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箱分界线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周,予安摸黑掏钥匙的时候闻到了隔壁炒菜的味,蒜先下锅,然后是青菜,最后是锅盖盖上的闷响。

走廊里比外面还冷,她搓了搓胳膊。和昨晚闻到的一样,和前晚闻到的也一样,隔壁那户人似乎每天都是同一道菜。

门一开,厨房灯亮着。苏琪背对着她在切胡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空气里有一股胡萝卜被切开以后那种带点土腥的甜味。

她换了拖鞋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了一排小碟子,胡萝卜丝、青椒条、撕好的鸡胸肉,每样分量都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电饭煲在冒气,米饭快好了。

电饭煲叮的一声跳了。苏琪转身掀开盖子,白气腾地冒上来。她拿饭勺把饭翻了两下,盛了小半碗铺在保鲜盒最底层,勺背压平。

苏琪把胡萝卜丝拨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拿厨房纸巾擦了擦盒子边缘,放进冰箱冷藏那层。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予安把包放在椅子上。苏琪的公司在新城另一头,平时到家比她晚。

“下午去客户那边开会,开完直接回来了。懒得再进公司。”

苏琪拿起下一只保鲜盒,往里铺青椒条。她的手很快,切的时候不看刀,码的时候每根青椒都朝同一个方向。“你吃了吗?”

“还没。”

“冰箱里有饺子。我上周买的,猪肉白菜。”

予安打开冰箱冷冻层。冷冻层的灯比冷藏层暗,最里面那格结了一层薄冰。

苏琪那一侧冷冻格里有三袋分装好的手工水饺,每袋外面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馅料: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荠菜肉。袋子是透明的,饺子一个个鼓着,手工包的那种不均匀的褶还在。

予安那一侧有两包速冻饺子,包装袋上结了一层白霜,看不出买了多久。还有一盒冻成一块的汤圆,去年的。她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层霜,冰得缩了一下。

她拿了一包出来,烧水。

“跟你说个事。”苏琪把最后一盒鸡胸肉塞进保鲜盒,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年底房东要收房。他儿子要结婚。”

水还没开。予安看着锅底的小气泡从锅壁往上冒。“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他打电话给我了,说会提前一个月跟我们确认具体日期。”

苏琪说这话的时候和说“今天食堂宫保鸡丁花生米比鸡丁多”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年底的事,还有大半年,先不想。”

予安嗯了一声。大半年,到时候再说。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滑进锅里,水面安静了两秒,又从锅底开始往上冒泡。

这间出租屋的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双门,冷藏左冷冻右,冷藏室有三层搁板。搬进来那天苏琪说“你上面我下面吧,我东西多”。两年下来各自的领土自动扩张。

苏琪那一侧从上到下塞满了保鲜盒、酱料瓶、密封袋分装的坚果、两瓶不同口味的沙拉酱、一罐她自己腌的糖蒜、半块用保鲜膜裹了两层的黄油。

予安那一侧搁板上永远只有三五样东西:一盒喝了三分之二的牛奶、三包外卖送的蘸料包,分别是醋、辣椒油和吃不出什么味道的芝麻酱、半根蔫了的黄瓜。搁板空着一大半。

冰箱门内侧的鸡蛋格也是两个人的分界线。苏琪那一排永远满的,予安那一排空了三周。上次买鸡蛋是过完年回来那天,煮了四个,剩下八个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月,最后一个打出来的时候蛋清已经散了。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今晚冰箱里没有过期牛奶了。苏琪看到的是那双开门冰箱打开的时候,冷藏室左半边整齐有序,右半边稀稀拉拉。和以前一样。

苏琪把明天的便当装好,关上冰箱门,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

“你嗓子有点哑。”她看了一眼予安,眉头动了一下。

“空调吹的。办公室那个出风口正对着我。”

“我上次给你那个润喉糖还有吗?”

“吃完了。”

苏琪没说什么,转身去自己房间拿了一盒新的放在桌上。

“公司发的。我们HR的劳保福利,润喉糖和枸杞,跟人谈话谈多了费嗓子。”她倒了杯水喝了,然后说:“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什么?”

予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锅里的饺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了,皮比手工的厚,馅比手工的少。她拿筷子搅了一下——别粘底。

“就这个,或者泡面,或者外卖。”

“你上上周买的菠菜,我看了三天,最后叶子黄了你也没动。”

“加班。”

加班。她听着自己说这两个字——跟回给妈妈的“吃了”一样。

“嗯。”苏琪没往下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水杯,没有“我要跟你聊聊”的意思,就是站着喝水。喝完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说:“我去洗澡了。饺子别煮太久,速冻的皮容易破。”

予安站在那里继续搅锅里的饺子。苏琪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她听到了。你买了,你放黄了,你没吃。

锅里的水滚了两轮,饺子在沸水里转。她拿勺子舀了半勺凉水加进去,水面安静了两三秒,又从锅底往上冒泡。妈妈教的——煮速冻饺子也要加凉水,不然皮熟馅不熟。她以前从来不加这一步。今天是第一次。

饺子煮好了。她关火捞出来,盛进碗里,倒了碟醋,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盘腿坐进沙发里开始吃。

