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闹剧(一)

霖川的秋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干瘪的枯枝孤零零地耸立,寒风毫不留悄地掠过,带走了校园里最后一点绿色。

程禔韫在夏天热得烦躁的时候迫切地希望冬天快些来,如今冬天如期而至,她又开始对夏季日思夜想。她不喜欢穿上笨重的棉服和校园内一片枯黄惨败的景象,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地死寂沉沉。

罗仁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味,人还没进班,身上那浓重的烟味先飘进来,哪怕是在分子运动速度慢的冬天,那味道也丝毫不亚于没冲水的厕所。

离高一分班快一年了,程禔韫觉得这个班里的学生就是勇士,居在能在这样的班主任的带领下熬过一年。

罗仁不过四十岁,可却总是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他走进来时腋下仍然夹着政治课本,手里的保温杯泡枸杞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虽然期中考试刚过不久,但已经十一月底了,马上就又是期末,寒假一过,一半的高中生活就过去了。你们已经是高二了,没时间考完试再放个松,我看最近以班上有人考得挺好就心态不稳了,这不是高一,时间太紧了,你们没时间我也没时间,人家物化政和另外两个文科班都开选修二了,就我还带着你们在选修一晃悠。冬天来了可以不动身子,但脑子必须动起来!”

程温写单词的手一顿,罗仁又开始舍沙射影了,她都替他想词感到辛苦,直接报她的大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受月考的影响,程禔韫期中发挥得不错,当然也有温敬延“教导有方”的功劳,让她抓劳基础,加大计算累,换取了期中数学120分的好成绩,英语自然也以148分重回英语年级第一的位置。

程禔韫只是考试前在保持紧张状态,考好了稍微笑两声,也要拿去被罗仁内涵。

罗仁正酝酿着下一句话,英语老师如风一般进了教室,脸上也没个好气,不顾罗仁在场,“咣”地一下就把书摔在讲台上。

需要说明的是,20班换了一个英语老师,之前那位要求迟到要罚站的老师意外地出了车祸,是的,车祸,就是在她那天和程禔韫说忘了收单场罚写出去后,不过并无生命危险,腿骨了折,需要养一段时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叫武玉,刚来霖川一中教书,年轻气盛的,做事也没个度,又媚男又喜欢体罚学生。程禔韫这么一个喜欢学英语的都因为反感她差点学不下去,讲课质量一般,还总占用课上时间说设用的。之前一次班测,程禔韫除了读后续写减了两分就错了两道完型,武玉揪着这一点批评了她半节课,而139分的温敬延到被她夸了下半节。

程禔韫是第一次这么讨厌英语老师,据说她之所以会来教20班,就是因为之前在西楼教了物化生一个月,物化生的班受不了了集体举报她才过来的,一开始任教20班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对劲,只是越到后面,狐狸尾巴就越藏不住了。

罗仁走后,武玉嘴又开始没把门的了:“一天到晚比猪都懒,让你们背几个单词短语就比登天还难?待会儿课代表发下去,错一个抄一百遍,明天我上课之前写完,别耍小聪明,到时候我一个一个收!”

只听全班哀嚎声一片,武玉久不满:“你们还好意思唉声叹气?我一口气都还没呼出来你们还不乐意了,是单词会背了还是语法会背了?就看看期中你以考的那点子破分,跟我教的那个理科班真是天差地别,要不是年级非让我过来,我才不愿意带你们文科班,一个比一个差劲。人家班最差的还能考个六七十,你们班几乎都是选择的英语只给我蒙了二十分,岁数都该比这大了吧?”

武玉注意到了正在睡觉的池忆,大喊道:“池忆,池忆!站起来!”

池忆慢慢悠悠地抬起身,没站,也没给武玉好脸。

“我让你站起来听不懂?我说的考二十分的不是你?你还有脸给我睡觉!”

池忆压根没把武玉放在眼里:“老师,你要是说人话我就能听懂了。”

武玉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还挺有本事,考二十分还敢顶接老师?把你家长给我叫来,我看你家长说的话你能不能听懂!”

