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楼道的寂静。
纪严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亮偌大屋子的空旷。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在空气里,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妈妈已经动身去了外地,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像压在胸口的石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走进房间,指尖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金属硌得指腹生疼。木讷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那件被田歌拽得发皱的衣服,像一团乱糟糟的情绪,毫无章法地摊在那里。
她没心思整理,连换鞋的力气都快没了,又径直走进浴室,反手带上门,抬手猛地拧开了花洒。
温热的水流“哗”地倾泻而下,带着氤氲的热气,瞬间将整个浴室包裹。
玻璃门上很快蒙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将她的身影映得模糊不清。纪严站在水流中,一动不动,任由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淌过脸颊,滑过脖颈,打湿了后背的肌肤。
热水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可那点从皮肤渗入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滞涩和冰冷。
思绪仍像那张被她攥出折痕的住宿申请表,在脑海里皱成一团,全是刚才在街角看到的画面——女生温柔地递过奶茶,许以凡低头含住吸管,两人头靠得那么近,发丝几乎要蹭到一起,亲密得刺眼。
许以凡,你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
她对着水流,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里涌上一阵发紧的酸涩。
你对那女生笑的时候,眼里的光和对我不一样吗?你给她递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带着同样的温柔?
你可不可以……只对我一个人温柔?
能不能眼里,只装着我一个?
水温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身体,那份暖意竟让她恍惚想起多年前那个赛场边的拥抱,同样的温暖,同样让人心神微动。
可刚才看到的画面,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她藏着回忆的心上,让那份温暖都变得苦涩起来,连带着两年的执念,都在瞬间摇摇欲坠。
穿好浴袍走出浴室时,洗漱台的镜子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纪严抬手,用指尖慢慢抹开一片,镜中的少女便清晰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小巧的下颌线往下滴,在精致的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脸颊被蒸汽熏得泛着潮红,像落了两朵淡淡的桃花,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迷离,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盛满了委屈和不甘。
“许以凡,我好看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你喜欢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眉头却猛地蹙起,眼底的迷离瞬间被一丝尖锐的自嘲取代。
这还是她吗?
从前的纪严,从来都是骄傲的。
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攥紧拳头,一步一个脚印去争取,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停下脚步,更不会对着镜子自怨自艾,寄望于旁人的垂怜。
她是学习委员,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是同学口中“高不可攀的纪大美女”,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求而不得”这四个字。
可遇到许以凡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会因为许以凡不记得自己而失落一整天,会因为看到许以凡和别人亲密而嫉妒得心口发紧,会因为田歌的几句话而动摇,会对着镜子追问自己“好不好看”……
她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变得卑微又怯懦,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芦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
“纪严,你醒醒。”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呵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
心念电转间,她抬手,用指腹狠狠抹掉脸颊上残留的水珠,指尖划过发烫的皮肤,力道重得像是要将那份卑微和怯懦一并擦掉。
镜中人眼底的迷茫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星,又像出鞘的利刃,带着破釜沉舟的坚毅。
仿佛有颗种子,在她心底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瞬间长成了参天的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将所有的迷茫和失落都牢牢覆盖。
那棵树的根,深深扎在两年前那个温暖的拥抱里;而树的顶端,朝着许以凡的方向,倔强地伸展着枝丫。
纪严望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烙印在她的心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许以凡,我要你眼里心里,只有我。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像是要将胸腔里那些纷乱的、嫉妒的、失落的念头全都涤荡干净。
慢慢抚平眉心的褶皱,纪严挺直了脊背,原本微垂的头颅也缓缓抬起,重新露出了那张清冷骄傲的脸。
心头那点因嫉妒而起的波澜,也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渐渐归于平静。
不过是片刻的失控,如今她已重新攥紧了缰绳,将情绪的野马稳稳拉住。
慌乱和迷茫都已过去,剩下的,只有清晰的目标和坚定的决心。
明天就是周一了。
每周仅此一次、能和许以凡在教务处独处那几分钟的机会,这一次,一定要牢牢抓住。
纪严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肩头,唇边不自觉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猎人盯上猎物时,势在必得的锋芒。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在床铺上,在枕畔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辉,像极了许以凡眼底的光。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净,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梦里似乎有个明朗的身影,逆着光朝她跑来。
短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那个身影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纪严,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水做的’小姑娘。”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手紧紧抓住了那个身影。
指尖触到的,是真实的温暖,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光。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轻轻回握住了她,带着坚定的力道。
而梦里的她,抬着头,望着那个身影,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是化不开的骄傲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