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撞碎教室的宁静，高二（4）班的学生就像被解开束缚的鸟雀，呼啦啦涌出教室。
走廊瞬间被喧闹填满，脚步声、说笑声、书本磕碰声缠在一起，朝着操场的方向漫过去——大课间的广播体操，是这所高中雷打不动的规矩。
许以凡把桌上的课本摞整齐，一转头，看见杨晴正局促地站在座位旁，目光盯着涌动的人潮，带着点躲不开的怯意。
她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拍了拍杨晴的肩膀，眉梢弯了弯：“别慌，跟着我走，人看着多，其实不挤。”
杨晴抬起头，撞进她眼里，紧绷的肩膀松了松，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谢谢你，以凡。”
许以凡没再说什么，自然地放慢脚步，让杨晴走在自己身侧，两人慢慢融进人潮里。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也吹得许以凡的短发扫过耳廓，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穿过叶缝，在她的校服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脚步晃啊晃。
高二（4）班的队伍在操场西侧的指定区域站定。
许以凡和杨晴并排站在队伍中间，周围的同学还在小声聊刚结束的数学课，叽叽喳喳的。
杨晴不太会跟陌生人搭话，安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衣角，偶尔抬眼瞟一下身边的许以凡，又飞快地低下头。
“叮 ——”预备铃响了，喧闹的操场静了大半。
广播里传来铿锵的口号：“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伸展运动 ——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音乐响起的瞬间，许以凡挺直背脊，手臂舒展开，抬得又稳又直。
她的动作流畅利落，每一个弯腰、踢腿都踩着节奏，透着股舒展的劲儿；身旁的杨晴却显得拘谨，胳膊抬得有些僵硬，时不时偷瞄许以凡的动作，悄悄调整自己的幅度，脸颊微微透着红。
许以凡余光瞥见她的窘迫，刻意放慢了半拍动作，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跟着节奏来就好，错了也没人笑你。”
杨晴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许以凡正盯着前方的领操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心里松快了些，手臂也不那么僵了，跟着节奏慢慢舒展。
十几分钟的广播体操很快结束，最后一节整理运动的音乐落下，广播里传来解散的指令：“整理运动，八、二、三、四！全体都有，解散！”
指令刚落，整齐的队伍瞬间散了，拥挤的人潮像水流般分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往教学楼走，有人直奔操场边的小卖部，还有人干脆坐在看台上喘气。
“以凡。” 杨晴拉了拉她的校服衣角，指尖轻轻的，“我们去买瓶水吧？做完操有点渴。”
许以凡刚要点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口令声，带着股军人特有的威严：“稍息——立正——齐步走！”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过去，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操场另一侧的空地上——那里是正在军训的高一新生队伍。
清一色的迷彩服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几百个新生排成方正的队伍，正跟着教官的指令移动。
就在这时，许以凡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漏了半拍。
方阵末尾的位置，一个小小的身影抓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女生，军训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宽大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一点不显拖沓，反倒衬得她身姿挺拔，每一个转身、踢腿、摆臂的动作都精准利落，比周围的新生标准得多，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许以凡的目光像被粘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些，咚咚的声音撞着耳膜，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说不清为什么，这个陌生的身影，竟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许以凡！许以凡！”李一乐的声音从身后钻出来，带着点火气。她已经喊了好几遍，可这人像定在原地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魂都飞了。
李一乐快步走上来，伸手重重拍了下她的肩膀。
“啊？”许以凡浑身一僵，猛地回神。她刚要转头抱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边的迷彩服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下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围的喧闹好像都淡了。
许以凡看清了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瞳孔是纯粹的黑，清冷冷的，却又藏着点细碎的光，像夏夜被风吹动的星，一闪就没了。
那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疏离和警惕，却又莫名地勾人，让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乱了节拍。
她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刚才那一眼太晃人，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要抱怨的话都忘了。
“我的天，你总算回神了！”李一乐见她有了反应，松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喊了你快十遍，到底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没看什么。”许以凡强装镇定地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生怕再对上那双眼睛，露出自己的慌乱。
一旁的杨晴看出她不对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里带着担忧：“以凡，你是不是不舒服？脸有点红。”
“我没事，就是有点热。”许以凡扯了扯嘴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异样。
李一乐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杨晴，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火气全变成了八卦，拍了下许以凡的胳膊：“这位小美女是谁啊？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许以凡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杨晴的手，对李一乐抬了抬下巴：“这是杨晴，我同桌。人特别好，温柔又细心。杨晴，这是李一乐，我发小，性格有点跳脱，你别介意。”
“你好呀杨晴！”李一乐热情地伸出手，笑容灿烂，“我和以凡从小一起长大，铁得很！以后咱们一起玩，有啥事找我，我罩着你！”
杨晴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又飞快地缩回去，脸颊泛红：“你、你好，我是杨晴。谢、谢谢你。”
“客气啥！”李一乐大大咧咧地摆手，话题又绕回许以凡身上，追着不放，“快说，刚才到底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许以凡的目光忍不住往高一军训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的方阵已经开始移动，那个纤细的迷彩服身影混在几百个新生里，早就没了踪影。
操场依旧闹哄哄的，可她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刚才那股悸动还在胸腔里翻涌，挥之不去。
“没什么，就看了眼高一军训的。” 许以凡收回目光，语气有些敷衍。
李一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手：“哦，看他们军训啊。这么热的天，确实够遭罪的。哎，你还记得咱们高一军训不？你站军姿偷懒，被教官抓着罚跑三圈，最后还是我给你送的水！”
李一乐的话噼里啪啦地砸过来，许以凡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清冷冷又带着点光的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初中同校的？
还是在哪次放学路上擦肩而过？
她拼命想，可记忆里一片模糊，怎么也抓不住。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心慌，让她有些烦躁。
“许以凡！”见她又开始走神，李一乐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狠狠拍了下她的后背，“又发呆！能不能听我说话？”
“嘶——”许以凡被拍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她反手揉着被拍的地方，皱着眉瞪她：“李一乐！你下手就不能轻点？我后背都要被你拍肿了！”
李一乐见她炸毛的样子，知道自己下手重了，赶紧拉着杨晴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谁让你总走神不理我。快走快走，要上课了，再磨蹭就迟到了！”
说着，她拽着杨晴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杨晴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许以凡，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许以凡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操场，依旧没找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压下心里的异样，快步跟了上去。
风再次吹过操场，带着桂花的清香，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许以凡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指尖还有点发颤。
她不知道那个穿迷彩服的女生叫什么，在哪个班，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可那双眼睛，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还会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