池忆报了一串数字后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我爸电话,就看你有没有能耐把他叫过来了。”

武玉拨过去,只有一串电话忙线音,再拨,结果依一样。

“行啊池忆,你爸叫不来,把你妈给我叫过来,我看看什么样的妈能教出来你这么个顽固不冥的种!”

程禔韫心一紧,扭头去看池忆,武玉叫了她两次她没站起来,此刻“唰”地一下起身,椅子磕到后面桌子发出巨大声响,程禔韫得还没来得及阳止,池忆抄起桌上的课本就往讲台的方向砸了过去。

池忆的表情从刚开始的满不在乎到现在的阴狠冷厉:“你他妈再说一遍。”

池忆已经算手下留情了,比起用打火机砸人,书的体积更大,但她却没砸到武玉,明显是故意砸偏的。

可武玉还真被吓到了,书被扔过来时还尖叫了一声,发现书没砸到自己后,便跑去了罗仁的谈话室。

没一会儿,罗仁夹着政治书过来:“池忆,出来一下。”

程禔韫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出去。

池忆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你跟出来干什么?回去上自习。”

程禔韫拉了下池忆的手:“不能让英语老师说瞎话,省得她又欺负你。”

池忆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从小到大,都只有别人被她欺负的份。

其实是程禔韫怕武玉又口无遮拦惹毛池忆,自己在的话还能拉着点池忆。

班里的人也无法安静再上自习,纷纷讨论了起来。

“我看这个英话老师不爽很久了,烦死个人,终于有人治她了。”

“这老师说话也是真难听,哪个师范大学教出来的?”

“池忆可不是一般人,武玉这回算踢到铁板了,真叫她爸这来,武玉这个饭碗可就别想要了。”

“我听说池忆初中打架特厉害,武玉会不会被池忆打死?”

班里对武玉的下场众说纷纭,突然从罗仁谈话室传来一阵爆破声,带走了全班的喧嚣。

温敬延顿感不妙,也顾不了什么课堂纪律,起身就往罗仁谈话室走。

他不知道谈话室里说了什么,进去只见满地的水和枸杞,罗仁的保温杯碎了一地,池忆手里握着带血的玻璃碎片,温敬延看问武玉,虽然一脸惊恐但是毫发无伤,又看罗仁,他损失的只有保温杯罢了。

最后看问程禔韫,她的左手手掌正流着血。

温敬延立马把积禔韫和池忆隔开,将程禔韫护在身后:“池忆,你是不是疯了!”

池忆呆望着手里的破璃碎片,这才意识到刚刚程禔韫挡在自己身前时,划伤的是程禔韫:“韫韫……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那是池忆第一次慌了神,想上前去看程禔韫的伤,却被温敬延拦住了。

池忆眼底一片猩红:“对不起韫韫,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冯泽也不放心地跟了过来,只不过他看到的是呆若木鸡的罗仁和武玉,哭着道歉的池忆和把受伤的程禔韫护在身后的温敬延。

班上学生叫他过来看看,可这局势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没有征兆,没有逻辑,这到底要怎么跟班上同学复命?

温敬延:“走,去医务室。”

程禔韫没动,强忍着伤口的疼痛,一字一句地冲武玉讲道:“老师,我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也是池忆的同桌,我想我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我认为您这样的教育是反面的,您没有给我们带来积极的学习态度,也不能带来良好的上课体验,我想‘为人师表’这四个字师范类的大学都教过,而且无论成绩高低的学生,亦或是男生或女生,都不应该被区别对待。另外文理班都是一中的学生,学的都是将来能帮得上社会的知识,我听说罗老师跟您都是历政地出来的,您说我们文科班的学生蠢,也是在说罗老师跟您自己吗?”她又问罗仁,“罗老师,还算不算必修四里您讲的等盾?”

