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拒绝

那天晚上,随秋坐在酒店的床上,抱着自己的腿,目视前方,又或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哪儿,该看哪儿。

随秋想:明明有办法了,师兄为什么不愿意呢,他是不是觉得当初就不应该救我。

随秋甚至想,如果当初柏郁林没有救她就好了。

情绪上头,上腹部疼痛,胃里翻涌着酸楚,随秋额头冒着冷汗,浑身冷到酥麻,仿佛许多小电流在身上游走。

以往疼一会儿就好了,随秋想的是如果能挺过去就不要麻烦应轻舟。

但这次疼了足足一个小时还是没有缓解,随秋捂着腹部,连走路都不敢挺着身体走,只敢弯着腰走。

她敲了应轻舟的房门,应轻舟开门很快,看到她站不稳,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给她扎了几针,又按了几个穴位。

看她有好转了,给她倒了杯温水。

“随秋,现在感觉怎么样?”

随秋喝了两口温水:“不疼了。”

“那就好,今晚你就在我这里睡。”

“那你呢?”

“我睡沙发,怕你晚上会不舒服。”

随秋有些为难:“应轻舟,我师兄他不想治,我想可能会耽误你一段时间,我明天去找他,再劝劝他,你可以先忙你自己的事,可以吗?真的抱歉,我应该早点问清楚的。”

应轻舟若有所思地点头:“可以,不着急,明天我先去见我姑姑,你可以去见他,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就好,你师兄他叫什么名字?”

“柏郁林。”

“好,我知道了,睡吧,晚安。”

“晚安。”

随秋第二天一早就去柏郁林住的地方找他,很不幸被拒之门外:“先生说随秋小姐来伦敦他很高兴,只是他最近不见客,让我跟你说声抱歉,你在伦敦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刷先生给你的那张卡,见面就不必了。”

随秋站在门口一直等着,柏郁林坐在轮椅上,那张混血脸在伦敦秋日的橘黄色下有些忧郁。

浓眉,深邃的深琥珀色眼睛,高挺的鼻梁,下颚线分明,看着站在外面的随秋,吩咐一边的管家:“她怕冷,把我柜子里的外套给她拿下去,再送把伞给她,等会会下雨。”

管家拿了外套和雨伞,给随秋的时候随秋不高兴,出于对管家的尊重接了过来,但是出于生气又把外套和雨伞扔到了地上。

平时她说话轻声细语,今天她知道柏郁林肯定在看她,她故意大声说:“柏郁林,你要是不见我,我就赖这儿不走了,反正我就是个无业游民,你好吃好喝给我供上,我在伦敦陪着你,给你赔罪。”

柏郁林被她逗笑了,白叔看着那件外套面不改色,心里直犯嘀咕:祖宗呦,这件外套是新订制的,二十多万呢。不过柏郁林不差钱,随她去了。

郁柏林双眸中夹杂着如清水般的柔和:“别的没学会,撒泼打滚学了个精髓。”

随秋被请了进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管家白叔上去了二楼柏郁林的房间。

白叔拿了个毛毯盖在了柏郁林腿上:“随秋小姐在客厅,先生不要下去看看吗?”

柏郁林摇了摇头:“太狼狈了,还是不见的好,起码在她心里我一直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师兄,而不是一个残废。”

“随秋小姐带了应家的一个医生,先生要不试试,手骨和腿如果能好,也是一件好事。”白叔面面俱到地为他考虑。

柏郁林还是拒绝了,没有改变他之前的想法:“一双腿,一双手,好了又有什么用,心气已经不复从前了,倒不如一直残废着。”

“可是先生,你得跟随秋小姐说清楚,不然她的一生都会陷入愧疚之中。”

“可动手术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应家的人,不想欠他们的人情,更不想她欠应轻舟的人情。”

