点点在散，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把心意说出口。
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响：别听别人怎么说，别就这么算了，别留遗憾。
就算结果不如愿，至少要亲口告诉他，亲口问一句。
这顿饭吃得很难熬，她脑袋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最后觉得不能就这么沉默着退场。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吃完饭，林夏站起来，想找个机会跟唐时说句话，想问问他真的要去新加坡吗？
她走出包厢，找了半天，没看到唐时。
准备去洗手间时，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她看到了。
唐时背对着她站着，苏念站在他对面，仰着头看他，笑着说什么。
林夏站在拐角这边，看着他们。
苏念嘴巴动了动，点点头。
然后唐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念。
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在灯光下很显眼。
苏念接过来，看着那封信，笑了。
她把信小心地收进包里，抬头又跟唐时说了句什么。
林夏像被人定在原地，耳边的喧闹好像一下子都远了，只剩下她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
她看不到唐时的表情，不过她通过苏念的表情，大概能猜到唐时的表情。
唐时给苏念写了一封信。
唐时给苏念表白了。
他们相互喜欢，他们在一起了，原来同学传的都是真的……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自己那封信。
同样是信，别人的是两情相悦，她的却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她突然觉得这封信很可笑，也觉得这段藏了整个青春的心事，荒唐又心酸。
她知道，这场没说出口的暗恋，还没开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林夏！”有人在后面叫她，“走啦，去KTV！”
林夏回过神，看到几个同学朝这边走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处，唐时和苏念已经不见了。
“我不去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有事，得先走了。”
“啊？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真的有事，你们玩吧。”
她没等同学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出饭店，外面的风有点凉。
林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沿着路一直走。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江边的公园里。
江边风大，吹得她的裙摆一直在飘。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
天已经黑了，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想起来了。
唐时和苏念说话的样子，唐时看苏念的眼神，唐时递给苏念的那封信。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自己那封信。
信封已经被她攥的皱得不成样子了。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着那些字，眼眶突然就酸了。
一滴眼泪掉在信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块。
她慌忙用手去擦，越擦越糊。
她抱着那封信，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哭得说不出话。
明明早就做好了他不喜欢自己的准备，明明告诉自己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
可是看到他把信递给别人的时候，心里还是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只知道，很难过。
哭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手里那封被眼泪浸得皱巴巴的信。
然后她开始撕。
把它撕成碎片，再撕成更小的碎片。
她站起来，走到江边，把手里的碎纸片撒出去。
夜风把它们吹散，飘飘荡荡地落进江里，被水波吞没。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KTV里，一群人正在抢话筒。
唐时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
他一直在等林夏进来。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看到她。
“唐时！”有人叫他，“唱一首呗！”
他摇摇头：“你们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包厢外面，想给林夏发消息，打开对话框，又不知道发什么。
他靠在墙上，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慌。
“唐时？”一个同学从洗手间回来，看到他站在那儿，“你怎么不进去？”
“等会儿。”他顿了顿，问，“你看到林夏了吗？”
“林夏？她走了啊，说不来了。”
唐时愣了一下：“走了？”
“对啊，她说有事，先走了。”同学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找她有事？”
“没。”唐时说，“随便问问。”
他回到包厢，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发呆。
怎么突然走了。
他再次打开林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又删。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他抬眼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陈远航也不在。
他问同学，同学说看到他和林夏一前一后出去了。
陈远航不在，林夏也不在，再加上同学说的话，和他聚餐前看到两人互换情书的画面，所有猜测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唐时盯着空荡荡的角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是这样。
他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再看。
江边，许嘉瑶匆匆赶来。
她接到林夏信息的时候正好在和陈远航压马路，看到那行“你来陪我好不好”，二话不说就抛弃陈远航打车赶来了。
找到林夏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怎么了怎么了？”许嘉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出什么事了？”
林夏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唐时给苏念表白了。”
许嘉瑶愣住了。
“他给她写了一封信。”林夏说，“就像我给他写的那样。”
“什么？”许嘉瑶声音一下子高了，“他给苏念写信表白了？他不是天天跟你在聊天吗？他不是约你出去吗？他怎么能这样？”
林夏没说话，只是靠在她肩膀上。
许嘉瑶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渣男，他就是个渣男，有喜欢的人还天天跟你聊天，分享这个分享那个，他什么意思啊？”
“也许……也许只当我是普通朋友。”林夏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谁家普通朋友天天搞暧昧？”许嘉瑶气呼呼的，“大渣男！呸呸呸！”
林夏抽泣着，没有接话。
许嘉瑶陪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江边的风越来越大，才拉着她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人打了车，一路无言。
到林夏家楼下，许嘉瑶抱了抱她：“别想了，早点睡。”
林夏点点头。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拿起来，打开扣扣，翻到和唐时的聊天记录。
从下翻到上，又从上到下重新再看一遍。
她看着这些对话，眼眶又酸了。
明明每一句话都那么普通，可是当时看的时候，每一条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以为那些话里藏着什么，她以为他也喜欢她。
原来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他和苏念是不是也是这样聊天的呢？
她不知道。
应该比和她更甜蜜吧。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唐时递给苏念那封信的样子。
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全都碎成了一片一片。
整个人又闷又累，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想见任何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夏没出过门。
班级群里有人在约着出去玩，她看到了，没回复。
扣扣上偶尔有人私聊她，她回了，但话很少。
唐时的头像一直很安静。
她每天都会点开他的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可每次都只有之前那些对话，最后一条停留在“欢迎回来”。
她想，他大概是在跟苏念聊天吧。
毕竟表白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她这样想着，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夏查完分数，愣了好几秒。
比预估的高了二十多多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妈妈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她转了一圈。
