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瑜羿破晓时分才策马归京,征尘未洗,眉宇间染着倦色,却难掩惊世容光——上挑的桃花眼。眼锋却锐利如剑,眉骨高挺如刻,鼻梁直削英挺,鼻尖微翘带了点少年气息,唇色艳艳,恰好冲淡了一点下颌线冷硬带来的凛冽攻击性。而此刻他忐忑不安地望着岁安,那双看淡死生的双眼竟荡漾着几分恳切。让人不自觉听听他藏在神色后的缘由。
“······楚侯不妨有话直说。”谢瑾策着实没料到会有如此尴尬的场面,也确实想听一听他的隐情。
“楚侯?”楚瑜羿听到这带着些冷意的“楚侯”而面色骤白,刚刚内殿里的微末暖意却在这金辉之下当然无存。他眉头微蹙,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句念了五年的“岁安”怎么也喊不出口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瑾策恍惚见他有些眼尾泛红,委屈得紧。未等他说出疏远的话,楚瑜羿便慌忙道:
“不知可否邀殿下去侯府一坐,正好你的王府正在筹备,我从商南那边带了些小玩意儿,不知你看不看得上,能否···能否择些摆在王府,算作···算作我的一点心意。”
好吧,不是错觉,这段话说到最后他眼底的红意更甚,还带着些哀求的意味。谢瑾策有不太能看透他的意思了,心绪纷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却也不太想过多纠缠,便婉拒道:
“本殿尚有些东西需要回宫料理,不便与您同路,您的好意心领了,不如改日再说。”话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楚瑜羿说“本殿”,可眼下好像不算亲近之人,“我”字有些唐突和亲昵的意味;而封王大典还没举行,定在下月初三,和封侯礼前后举行,这时自称“本王”未免逾矩。说来更令人烦躁的是这“王侯并封”,日后旁人提及,难免将二人绑在一处说。
“我与你同去”见他拒绝,楚瑜羿脱口而出,不想再将误会再延误片刻,“我,我可给殿下搭手,回府时一道将物件儿捎回去。”
“那便有劳楚侯了,这边儿请吧。”谢瑾策深知他的性子,这句躲掉了还有下句、下下句等着他不说,要是让有心人看见了,说他这个落魄子惹哭当朝勋贵楚侯爷,那罪名可就大了。
说罢他便不再看楚瑜羿,先一步拾阶而下,便看到季慈在丹墀边儿旁等着他,见他出来,季慈当即喜笑颜开地向他招招手,可瞥见他身后的楚瑜羿时,立马垮下脸,不情不愿地躬身问了个“楚将军好”,却发现这位楚将军一直跟在他家殿下的后面,惊觉有人要登上殿下的“大雅之堂”了,一时间竟有些气愤,不仅往谢瑾策身边凑了凑不说,还带着敌意悄悄地瞪了楚瑜羿一眼。
楚瑜羿跟在后面正瞧着岁安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暗自惊讶他走路竟如此之端庄好看,自然察觉了季慈的小动作,有些不爽地用舌尖顶了顶腮,却念在误会未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拖着沉重的铠甲,默默跟在二人后面。
谢瑾策未太留意这些暗流涌动,因为他有些头疼,自十二岁生了场大病后,他就被不少宿疾缠上,药倒是没少灌,却没见得好一些。思及那些又苦又黑的药汤,他不住扶了扶额角,这细微动作,却被楚瑜羿看在眼里。
“头疼?”他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他按额的手臂,指尖触及之处,只觉岁安实在瘦的吓人。他下意识想像儿时那般俯下身来背他回宫,动作却在半空生生止住,一股苦涩却悄然漫上心头,名为心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季慈见状,立刻快步向前蹲在谢瑾策前面,“殿下,属下背您回去!”
谢瑾策轻轻推开楚瑜羿的手,绕过季慈,淡淡道:“安晏宫就在前面。”不过两步路的距离,他想不通这两位又在犯什么病,如此小题大做。
季慈起身,看见楚瑜羿吃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乖乖跟在谢瑾策身后,一同进殿去了。
进殿后,楚瑜羿抬眼四顾,殿内梁上蛟蛸宫灯燃着暖光,紫檀案几、雕花屏风一如往昔,悬着的心莫名松了一口气,但转瞬又提了起来——
谢瑾策斜倚在主位上,玄色亲王朝服上的绣纹在灯下生芒,腰间玉带钩嵌着羊脂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温润却带着疏离慢慢道:“楚侯请坐吧,不知所谓何事?”
