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孙的生日在七月底,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团团提前两天就带着孩子回来了,说夫家那边暑气太重,孩子闷得夜里睡不着,还是外公家院子里凉快。萧景琰便把树下的藤椅搬开,腾出一大片空地来,让团团铺了席子给小外孙午睡用。桂花树的浓荫遮了半个院子,席子铺在树根旁,风穿过叶缝吹下来凉丝丝的,小外孙躺在上面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孙姑娘忙着准备生日宴的菜。炸了小外孙爱吃的丸子,蒸了一大碗蛋羹,又卤了一锅鸡翅,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院子。萧景琰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孙姑娘嫌他火候掌握得不好,把他轰到院子里摘豆角去了。他便搬了个小凳坐在桂花树底下,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的两头,老花猫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掐下来的豆角头滚到地上,好伸爪子去拨。
生日那天儿子也赶回来了,带了一大包任上的土特产。小外孙看见舅舅比看见蛋糕还高兴,跳着扑上去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一家人围在树下的圆桌旁吃吃喝喝,小外孙吹蜡烛的时候憋足了劲吹了三次才把火苗吹灭,团团笑着帮他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大家。萧景琰的那块他舍不得吃,留了一半搁在碟子里,小外孙瞅见了趁他不注意偷偷挖了一指头的奶油塞进嘴里,被他娘逮了个正着。
傍晚暑气退了,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小外孙缠着他舅舅讲故事,儿子便把他爹讲给他听的那些凉州旧事翻出来,挑拣着说了几段。小外孙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听到水渠那段便仰头问外公:"外公,那条渠还在吗?"萧景琰点点头:"在。还在流水呢。"小外孙便认真地说:"那等我长大了我也去看。"
夜深了团团带着孩子回屋睡觉,儿子也去歇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萧景琰还坐在树下没动。月光穿过枝叶洒了一地碎银,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一点热气,温温软软的。老花猫跳上他膝头窝好了,喉咙里的呼噜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混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响着。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有些沉了,便慢慢起身回屋。经过小外孙睡的那间厢房门口时他停下来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团团低低的梦呓。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孙姑娘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里。萧景琰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躺到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模糊地问了句"都睡了?",他嗯了一声,她便又睡过去了。萧景琰平躺着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帐幔一角,听着枕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天过得圆满,便在那一团暖融融的安稳里也慢慢合上了眼。
八月里那丛黄野花的种子结出来了,黑褐色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地攒在干枯的花萼里。萧景琰每天在桂花树底下坐的时候顺手摘几颗放在掌心里攒着,攒满了一把便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廊下的柱子上。孙姑娘问他留着做什么,他说来年开春再种一遍,年年都有花看。孙姑娘便笑着随他去了,自己也帮着摘了几把装好。
八月中旬桂花树的花苞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比往年似乎还要密一些,簇簇拥拥地缀满了枝头。老花猫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脑袋随着风一晃一晃的。萧景琰有时候站起身凑近去闻,能闻到一丝丝隐隐约约的清甜气,像隔着薄纱的香,尚未铺展开来,却已经让人盼着了。
团团带着小外孙回了夫家,儿子也回了任上。院子里又只剩萧景琰和孙姑娘,还有那只老花猫。日子恢复到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节奏里——早晨一起在院子里走走,孙姑娘侍弄菜地,萧景琰浇浇花扫扫落叶,午后各自午睡一小会儿,醒了便坐在树下喝茶说话,有时候说的多有时候说的少,都能自在地待着。
八月底,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格外早也格外盛,满树金黄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香气浓得往人身上贴。萧景琰早晨推开屋门的时候被那股浓香扑了个满怀,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金灿灿的花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老花猫蹲在树根旁仰着头,胡须上沾了一朵落下来的碎花,像被谁别了一枚金簪子。
孙姑娘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看,笑着说:"今年结得真好。回头晒干了够做一年的桂花酱。"她便搬了梯子来,萧景琰扶着梯子,她爬上去摘那些开得最盛的花枝,小心地捋下来放进竹篮里。老花猫在底下绕着梯子转圈,偶尔被落下的花瓣砸中脑袋便甩甩头,跳开两步又回来。两个人摘了小半个上午,竹篮满了三回,院子里晾晒的席子上铺了厚厚一层淡金色。萧景琰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花瓣在日光下慢慢蔫软下去,缩成碎碎的小点,香味却越发沉浓了。
傍晚时分,两个人把晒了大半日的桂花收进罐子里。孙姑娘边收边说等过几日再晒透了便可以装坛,做桂花酱桂花蜜桂花糕,留到冬天泡茶喝。萧景琰嗯嗯地应着,手里拈了一小撮干花放在掌心里碾碎了,低头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然后把碎花洒在了树根下面。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日早些,却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凉州。那条渠还跟从前一样清凌凌地淌着水,两岸的庄稼绿得油亮亮的。他沿着渠岸走着,路上遇见赵虎扛着铁锹冲他笑,又看见二牛蹲在田埂上冲他招手。他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醒过来便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的笑脸热乎乎的。后来走着走着渠不见了,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挤满了人,老老少少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布包着的咸蛋,还有一包晒干的红枣。
他捧着那些东西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阵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和泥土的气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孙姑娘还没醒,侧身朝着他的方向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绵长。萧景琰平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把帐幔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院子里有鸟叫了两声,停了,又响起来。他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了外衣推门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在晨光里站着,满树的花被第一缕日光染成了浅金色。露水凝在花瓣上,亮晶晶的一层,风过处便颤颤地滚落下来。萧景琰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花簇看了很久,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手心里。
他把那片花瓣轻轻贴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风吹走了它。
阳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满院子都是桂花甜软的香气。厨房里传来孙姑娘起床的动静和烧水的声响,老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踱到他脚边蹭了蹭。萧景琰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急不缓的。阳光跟着他,把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弯的脊背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厨房里飘出了粥的香气,混着满院子的桂花,把这一天的早晨和这一生的清晨都泡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