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朝会向来似浸在龙涎香的淡霭里,沉滞如未融的冬脂,即使今日算有两桩重事,原也非猝然之讯,早有风声逾墙穿巷。
而檐角的铜漏滴得慢,每一声都像扯着辰光的线,把这君臣对奏的程式,拉得又淡又长。直到德贤尖细的“散朝”刺破滞闷,笏板相撞的轻响才碎开这满殿的沉郁。红衫乌帽的人影顺着丹墀漫开时,谢瑾策才觉这冗长的朝仪,原是在倦怠里悄悄滑过了。
他轻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却未曾想楚瑜羿也仍留在大殿上,“他好似要领旨”,岁安懒洋洋地想到。
楚瑜羿自入殿就微微侧目,在看到谢瑾策花瓣似的粉唇微张,细长的雪颈向后轻扬,宛若他在商南边境见过的黑颈鹤,清理翩然。他喉头微动,却不知如何打破这僵局——或者说,如何向挚友解释这场荒唐的“闹剧”。
他看见他们立在左右两侧,曦光自殿门斜斜传入,金芒漫铺在身后,衬得岁安衣袂生辉,带来一点暮春时节的暖意,而地上两道清影,竟然在光尘浮动中悄然叠合,缠成一片难舍难分的暗痕。
还未等楚瑜羿开口,德贤便踩着小碎步,打破尴尬:“王爷未走就太好啦”,又对着楚瑜羿“将军久等,陛下传见,二位不如一同入内。”
“有劳公公。”谢瑾策温润的嗓音响起,楚瑜羿听着知觉那嗓音添了几分清冷,望着他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心疼。
谢瑾策不知他在愣什么神儿,未等他回答便先一步向内殿走去。这时楚瑜羿才矜贵地向德贤点点头,跟在谢瑾策后面朝内殿走。只留下一个不懂他们之间暗流的可怜公公,德贤挥了挥拂尘快步跟上。
暖阁内龙涎香氤氲,明黄锦缎铺就的御案上,堆叠着一些朱批的奏折,一支狼毫朱笔斜搁在砚台旁,墨汁未干。
皇帝斜倚在铺着貂绒垫的龙椅上,并未起身,肩头落着几缕从格窗透入的暖光,原本沉肃的眉眼染上几分笑意,眼角细纹舒展。见二人掀帘而入,“不必多礼”,他向上一抬手示意免礼,指尖还沾着些许朱墨,声音温和如沐春风:“进来吧,朕等你们许久了。”
御案旁的铜鹤香炉袅袅吐雾,将他周身的帝王威仪柔化了几分,那份笑意里,既有对谢瑾策的舐犊之情,亦有对楚瑜羿的赏识与期许。
皇帝示意德贤把先前拟好的圣旨递给楚瑜羿,待他领旨谢恩后,才带着慈爱开口;
“岁安既已封王,也该出宫立府,皇城东侧景明街的亲王府邸一直空置,朕已命人清扫修葺、按照王府的规制添置器物,你有什么想添的便尽管说了让德贤去办。还移栽了些你喜爱的玉兰树。择个吉日,朕亲笔题匾,你便可直接开府。”
“谢父皇。”谢瑾策没什么表情地谢恩。他倒对这个安排意料之中但算不上满意,皇城东侧位置虽好,却是净是些勋贵扎堆的地方,要做点什么事儿还得掩人耳目,何况····何况这王府好像正对着某侯的侯府。
七年未曾出过宫的谢瑾策一边惊讶于自己竟仍记旧事,一边一脸黑线无语凝噎。
许是因这府邸是当年母妃在时他们约定好的,所以印象会更深一些吧。
那是一个上元节,谢珺卸下繁杂的政务,带着瑜贵妃和只有七岁小岁安出宫逛灯会,那时的初春好像还没有这么冷。小岁安只穿了身正红的新年吉服,上好的云锦妆花在光下漾着暗金的流光,一点不显厚重。衣料轻软得似云絮,贴在七岁皇子的身上,衬得他玉雪可爱。
小小岁安买了很多自己喜欢的小物件儿便执意着要给“阿寒哥哥”瞧瞧,谢珺笑说小岁安是粘人精,还没良心。却依着他向侯府走去,在侯府门口,小岁安却停了脚步:他极少出宫,还是头一次见着这种建制的府邸——竟与旁侧空王府正门相对。彼时谢珺没有设留京亲王,小小岁安虽然不解,但对这个空着的王府很感兴趣,在“骚扰”过楚瑜羿之后,还非要拉着他一起参观空王府,铿锵有力地宣告以后就是他的宅子了,他要和阿寒哥哥门对门···将老侯爷吓得直呼“不合规矩”。
谁能奈何得了当时的小岁安呢,当即浩浩汤汤的一大群侯府人被迫跟着“了解”他以后的王府。楚瑜羿其实也不大能回想得起细节了,只是拉着他的手说“这里好自由”的小皇子跑起来时衣袂轻扬,像一团燃得明丽又轻盈的小火焰,灵动有神的眼睛还清楚地刻在眼前。
另一边人小鬼大的小岁安一回宫就向父皇讨要地契,一副坚决“守护”豪宅的模样,瑜贵妃便笑着和他拉勾,应承一定请父皇把宅子留给他。谢珺还佯装生气地嗔他“小岁安厌弃父皇,不原留宫相伴”,却深深记下此事想改个给王府改个名作岁安的私产便算了。
只是耽搁了些时候,“当年竟也算是一语成谶吗”,谢珺望着暖阁中的光影,暗自思忖。
当年王府的琉璃瓦映照着绚烂的烟火,将最后一缕暖黄折射进入殿,与眼前的光影重叠。谢瑾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百转千回的心思也只化作一点死水涟漪藏进眼底。
不过说来也算是“孽缘”,暄朝建筑自开国便讲究的是“避直冲、藏风聚气”一说,况亲王属宗室高爵,从礼制上来讲也没有亲、侯两府正门正对的情况。只是暄太祖以“门庭相对”之意抚慰开国楚将军,破开了当时“鸟尽弓藏”的传言,成了“君臣相契,共固江山”的美谈。进而历代皇帝亦都保留此制,以励武将。
思此,谢瑾策还没说些什么,便被皇帝对楚瑜羿的那句“还请楚侯多多照拂岁安”给堵了回去,最重要的是楚瑜羿居然有些郑重地应了。
“。很好。”谢瑾策心中不得不腹诽“一贯会装。”
这场奇怪的会面以皇帝给两人一大堆赏赐并笑着将两人一同请出去为终。
一出殿门,谢瑾策就撞上了楚瑜羿那张对着他“忐忑不安”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