她把脚缩进睡裤裤腿里,脚踝那截布刚好盖住脚背。客厅是两个人都不怎么待的地方,苏琪在自己房间里吃饭,予安以前也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在客厅坐一会儿。

苏琪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头发还包着毛巾,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下。“我多做了一份便当,你明天带去公司。尝一下我的胡萝卜炒鸡胸,算不上多好吃,但比速冻饺子强。”

予安嘴里塞着半个饺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琪进去了,门没关严,里面的灯是黄色的。

猪肉白菜,咬开第二个也是猪肉白菜。馅不多,皮厚,嚼起来面粉味盖过了肉味。

她想起昨天的那包“三鲜”,袋子上画着虾仁吃不出海鲜味,配料表里一看,虾仁排在老后面。

她把第三个吃了,蘸了一点醋。醋是苏琪买的,山西陈醋,比她自己买的那种袋装的好,袋装的只有酸,这个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回甘。她又蘸了一下,还不错。

第四个饺子她在醋里多蘸了一下。酸味盖过了猪肉白菜本就不多的肉味。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皮有点破了,馅里的一点油星漂在醋面上。

速冻饺子煮久了皮就破,她每次都煮久。没忘关火,就是站在锅前面的时候脑子去了别的地方,站久了……

今天站着的时候,思绪飘去了那个旧档案室。嗡响的灯管,发黄的宣纸,还有想象中的毛笔小楷一行一行往下写。

她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

饺子吃完她把碗端回厨房。水槽里还有苏琪做饭时留下的几只碟子,装胡萝卜丝的那个、装青椒条的那个,已经冲过了但还没来得及洗。

予安拧开水龙头,把她自己的碗和苏琪的碟子一起洗了。苏琪的碟子上还粘着一小片青椒,她用手指把它刮掉了。苏琪做饭她洗碗——没有说好的分工,就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了。

洗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副去年的春联,边角卷起来了,背面粘过透明胶的地方留了一圈灰印子。挨不到我们做饭洗碗,不打紧,就这样随他去吧。

擦干手,予安进了自己房间,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昨天那件外套也在椅背上挂着,袖口上那块黄焖鸡的汤汁印干透了,姜黄偏褐。她用拇指搓了一下,纹丝不动。算了。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枫镇大面制法”,毛笔小楷,她在档案室里拍的。写的人用了心——页边有批注,有朱砂圈,有一处写着“切记”。最后一行:等汤。

她做文案的,刚入行的时候也这样,会在稿纸边上写满备注,会为一个词磨一个下午。

她点开照片编辑,在“等汤”下面打了七个字。

人等汤,不是汤等人。

看了看,嘴角微微勾起,锁了屏。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今天不得不洗头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挑睡衣。换了衣服,她在床沿坐下来。

划过外卖App,划过工作群。静宜十点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brief,新客户,都别迟到。”她看了一眼,不用回。

目光停留在手机备忘录上。

她点开了备忘录文件,看到了那个写了flag的:“今年要好好吃饭”。

元旦那天晚上写的,1月1日,二十三点十几分。她记得那个时刻: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在旧年和新年的夹缝里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现在快三月中旬了,好好吃饭了吗?想不起来了,只想起打破这个flag的瞬间。

不过,立flag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总觉得要写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打出什么字来……

她烦闷地将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光从边缘漏了一圈出来。苏琪在隔壁吹头发,电吹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予安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用指尖在眼皮上轻轻按了三秒。

她睁开眼。头皮确实不舒服,是该洗了。

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抽出干净的内衣和睡衣,又从门后扯下浴巾。浴巾还有点潮——上次用完没晾开,叠着搭了两天。凑近闻了一下,还行,没味。

经过客厅的时候,苏琪的门缝里还漏着黄光,吹风机已经停了。

卫生间里留着苏琪洗澡后的水汽,镜子上糊了一层雾。她没擦。拧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等水温。墙角的置物架上,苏琪的洗发水旁边空着一大块——她自己的那瓶用完快两周了,一直没买。空瓶子倒过来放了几个晚上,每次还能挤出一点点。

今天连那点也挤不出来了。她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拿了苏琪的那瓶。

热水浇下来,头皮发紧。洗发水搓出泡沫按在头发上,指腹打圈,泡沫从指缝溢出来,顺着耳朵流到脖子。她闭着眼,水声灌满耳朵。

洗了两遍。第一遍泡沫少,冲掉。第二遍泡沫多,手指穿过头发不再打结。她在热水里多站了一会儿。

关水,擦干,换上干净睡衣。

用浴巾裹着头发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她从床头柜底下摸出吹风机,插上电。

吹风机的声音灌满耳朵,比水声更闷。热风从后颈往上吹,她低着头,手指拨开发根让风吹进去。发尾的水滴在膝盖上,一颗一颗,隔着睡裤的布料凉了一下就不凉了。

吹到七八成干的时候手腕有点酸了。她把吹风机关了,线绕两圈放在床头柜上。

被子拉上来,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根还留着一点没散的温热,真是舒服啊。隔壁苏琪的灯也灭了,门缝里那条黄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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