应轻舟作为应家年轻一辈的杰出英才,从来不主刀,只做指导,能让他飞一趟伦敦,带着整个医疗团队,这个人情柏郁林不想接受,更不想让随秋因此陷入这份人情中。

她欠他的人情,他不会让她为此去付出什么,可她欠应轻舟的人情,就不好说了。

随秋等了很久,等得肚子饿了,白叔端来了吃食:“随秋小姐,吃点东西。”

随秋吃完后看着白叔去花园浇花去了,她趁着他不注意准备溜上楼。

柏郁林的这栋房子设计不同寻常,从楼梯上只能看到客房,只有电梯才能到主卧和他的私人书房,画室之类的地方。

随秋看着电梯输入密码的地方,她只有一次输入的机会,上回来的时候是柏郁林人脸识别才打开的电梯,他一般不用密码,随秋那时候实在记不住,就偷着把密码改成了byl926。

他的名字首字母和她的生日。

别人的生日她实在记不住。

随秋想,他那么懒的人,一定不会改密码的,说不定没发现她改了密码。

她忐忑地输入了byl926,电梯开了。

她上去后顺着记忆找到了他的房间,敲门后里面没有声音,随秋没进去,柏郁林是一个领域感很强的人,不经过他的同意是不能进他主卧的。

他们两个师出同门,随秋都没有进过他的主卧,只是去过他的画室。

随秋坐在门口等,柏郁林刚才戴着耳机,在听人做陈述,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他打开客厅的监控,想看她走了吗,没有在客厅看到她的身影,就猜到了她在二楼。

他心软,开了门,看在她坐在自己房间门口,抱着自己的腿,嘴里准备着等会要说给他的话,他的心忽然一紧。

他这些年很后悔,如果当初没有让她一个人去学校办的画展,她就不会遇到沈宇博,如果当年自己能稍微地空闲些,大多数时间陪在她身边,现在的她会是艺术界最亮的繁星。

说来有缘,随秋的妈妈随栀跟他妈妈杭岭师出同门,是至交好友。

他们从来不是在留学才认识的,从她很小的时候受他妈妈所托,就一直关注着她,漫城大学的那场展是为她准备的,她没有去,杭岭也就没有收徒。

郁柏林的母亲杭岭是杭城人,父亲是商人,在他们家往上数好几代就已经做着国际生意,甚至还有贵族血统,他父亲是几国混血,与他母亲在读书时认识。

后来因爱结婚,也因爱离婚。

杭岭不喜欢柏家对她的约束,让她感到痛苦,于是她果断离婚。

世人并不知道她结过婚,更不知道柏郁林就是她的孩子,离婚后她在艺术界名声大噪,其实背后也有他父亲的推波助澜。

不能承认的母子关系,外人眼中的私生子,这些名号困住了郁柏林,让他悄然无声地痛苦着。

“秋秋,为什么这么固执?”

随秋看着落在她肩头的毛毯,向上看到了他坐着轮椅,一时间错愕的神情让她的很多话堵在了心口:“师兄,你的腿……”

“老毛病了,小时候叛逆,从高处摔下来,一到雨天就走不成路,得靠着轮椅,进来吧,好久不见了。”

随秋走进了他的房间,房间里灯光昏暗,随秋替他拉开了窗帘:“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哪怕下着雨也要把窗帘拉开啊,虽然没有暖阳,可是有光啊,有光照进来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觉。”

郁柏林转移着她的注意力:“我桌上有药,你接一杯水,和药一起帮我拿过来。”

