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卷着聒噪的蝉鸣扑在人脸上，连空气都带着股晒得发烫的味道。
放学铃声刚落，教学楼瞬间炸开了锅。
“暑假去海边还是爬山啊？”
“我妈直接给我排满了补习班，哭死！”
“羡慕能旅游的，我只能在家刷题！”
念叨声此起彼伏，织成了期末最后一天最鲜活的背景音。
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像颗小石子投进沸腾的水里，瞬间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探头探脑地往人群里张望。
许以凡正和徐沫沫、李一乐从小卖部出来，三人各捏着一瓶冰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地浸着手心。
“我觉得暑假咱们可以约着去打球，再去吃西城那家新开的冰粉！”徐沫沫晃着手里的汽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对假期的期待。
李一乐咬着吸管点头：“可以啊！不过我得先把作业写一半，不然我妈该念叨了。”
“我都行，”许以凡拧开汽水瓶盖，“滋滋”的气泡声混着冰凉的气息散开，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只要别太早起，怎么都好。”
三人嘻嘻哈哈地往校门口走，刚出校门，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徐沫沫是出了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拉着两人的胳膊往人群里挤：“走走走，看看热闹去！”
许以凡个子高挑，被徐沫沫拽着往前凑了两步，轻轻拨开前面的人，往里一看，瞬间顿住了。
圈子中央，两个穿高二校服的女生正死死拽着彼此的袖口，脸涨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眼神里满是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地上还滚着一只被踩扁的草莓味冰淇淋，粉色的奶油混着灰尘，糊在水泥地上，狼狈得很。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老缠着她！”左边短发利落的女生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克制，“上周三放学，是她主动帮我搬的练习册，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右边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发绳松了一半，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她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敬：“搬练习册算什么？上周六我和她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她陪着我刷了一下午的题！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图书馆？”短发女生猛地扯紧了对方的袖口，力道大得让高马尾女生皱起了眉，“你分明是故意在她旁边刷题刷到天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
“总比你强！天天堵在楼梯口送水，烦不烦啊？”高马尾女生用力挣了挣，“她收你水是礼貌，你还真当自己有机会了？别做梦了！”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凶，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的议论声也跟着此起彼伏，不少人开始偷偷往许以凡这边瞟。
徐沫沫捅了捅身边还一脸茫然看热闹的许以凡，压低声音：“以凡，你有没有觉得…… 她俩说的‘她’，好像是你啊？”
李一乐也皱了皱眉，拉了拉许以凡的胳膊：“以凡，别看热闹了，赶紧上去劝劝吧，一会儿教导主任该过来了，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啊？我？”许以凡一脸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怎么会是我啊？”
她这一声不算小，圈子里的两个女生瞬间停了手，齐齐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空气静了半秒，连周围的蝉鸣都像是弱了几分。
短发女生先开了口，语气里的戾气散了大半，反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以凡…… 你怎么在这儿？”
高马尾女生也松开了手，慌忙理了理皱巴巴的校服衣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声音也弱了下去：“以凡，我们就是……就是闹着玩的，没什么事。”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以凡身上，有看热闹的好奇，有了然的暧昧，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揶揄，像无数道小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
许以凡眨了眨眼，认真地看看短发女生，又看看高马尾女生，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她在脑海里仔细搜刮了一圈，把这一年见过的、搭过话的高二学姐都过了一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辜的困惑：“抱歉，请问……你们是谁啊？”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女生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短发女生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个字；高马尾女生也垂下了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口袋，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许以凡是真的没印象。
她高一这一年，收到过不少匿名的便利贴，有递水送零食的，有借着问问题搭话的，还有人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过书签和明信片。她向来礼貌周全，别人递水就接，问问题就耐心讲，可转头就记不清对方的长相和名字——不是刻意冷落，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此刻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自己争执的学姐，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点无奈的困惑。
“那个……”徐沫沫见状，赶紧举了举手里的冰汽水，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天气这么热，要不你们先去买瓶水冷静冷静？打架多没意思啊，伤和气。”
短发女生猛地转过身，抓起地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高马尾女生咬了咬唇，飞快地看了许以凡一眼，眼神复杂，随后也拎着书包，快步消失在了人群里。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临走前还不忘再回头瞟许以凡几眼。