爸爸也笑得合不拢嘴，说晚上出去吃好的。
林夏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给唐时发消息”。
她拿起手机，打开扣扣，点进唐时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应该也在查分吧。
他考得怎么样？
他真的要去新加坡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电话打给许嘉瑶。
“喂？”许嘉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我出分了。”林夏说。
“多少多少？”
林夏报了个数字。
“哇！”许嘉瑶尖叫起来，“这么高！你可以啊！”
“你呢？”
“我也还行，比预估的高一点。”许嘉瑶说，“我跟陈远航商量好了，都报北京的学校。”
林夏笑了：“你们俩这是要双宿双飞啊。”
“什么呀，就是……正好都想去北京而已。”许嘉瑶的声音有点扭捏，但听得出来在笑，“对了，唐时有和你联系过吗？”
林夏沉默了一下。
“没有。”
许嘉瑶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别难过了。”
林夏勉强笑了笑：“不难过。”
两人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夏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
她考得不错，通知书再过不久也快来了，家人很开心，她自己也开心。
可是那份开心，少了可以分享的人。
三天后，班级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林夏点进去看，是唐时在说话：“跟大家说一声，我要去新加坡了。跟我爸妈一起过去，以后就在那边上大学了。明天就走。”
群里一下子炸了。
“哇，新加坡！”
“以后有机会去找你玩啊！”
“一路顺风！”
“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再聚！”
“保持联系啊……”
林夏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刷。
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是自己眼眶湿了。
他真的要走了。
明天就走。
她盯着他的头像，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她想打点什么。
“一路顺风。”
“保重。”
“到那边照顾好自己。”
她打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打到一半又删掉。
她还能给他发消息吗？
他有苏念了，有女朋友了，有陪他去新加坡的人了。
她的祝福，他大概也不需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床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一片。
哭完了，她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他的头像。
眼前突然一亮，她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着“正在输入”。
心跳骤然加速。
唐时要给她发消息？
她盯着那几个字，等着。
正在输入……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心里像坐了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最后停在最低点。
是网卡了吗？
还是……不小心点错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明明早就知道，他已经向别人表白，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可能了。
可看到那行“正在输入”，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奢望他会对自己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等来，那点可怜的期待也彻底落了空。
她才发现，就算明明知道他心有所属，他随便一个举动，还是能轻易搅乱她的心。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下来。
她翻了个身，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快睡。
可闭上眼，脑中全是唐时的脸。
她拿起手机看，没有消息。
放下，闭眼，又睁开。
再看，还是没有。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那天晚上，林夏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爬起来，开始收拾房间。
把书桌整理好，把衣柜里的衣服叠整齐，把床单换了，把地拖了。
她想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忙了一上午，她累得坐在床上喘气。
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怎么都静不下来，坐立不安。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打扰，别再主动，可手指还是不听使唤。
犹豫了很久，内心挣扎了一遍又一遍，她终究还是点开了扣扣。
唐时的头像暗着，不在线。
她心里有点失落，退出扣扣，打开了短信，点了唐时的电话号码。
删删改改，最后打了很长一段字：“听说你今天要走，一路顺风。到新加坡照顾好自己，那边天气热，注意防晒。以后有机会回国的话，再聚。祝你一切都好。”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她捧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分钟，心跳咚咚的，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回。
十分钟，开始有点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明明手机就拿在手里，还是怕错过信息提示音。
半小时后，最初的忐忑与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落和难过。
她依旧不死心地等着，亮屏，黑屏，再亮屏。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心里却凉成了一片。
男主视角，登机时等女主消息：
登机口开始广播的时候，唐时还在看手机。
“唐时，走了。”他妈站起来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看什么呢？一直看。”他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跟谁聊天呢？”
“没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跟着排队。
队伍慢慢往前挪，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检票，登机，找座位，放行李。
他坐下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亮着，是和林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林夏从老家回来那天，他发的“欢迎回来。”
再往上翻，林夏说她外婆家旁边有片荷塘，开了好多花，还拍了照片给他看。
他回她说好看，说图书馆旁边的公园也有，等回来一起去看。她说好。
继续往上翻，高考结束后，他们几乎每天都聊天。
她在老家的外婆家，他在乡下的外公家，隔着屏幕分享各自的生活。
她发石榴树的照片，他发外公养的猫，她说今天吃了什么，他说今天干了什么。
她说无聊，他说我也是。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说说话。
本来约好回来一起去玩的。
他也想过，等见面的时候，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当面说出来。
可是那天班级聚会……
他看见陈远航给她递信，她笑着收下了。
吃完饭，她就和陈远航一起走了。
他想给她发信息，又不知道已什么身份，更不知道要发什么。
原来她有喜欢的人了。
他还以为他们相互喜欢呢……
他想起林夏和陈远航在班里说笑打闹的样子，想起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也许……他本来就没机会。
也许那些日子的聊天，只是她无聊时的消遣。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
“先生，请关闭手机，飞机即将起飞。”空姐走过来提醒。
“好的。”他应了一声，手指却没动。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上飞机了，要去新加坡了，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常联系？
可万一她不想联系呢？
他又把那几个字删掉了。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跑道边的灯杆，一盏盏往后退去。
空姐又走过来：“先生，请关闭手机。”
他把手机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夏。
笑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回头的样子，说话时微微低着头的样子。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飞机加速，抬头，离开地面。
他没睁眼。
“到了新加坡之后，咱们的号码都要换新的了。”他妈在旁边说，“到时候你记得把新号码发给同学朋友。”
他“嗯”了一声，没动。
窗外是云，一层一层的，白白的。
他忽然想，如果林夏这时候发来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表情，他可能都会忍不住回。
可是手机已经关了。
就算她发了，他也收不到了。
也许这样也好。
反正……她也不会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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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