郁柏林打开了电脑,处理着一份比较着急的邮件,随秋把水和药给他拿了过去,看他吃下后搬来了椅子,坐在了他旁边。

随秋很小就出国留学了,跟郁柏林认识的时间大概有十年了,两个人就相处都相处了有七年了。

为了培养艺术能力,她十六岁就出国了。

她妈妈留给了她一笔基金,她一生都会衣食无忧。

所以她知道怎么能让郁柏林心软,又或者改变主意,她拉着郁柏林的胳膊诉苦:“你都不知道我坐了十二个多小时的飞机,专门来见你,你回我消息那么冷淡客气就算了,你还把我拒之门外,师兄,你有没有心啊,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郁柏林可不吃她这一套:“少来,飞机在飞,又不是你在飞,你如果单纯来看我我很高兴,但是治疗就算了,我不想你欠人情,也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郁柏林知道,得说的直接一点,不然随秋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随秋有些气馁:“可是师兄,哪怕我欠人情,我也想让你的手好起来,我想看到你重新拿起画笔,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不想你每天被困在一方天地了,郁郁寡欢。”

郁柏林的手抖动了一下,神情柔和了下去:“可是秋秋,我拿不拿得起画笔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爸退居二线,柏家的生意需要我去操劳和管理,哪怕我的手好起来我也不会再拿起画笔了,其实当年最让我遗憾的并不是这双手,而是沈宇博对你做的事,让你生了一场病,我当时想杀了他,你拦住了我,你不该拦我的,否则他只会是你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随秋摇头,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师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沈宇博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你不能因为我的选择而去动手,我只有一个师兄,这些年我的痛苦只是你无法再拿起画笔,而我和沈宇博的那件事早在我从私人医院出来后就已经不在乎了,我求求你,哪怕让我去欠一个人情,我也不想你终生拿不起画笔。”

郁柏林拿了张纸给她擦掉了眼泪:“秋秋,不哭,艺术不是我的归宿,柏家才是,我学艺术只是想要向我的母亲杭女士证明,我继承了她的艺术天赋,可显然她并不在意,或许她觉得我是她一生中错误的果实,如果你想继续深造,我可以联系她,她已经等你很久了,比起我,你更应该重新捡起艺术,闪闪发光。”

随秋执拗,不肯答应他:“师兄,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治好手,我回去就找一个工作,重新发展艺术。”

郁柏林想,还真是和执拗的丫头。

“让我想一想,好吗?”

随秋知道,他这么说就说明她打动了他,只要她多来几次,他一定会答应的。

“谢谢师兄。”

郁柏林问:“有住的地方吗?”

“有,住酒店。”

“好,你先回去,我等会还有会,具体赶今晚前给你答复,好吗?”

“好。”

看着随秋离开,其实郁柏林的心已经动摇了。

她刚走不久就又来了一个拜访的人:应轻舟。

郁柏林下了楼,和应轻舟在客厅碰了面。

在这之前,应轻舟去见了他姑姑应槐桑。

应槐桑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卷发,不浓不淡的妆,就是让人觉得亲和又疏离。

“我的手链呢?两千万的手链,你可得给我仔细些。”

应轻舟一笑而过:“姑姑,我给你拿了另外一条,也是千万,比两千万还贵些,那条,我喜欢,送人了。”

应槐桑拿过他准备的另一条项链:“我就要那条。”

“送人了。”

“应轻舟,你长本事了哈,你姑姑看上的东西就没有落到别人手里的道理。”应槐桑又想了一下,“你不会送给你喜欢的哪个姑娘了吧?你谈恋爱就谈恋爱,告诉我,一条手链而已,给就给了,我又不差那点。”

应槐桑语求变化之快,应轻舟习以为常,一个双标的人。

应轻舟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喝着茶,应槐桑看他不说话,把他的茶杯拿掉了:“告诉我,哪个姑娘,带来见见我,我总不能叫你把手链送给谁了都不知道吧,作为手链的主人,我有知情权的。”

“姑姑,那你先提前准备好见面礼,总不能第一次见人姑娘两手空空吧,当然,我也得问过人姑娘想不想见你,不想见就算了,我怕你吓到人家,毕竟你侄子也才刚认识不久,总不能让人家避而远之吧。”

应轻舟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就来找郁柏林,两个人就单是相对而坐,客厅的空气都暖中带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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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
连载中施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