楚瑜羿并未落座,倒像个闯了祸的少年,垂手立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局促。
“韩渡他们是贵妃的旧人,燕国的死士,骨子里刻尽忠烈。”
一听到“韩渡”,谢瑾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眯——韩渡是他派往边境那一队探子的首领,本意是在商南暗中护着些楚瑜羿,却未曾想他也是唯一活着回来给他报信的人。
再听到这个名字从楚瑜羿嘴里说出时,他不免有一点胆寒,胃中隐隐泛起了恶心。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面上不显,示意他继续。
半年前,商南边境。
楚老侯爷薨逝,军营帐幔尽覆白缟,楚瑜羿身着丧服,端坐主帐之中,指尖按着舆图,眉头紧蹙,正思忖破敌之策。忽然间听见帐外脚步急骤,副将姜子川掀帘而入,声线带着焦灼:
“林泽毅那个狗东西,天高路远,百密也有一疏,老不死的找了细作混进九皇子的探子队,混了不少时日,这不,前脚刚进主帐,后脚便放出信号,说‘燕氏余孽私通边将’。”
情况紧急,粮草又捉襟见肘,林泽毅顺势要求楚瑜羿‘清理叛党’,归顺于他,换边境十万将士的粮草。
楚瑜羿右手松握着剑柄,月光泻在剑刃上,映出一片冷冽寒芒,他指节泛白,声音却冷得像冰:“将人抓齐,三日后问斩。”
实则他持剑的手早已簌簌轻颤——他不敢拿谢瑾策的性命赌。这话既是说给姜子川听,也是说给暗处的眼线听。他暗中留了后手:将军中真正的叛徒与宁死不降的俘虏易容成探子模样,送上刑场;又给韩渡服下特制假死丸,让他连夜回京报信,只为将谢瑾策摘出这趟浑水。况且,楚老侯爷的死因蹊跷,假意归顺,也便于他暗中彻查。
林泽毅何等老谋深算,怎会看不出其中门道?只是在他看来,只要攥住楚瑜羿这一个“把柄”,离间他与谢瑾策的情谊,便足以稳占上风。他要的从不是真心归顺,而是流言蜚语的攻势——楚家一旦被贴上“站队”的标签,朝中那些迂腐老臣便不敢再贸然相助,他要的,从来都是兵权与性命。
“你的探子们此番随我一同归京,此刻正在城外兵营驻扎。待两日后移回兵部练兵场,我自会寻个由头,悄悄将他们一一送还于你。”
楚瑜羿眉宇间褪去几分焦灼,缓声解释完,才觉口干舌燥。在谢瑾策的注视下,他略有些尴尬地走到客座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岁安最爱的兰花茶,清芬回甘,一如往昔。
殿内香薰袅袅,烟霭迷了眼,谢瑾策忽然想起半年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唯有“保重”二字力透纸背。
“所以,你便任由林泽毅攥着这把柄?”谢瑾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抱歉,未能及时告知你,让你忧心许久。”楚瑜羿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暗影,不敢对上那双盛着清愁的眸子,怕望见里头半分悲戚,便乱了心神。
“咳……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话语,楚瑜羿抬眼,只见谢瑾策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泛起薄红,眼尾也染了绯色,原本清亮的眸子蓄满了泪水,整个人弱得像风中柳絮,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楚瑜羿心头一紧,急忙起身,恰好接住他软倒的身体。玉兰的清芬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愣了一瞬,又怕身上的重甲伤到他,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住。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水光潋滟的眸子,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他忙唤季慈去请太医,又将谢瑾策抱到暖榻上,轻轻为他顺气。动作间,谢瑾策的玉冠滑落,银丝垂落腰际,玄色朝服微乱,露出一小片莹□□致的锁骨,腰间玉带勾勒出不堪一握的细腰,楚瑜羿只觉喉头发紧,心跳莫名失序。
恰在此时,下人来报,外城驻扎的军队有要务需他处理。楚瑜羿万般不舍,只得起身离去,一步三回头,直到最后一瞥,望见榻上那人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对不起。”谢瑾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一刻,楚瑜羿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可美人垂泪的模样,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满心只剩疼惜。
他走后,暖榻上的人却骤然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柔弱。谢瑾策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惊艳的笑,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栓住你了,果然百试不爽啊。”又轻叹:“我不想我的未来没有你。”
自少时起,只要他稍稍示弱,楚瑜羿便会妥协,便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未变过。
宫外。
楚瑜羿刚踏出宫门,便见姜子川等候在外。
“将军何事这般开怀?”姜子川见他眼角微红,却难掩笑意,不由得好奇发问。
楚瑜羿指尖轻轻按了按还未散尽红意的眼角,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骗得一只小狐狸对我心软了。”若非如此,怎会肯让他踏入安晏殿?只是想起谢瑾策方才虚弱的模样,他心头又泛起阵阵疼惜,只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