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六月在烈日灼灼和蝉鸣聒噪中到来,校园内终于恢复了生机,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正随风飘摇着。
又是一年高考季,罗仁正在台上苦口婆心地叮嘱他们:“明年就是你们了,都把自己的心态端正了,准高三就别琢磨学习以外的东西了。”
程禔韫无心听他说了什么,时不时看看手表,期盼着高考小长假的到来。
在罗仁眼皮子底下快两年了,也没什么人怕他了,下课铃一响,该走就走,也没让再去想罗仁说了什么。
下半学年的假期是非常多的,高考假后不久又是中考假,程禔韫的生日也快到了,同时各大学的录取分数会在当天凌晨公布。
程禔韫对这事还是比较上心的,她查了分数段,霖川大学的分数线是620分,她想读的英语专业要634分。
程禔韫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下,她高二下半学期的成绩基本都控制在650-660之间,照今年这个标准,霖川大学对她来说绝对没问题。
程义也看了录取分数线,喝了口茶水清嗓子:“你哥去泓京上大学我不管,你说这还在泓京定居了,这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一趟都难。”
程礼韫和韩昱熙前不久在泓京领了结婚证,马上要办婚礼了。
董晶拿了半西瓜堵住程义的嘴:“行了,木已成舟,阿礼那么大人了,还管他干嘛?再说他领证的时候,就你笑得最开心。”
“我这不是担心儿子吗?”程义秒变脸,“阿礼走了就走了,真臻臻你可千万别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是真舍不得你啊。”
程禔韫还在扒拉着手机里的霖川大学分数线的页面:“知道了爸爸,我也不想离开您跟妈妈。”
假后回校,晚饭后的三节自习轮到了英语,徐一海却在预备上课时就进来了。
卡着上课铃进班才是他一贯的作风,今天格外反常,全班人都齐刷刷地抬头望他。
徐一海意味不明地冲着他们笑:“怎么?我脸上有金子?”
底下同学说:“老师您今天来这么早,是要给我们放电影吗?”
徐一海:“想看电影?”
全班同学点头。
“都准高三了,想看回家去看。”徐一海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有消息要跟你们说,班长待会儿下课把外墙班的介绍你们罗老师的名字换下来换上我的名字。”
冯泽欠儿皮的问了一句:“老师,您改交政治了吗?我们不太放心啊。”
又有人接话:“老罗教我们更不放心!”
全班哄堂大笑。
徐一海也不恼,跟着他们闹:“再乱说话,小心我把你班长撤了啊。”
这下大家才开始意识到什么,忽然安静了下来。
徐一海不再卖关子:“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你们班主任罗老师今天没来,我替他解释一下原因,今年分部学校收的复课生比较多,人手不够,你们罗老师为了评职去了分部复科班教学,经年级商讨,最终让我接下了带领你们走完高三的这一光荣使命。
“所以我重新介绍一下,从今以后,高二20班和未来的高三20班,由我徐一海任英语老师兼班主任。”
全班先是沉寂两秒钟,随后全体沸腾,简直是要让全校的人听见他们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程禔韫没喊,坐在底下激动得想哭。
一切像是命中注定般,兜兜转转,徐一海又成了她的班主任。
让他们兴奋了几秒,徐一海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知道我很受欢迎啊,这也侧面说明大家很信任我,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陪你们走完高中的最后一程,为你们的高中生活画上圆满的句号。”
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随着上课铃打响,徐一海也开始正经了起来:“行了,这回没电影给你们放了,还有两个多星期期末,咱们都加油啊,努力奔向暑假!”
一听到“暑假”,学生们又乐个不停。
很快暑假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而到来,程禔韫的综合成绩为659分,按照这个态势,明年考进霖川大学英语系是绰绰有余。
程禔韫是个恋家的人,再加上程义和董晶都不希望她往远处跑,她听的多了,自然也只想留在霖川。
八月初,程礼韫在泓京举办了婚礼。
程禔韫对泓京的印象还不错,之前她跟程义和董晶来过一回,北方的城市空气质量比霖川要好不少。
开学就要进入高三,程禔韫一点也不敢闲着,她之前跟汪淇打听过,说是在高三做模拟题都会做到想吐,有在高三吃不消的都直接办了休学。
毕竟是市一中,对高三学习管理强度肯定大。
程禔韫保持了刷数学题的这个习惯,婚礼流程没她事,她就坐在席位上解数学题。
不知是因为现场太热闹,还是她真的没思路,写了几个步骤之后她就卡壳了,最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给温敬延发了过去。
大概过了三分钟,温敬延给她发了条语音,是他口述的解题过程,温敬延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没在霖川,手头没有纸和笔,没办法给你写详细的解题过程,你听一下我的口述,看看能不能听懂,这题我先记着,回去给你讲。
程禔韫:你去哪里了?