“另外您对于我没有满分的英语成绩感到不满,可理科班也没有满分选手,按照您的说法,就是理科班的比我蠢了?恕我直言,您这种左脑攻击右脑的行为我不太能相信您能教好我们英语,毕竟我之前的班主任还等着我英语得满分呢”

“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因为尊重是建立在互相的基础上的,我看不到您对我们的尊重,我以也只能舍弃对您的尊重了。”

说完这番话。程禔韫心里就一个字——爽。就像上次回怼赵妤那样,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攒了多少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反正都是要撕破脸得罪人,大不了她因为顶撞老师回家反个省,而且监控都有拍到,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会明白的。

温敬延带着程禔韫去了医务室包扎伤口,程禔韫怕温敬延误会池忆,跟他解释道:“池忆不是故意划伤我的,是武玉话里话外地讽刺咱们班,还说什么别看我英语成绩年级最高就不敢骂我,还侮辱了池忆的妈妈,池忆气不过摔了老罗的杯子,我怕她会做出冲动的事想阻止她,结果慢了一步,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温敬延一路都没说话,程禔韫假装跟他生气:“温敬延,我手这么疼都在跟你说话,你不理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最怕疼了吗?”温敬延嗓音沙哑,“这叫没什么大事?”

程禔韫听他声音不对,立马凑过去看他的脸:“你怎么了?这里……眼泪吗?温敬延,你哭了?”

她手疼都没来得及哭呢,倒是有人先替她心疼上了。

温敬延带着细微的哭腔说:“刚开学的那个回家周,池忆送你去打车,其实我也跟过去了,她说我保护不好你,我现在看来真的很失败,你受伤了,我还是做的不够好,什么都不能给你。”

原来是这方面做的不够好。

程禔韫蓦地笑了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敢那样回怼人吗?”

温敬延摇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但是在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因为是你给我的底气啊,有你在我就很安心,什么都不怕,以前我最怕的数学考试,是你给了我勇气去越过这道坎,就算天塌下来,有你在,我也什么都不怕。”

两人从医务室返回教学楼,罗仁那几平米的小谈话室外面竟围了全班的人,程禔韫一看还有隔壁班坐后排的胆子大的男生过来看热闹,隐隐约约还有主任的声音:“武玉啊武玉,你怎么又是这样?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被西楼撤下来?以前可以息事宁人,现在闹得这个班都鸡犬不宁,这样吧,反正那个池忆已经退学了,你也调整一下心态,你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操心20班的学生了,年级会再给他们安排一个英语老师。”

大概是全班都过来集体抗议,闹得年级主任都看不下去了。

程禔韫挤在人群中去找池忆的身影,还没挤进去,前面的贺玲告诉她:“主任联系上了迟池忆她爸,要求池忆退学,池忆刚才回班收拾东西了。”

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程禔韫发现池忆并不像第一眼给人的感觉那么凶,是外冷内热型,池忆对她的好,不亚于去年她对顾晓伊那般,池忆要走,程禔韫自然是舍不得的。

程禔韫回班,右手拉着池忆往外走:“不能让主任给你退学,走,我去帮你说理。“

“不用了,韫韫。”池忆对她永远都是柔情的一面,“手是不是还疼?真的对不起,我伤了你,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

程禔韫哭着摇头:“一点都不疼,我舍不得你走。”

明明缠在手上的纱布还在渗着血。

池忆温柔地给她擦眼泪:“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在班里不爱跟别人说话,至少我不会主动招人烦,但是那个英语老师比我更让人讨厌。是我提出要走的,我病太严重了,我怕我会不小心再伤到你。”

“你没有伤到我。”

“这个班里只有你对我不一样,你是个好女孩,你总能带给我好的情绪和力量,我喜欢在霖川一中的日子,都是因为你。你好好学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看你。”

程禔韫最受不了的就是分别,可真到要分别的时候,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池忆依然耐心地哄着:“不要哭了,韫韫,你这样我怎么安心走?”随后看了一眼在门口站了许久的温敬延,“就算我走了,还有温敬延护着你呢,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就这么担心我会欺负你。”

程禔韫擦了把泪,回头望了一眼温敬延,温敬延说:“老师找你。”

池忆轻轻握住程禔韫受了伤的那只手:“我不保证每个男人都是好人,包括女人,但你拥有大胆选择并去追求想要的东西的权利,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见程禔韫还是哭,池忆又抽了两张纸给她擦泪:“快过去吧。”

“那你要等我回来再走。”

“好。”

程禔韫出去的时候正好下课,班上的同学没回去,反而还又多了几个过来围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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