“以凡，你可真行啊！”徐沫沫拍了拍许以凡的肩膀，一脸佩服，“俩学姐为你争风吃醋，你倒好，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许以凡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汽水，气泡还在“滋滋”地往上冒。
她认真想了半天，还是没把这两个学姐和自己记忆里的某张脸对上号，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哎呀，走了走了，”她推了推身边还在感叹的徐沫沫和李一乐，“再磨蹭一会儿，赶不上回家的公交车了。”
三人并肩往公交站走，盛夏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冰汽水的凉意驱散着暑气，刚才的小风波，就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被许以凡抛到了脑后。
暑假的时光过得飞快，像是被盛夏的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打球、吃冰粉、补觉、赶作业，日子在轻松惬意的节奏里滑过，等许以凡反应过来时，开学报到的通知已经躺在了手机里。
初秋的风带着桂花香，吹走了最后一丝暑气。下课铃刚落，许以凡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慢悠悠划过新课本的烫金标题《思想政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利落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梢微微挑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高二文科班，妥了。”她在心里过了个念头。
文理分科这事，她从高一期末就定了。
史政地常年稳在年级前列，写议论文总能戳中要害，可对着生物课本上的细胞结构图，能盯着发一节课的呆。
与其在理科班硬耗，不如选个顺手的赛道。至于昔日死党大多选了理科——她倒不担心，凭着性子，到哪都能和人处熟。
班会课的喧闹还没完全散掉，班主任刚念完班干部名单，“学习委员许以凡”几个字落地，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有人借着拿课本的动作，偷偷往她这边瞟，还有女生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 “果然是她”“又帅又温柔。”
许以凡早习惯了这种目光，没动神色，只是朝几个望过来的同学点了点头，眼尾弯了弯。
自我介绍环节，她站起身时，声音清亮：“大家好，我叫许以凡，喜欢看书、打球，以后作为学习委员，会尽量帮大家解决问题，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几声清脆的掌声。她笑着颔首，刚坐稳，身旁就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动静。
“你、你好，许以凡同学……我是杨晴，你的同桌。”
许以凡侧过身，撞进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女孩皮肤很白，眉眼软乎乎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没敢落在她脸上，只盯着她校服袖口的纽扣，脸颊透着层粉。
“你好杨晴。”许以凡转了转指尖的笔，放慢了语速，“以后一起坐，不用紧张，有事随时说。”
杨晴猛地抬了下头，视线刚对上她的眼睛，又飞快地垂下去，指尖攥着课本边角，指节都有点发白：“嗯……好，谢谢以凡同学。”
许以凡看着她害羞的模样，觉得有点可爱，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教室门口突然炸开一声喊：“许以凡！再不出来，我们直接冲进去了！”
是徐沫沫和李一乐。
她无奈地勾了勾唇，冲杨晴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往外走。
刚出教室，就被徐沫沫扑过来抱住胳膊：“文科班氛围怎么样？是不是又被一堆小姑娘围着转啊？”
“什么围着，我又不是香饽饽。”许以凡拍开她的手，目光扫过楼下走廊时顿了顿。
高一新生的校服颜色浅一些，人群里，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弯腰翻看着什么，乌黑的马尾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不清脸，却莫名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发什么呆？”徐沫沫戳了戳她的胳膊，“新同桌是美女不？”
“挺温柔的小姑娘，叫杨晴。”许以凡收回目光，“看着腼腆，你们以后别来吓她。”
“哟，这就护上了？”徐沫沫挤了挤眼睛，“说真的，你选文科，以后指定是文科班的红人，小心又被一堆人惦记。”
“能不能盼我点好？”许以凡笑了，“我是来学习的。”
“得了吧你。”李一乐凑过来拆台，毫不留情地揭短，“上次运动会，帮学姐搬水，帮学妹捡跳绳，谁不知道你许以凡最心软、最好说话？暑假前高二那俩学姐为你打架的事，现在还有人念叨呢！”
“念叨什么？”许以凡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俩学姐叫啥。”
徐沫沫和李一乐对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
“服了你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的就是你许以凡！”
三人闹着笑了几句，上课铃突然响了。
徐沫沫和李一乐往理科班跑，临了回头喊：“大课间操场见！”
许以凡应着，转身走回教室。
刚坐下就愣了——自己桌上的课本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刚才随手扔在旁边的笔帽，都被摆到了笔的一侧，对齐了边缘。
杨晴见她回来，耳朵都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课本：“我、我看你桌上的书堆得有点乱，就帮你收拾了一下……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碰了。”
许以凡拿起一本整理好的课本，指尖蹭过平整的书脊，转头看向杨晴：“挺喜欢的，谢谢你啊，帮了我大忙。”
说着，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茉莉味的硬糖，放在杨晴桌角，“这个给你。”
杨晴看着那颗包装精致的糖，又抬眼看了看她，脸颊更红了，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捏起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最里面。
许以凡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可刚才楼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又冒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在哪见过，索性不再费神。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以凡低下头，在课本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个小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