温敬延:我在泓京大学。
程禔韫记得程礼韫租用的结婚酒店就在泓京大学附近,他们驱车来酒店时路过了,步行应该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程禔韫:你在泓京大学里面?
温敬延:没在校内,在附近。
程禔韫:听不懂,不过我这里有笔和纸,你愿意帮我吗?
你愿意见我吗?
温敬延:发位置。
这会儿别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新郎新娘身上,趁着婚礼仪式还没结束,她偷溜出去一会儿应该也没问题,于是给温敬延发了位置。
温敬延也没想到程禔韫会离他这么近,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不过他还是打车来的,两三分钟便到了。
温敬延下车,看见程禔韫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在礼堂门口踩影子玩儿。
温敬延朝她走过去,看了眼周围的布置:“今天程律结婚?恭喜。”
“谢谢,就是因为我哥结婚我才来泓京的。”
程禔韫递给温敬延一个用蝴蝶结包起来的酒红色小盒子,里面装的喜糖:“你怎么想来看泓京大学了?”
温敬延答非所问:“你现在有时间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程禔韫看了眼时间,一个来回的话,她应该赶得上宴席,点了点头跟温敬延朝着泓京大学的方向走。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忘了他们是因为要问题才见面的。
到了寒假大学门口,温敬延回答了程这的问题:“我妈生前在京大任教过,她也是在这里念的本科,她跟我爸在这儿留了套房子,就在附近,快高三了,我想过来看看。”
程禔韫点点头,视线还停留在京大校园内。
温敬延接着说:“五月份比赛结束后,霖川大学给了我保送的资格,想让我先去学习一年,明年九月直接去数学系就读。”
“啊?”程禔韫惊讶道,“那你高三不来了吗?”
温敬延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想读的是法学,你忘了吗?”
虽然没什么痛感,但程志禔韫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哦,记起来了。”
“如果我接受了他们的保送资格,我现在也没必要来泓京看大学了。学校跟我商量过这事,我没接受保送资格,学校也就没往外公布。”
“你是要来泓京大学吗?”
“是。”温敬延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虽然我转班学法,但我还是想完成我妈的愿望,听我姑姑说,她本来可以去国外的顶尖大学去修学位,一切都准备好时,她查出了癌症,这个机会也就让给别人了。”
程这心疼他,望着他没说话。
“而且我是真心喜欢数学,就像你喜欢英语一样,所以这也是我的愿望。”
程禔韫犹豫了,她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心里还是不愿意出去的。
可温敬延说,他想去京大,她心中的天平忽然开始不稳。
后来温敬延送了程禔韫回去,在程禔韫进去前,温敬延叫住了她。
程禔韫与他对视,他的目光柔情又灼热。
“程禔韫,和我来泓京大学吧。”
风轻摇曳着女孩的裙摆,像被风吹拂着的栀子花,而她心里的那座天平也被这阵风彻底吹偏。
程禔韫什么也没考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答案。
“好。”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你就是我的答案。
程真回去以后重新看了泓京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泓京是个发达城市,发展好,教育资源也好,自然大学也是顶尖的。
她距离京大英语系还差一些,照温敬延的成绩无论是法学系还是数学系,都是没有问题的。
后来无数个浸在题海里沉闷又没有尽头的夜晚,她想到的只有他的那句“和我来泓京大学吧”。
别人都以为程禔韫会留在霖川,而她自己知道,她真的步了她哥的后尘,那场婚礼之后,她就把心留在了泓京。
从泓京回来后,程义和董晶开始准备程禔韫高三走读的事情。
当年程礼韫读高三的时候,学校还给高三学生双休,十年过去,霖川一中的高三学生周末只有一天假期了,程义觉得让她每天来回跑太累,最终决定在校附近租个房子。
董晶本想在小吃街附近那里租房,他俩要是没时间做饭的话,程禔韫可以自己去买。
程义又觉得那边太热闹,不利于程禔韫学习,夫妻俩讨论了半天,最终大手一挥,决定租在禾荣苑庭。
禾荣苑庭距商业接近,又算得上学区房,地段好,房价高,自然房租也高,可见夫妻俩是多宝贝这个闺女。
去禾荣苑庭看房的路上,程义还说:“你现在就是咱家独生女了,你哥把户口都迁到泓京了,现在咱家户口本上就咱三口子。”
程禔韫蓦地一阵心虚,她这个“闺宝爹”根本不知道她半个人已经在泓京了。
程义在外停好了车,房东带着他们进了禾荣苑庭。
程义时不时回头看程禔韫:“闺女,这小区大,跟紧了啊,别丢了。”
程禔韫努力忍着自己的笑,这地方她比她爸熟悉多了。
程禔韫还没告诉温敬延她要住禾荣苑庭,直到房东带着他们进了紧挨大门的那一栋,程禔韫才后知后觉地问:“爸,咱们租的几楼?”
“14楼?”程义看了眼房东,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对,14楼。”
程禔韫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所谓的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吗?
同一小区,同一栋楼,还是上下层。
十三楼和十四楼。
1314……
程禔韫在脑海中打断了这个想法,她觉得自己都快有妄想症了。
每层都是独立的单人单户,14楼和13楼的布局差不多,装修精简,整体呈淡雅的湖蓝和白色,家具也干净锃亮,看起来像新的。
房东热情地介绍道:“这些家具都是新的,没用过,当初以为我儿子会留在霖川工作,就买了这套房,结果人干到国外去了,要带着我们移民,这刚装修好的房子就得空下来了,你们还是我第一位租客呢。”
程义听后内心感慨万千,突然就不那么怪程礼韫了,至少自己的儿子还留在祖国的大地上。
于是程义毅然决然地租下了这套房子,三天后搬过来,让程禔韫先适应适应。
程义和房东签了合同,先付了一个月房租,房东锁好门后把钥匙和小区卡给了他。
进了电梯,程义才想起来一件事情:“诶?臻臻,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我去学校接你,敬延是不是说他家就在这个小区?你知道具体在哪里不?”
程禔韫正琢磨着该说还是不该说,恰好电梯在13楼停住,程禔韫呼吸一滞,电梯门开,她与门外的人毫无防备地对视。
可最高兴的似乎是程义:“敬延,我们刚还在说你呢,真有缘啊,居然真碰见了。”
“叔叔好。”温敬延进了电梯,站到程禔韫身边,“您怎么来了?”
“你们这不高三了吗,怕臻臻太累让她办了走读,在这里租了房,就这栋14层,我们刚才还在想你住哪儿。”
“这么巧啊,”温敬延看向程禔韫,也不知道话是说给谁听的,“我也住这里,13楼。”
程禔韫低着头没说话,生怕被谁看出自己发红的双脸。
“真好啊,看来我跟你妈做的决定是对的,你妈今天还不来,回去我要让你妈看看,我挑了层多好的楼!”
这句话算是把温敬延和房东都哄开心了。
出了小区大门,房东交代几句后就离开了。程义把钥匙塞给禔韫,又和温敬延聊了起来::以后你俩一起上下学,彼此也能照顾,我也安心了。”
程禔韫是真不知道温敬延跟程义见面次数也不多,怎么就这么让他喜欢。她之前跟付正嘉一起上下学的时候,程义都没这么说过。
”这都是应该的,叔叔。”
“敬延要去哪里?我们载你一程吧。”
“谢谢叔叔,不用了,我就下楼扔个垃圾。”
“啊,这样啊。”程义这才注意到温敬延手里的垃圾袋,看起来还有点遗憾,“那我们先走了,过两天搬过来的时候,咱们再见。”
“好,叔叔再见,路上小心。”
等程义转过身,程禔韫才和温敬延相视一笑。
温敬延问了程禔韫什么时候搬过来,在他们搬过来的那天他早早地出了门去候着。
“敬延,士别一日如隔三秋啊,叔叔老想你了!”
“我帮您拿吧,叔叔。”
一家子的行李还不少,尤其程禔韫的,装了两个行李箱和好几个小箱子,不过她没出多少力,几乎是她搬一个,温敬延就帮她拿了一个。
几人在屋子里忙着收拾,程禔韫从冰箱里拿出刚买的饮料,给了温敬延一瓶:“我拧不开,要不你自己拧?”
温敬延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地笑着,把他自己手里的那瓶一并拧开了。
外头董晶招呼着:“敬延,一会留下来吃饭吧。”
温敬延推脱着::谢谢阿姨,不用了。”
“别走了,敬延,在这儿吃吧,你姨做饭可好吃了。”
程禔韫也跟着附和:“留下嘛,我妈考过厨师证,做饭特别好吃。”
见这一家子都在留他,温敬延不好再拒绝,留了下来。
饭桌上,程义无意间问起温敬延的父母,知情的程禔韫先是看了眼温敬延,怕他为难,想转移个话题,不想温敬延坦诚地说了出来:“我父亲在外做生意,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他心里是难受的。
程义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好孩子,你母亲知道你这么优秀,肯定会为你骄傲的。”随后拿公筷给温敬延夹了个鸡腿,“来,多吃点。”
温敬延接过:“谢谢叔叔。”
本来温敬延就没想瞒着他们,他的家庭他们早晚都要知道的。
后来温敬延走了,程禔韫才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
她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居然和温敬延成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