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角形的早餐

外卖App弹出“本月已连续点单11次”的时候,予安正准备点第12次。

黄焖鸡。小份,中辣,加一份米饭。下单流程不会超过十五秒,比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还快。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订单确认。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斜对面,陈朗正在打开他的便当盒。他揭开盖子的时候低了一下头,闻了闻,然后才拿起筷子。两层,素色的,菜和饭分开放。他吃饭不看手机。予安移开视线,她的午饭还在一个骑手的保温箱里。

今天是新年开工的第二周。开年的时候她立过一个flag:“今年要好好吃饭”。这个flag活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九点。

那天加班到八点半,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拐进便利店,拿了收银台旁边那个三角形的三明治,金枪鱼味的。

咬第一口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flag。“今年要好好吃饭。”手上的三明治,三角形的,冷的,咬了两口看不出馅。她把包装纸转过来看了一下:金枪鱼味。然后发现自己在想:金枪鱼味和火腿芝士味到底有什么区别?

好家伙。flag不要啦?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不好好吃饭啦?

吃了半年,后来放弃了区分,统称”那个三角形的”。

今天早上也是。便利店三明治加公司咖啡,站在茶水间里吃完。喝到最后一口皱了皱眉,杯底有渣。她把杯子捂在掌心里,就着那点余温站了一会儿。

惊蛰刚过,天还冷。办公室的暖气开到了二十六度,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工位。暖风闷闷地烘在头顶。

她把围巾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了,最后把下巴也埋了进去。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九点跳到了十一点半,她写了三版广告语,客户要的是“家的温度”。她已经连续第三年给这个家电品牌写“家的温度”了。第一年还会想一下“温度到底是什么”,第二年不用想了。今年她发现自己在改去年的文案,把“温馨”换成“温暖”,把“呵护”换成“守护”。交上去,对面回了个“OK”。过了。

十二点十七分,外卖到了。

她从骑手手里接过塑料袋,底部的汤汁漏了一点出来,滴在她的袖口上。

黄焖鸡的汤汁是姜黄色的。她抽了张纸巾按在袖口上,一按就晕开,小了一圈但没消失。能洗掉。

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拆开筷子。

黄焖鸡,中辣。和她前天吃的那份、大前天吃的那份,味道一模一样。不是同一家店。所有的黄焖鸡都共用一个味道。

鸡肉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芡汁,土豆切滚刀块,青椒片已经煮得不绿了。

第一块鸡肉入口的时候舌头被辣了一下,然后是咸。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再尝出别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App推送:“恭喜!本月已连续点单12次,再点3次即可解锁神秘优惠券!”她把推送划掉了。明天换别的吃。

工位周围的同事都在吃各自的午饭。左边小周的便当是自己做的,打开之前先拍张照,饭上铺着一层切细丝的鸡蛋饼。右边小刘没吃,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不吃午饭和减肥没关系:“懒得想”。

陈朗还在吃他的便当。先吃饭,再吃菜,最后喝一口水。

予安的视线在他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夹了第二块黄焖鸡。还是那个味道。

下午两点。对面的玻璃幕墙把光打进来,刚好落在她的屏幕上。

她把头往左偏了偏,继续改第三版文案的措辞。

标题从“春日焕新”改成了“把春天带回家”,客户群发的邮件里说“要有画面感”。

她打出“把春天带回家”六个字,盯了一会儿,没看出春天在哪。

三点的时候静宜走过来,靠在她的工位隔板上。“予安。帮我个忙。”

静宜是部门总监,公司里都叫她周总,四十出头,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在看你的屏幕而不是你的脸,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味。

“去年家博会那个客户,他们要‘有文化感’的。你去档案室翻一下十年前的案子,有一家面馆的,我记得那个提案写得不错。”

予安说好。静宜补了一句:“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第三排。别翻乱了。”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予安推开门的时候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已经大半年没来过档案室了,上上次是帮静宜找一份合同,上次是去年夏天帮HR整理文件。

档案室不算大,三个铁皮柜子贴着墙,中间一张桌子,上面堆着没人收的旧打印机和几捆过期的行业杂志。

她按静宜说的走到最里面那个柜子前。第三排。

手指顺着文件夹的书脊一个个摸过去:2009年的家居城提案、2010年的家电品牌比稿、不明年份的某地产项目的废弃方案,文件名写得潦草,很多连日期都没标。

她蹲下来看最下层,抽出一本硬壳文件夹。

封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了认:“姑城桥头面馆品牌方案”。

就是这本。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市场调研:面馆的位置、周边客流、消费人群分析。纸的边缘已经发黄了,装订的订书钉生了一圈暗红色的锈。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提案本身的文字很扎实,和她天天写的那种家电文案不一样。

写提案的人花了不少心思:面馆的历史、老板的经历、汤头的做法、面的种类。

字体是打印的宋体,但旁边有手写的批注。钢笔字,很小,一笔一划。“汤要熬够时辰”,“焖肉选五花三层”,“酒酿是点睛”。

她又翻了一页,然后停下了。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不是打印稿,是对折的一张宣纸。发黄的纸面上是毛笔小楷。她把纸抽出来,摊开,手指不自觉地放轻了。墨水褪了一点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行写的是:“枫镇大面制法”。

下面一行一行往下列:高汤用猪骨和鸡架,从冷水开始熬,不盖锅盖。焖肉先腌后焖,腌料是酱油和冰糖,焖足两个时辰。面条要用阔面,“汤清肉烂面细”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像是写的人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压了一下笔。

最后一行没有写和面有关的事。只写了两个字——“等汤”。

落款是顾什么,后面那个字被墨水洇了一小块,看不太清。

予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宣纸。

档案室没有窗,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折痕,折了十年以上的那种折痕,纸都快断了。

她又翻回来,重新读了一遍“酒酿是点睛”旁边的那行小字,写的人在这里加了“切记”两个字,然后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不可早放,放了等。”

放了等。等多久?纸上没写。

她把宣纸原样折好,塞回文件夹。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看了照片一眼——说不上来为什么。合上文件夹。

回到工位的时候,静宜正在打电话,看到她手里的文件夹点了点头。

予安把文件夹放在静宜桌上。静宜捂着话筒小声说了句“谢了”。

予安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

电脑屏幕上还是那行“把春天带回家”,光标在句尾闪。她把手放上键盘,没打字。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行字——人等汤,不是汤等人。她最小化了文档。

五点四十五。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空调还在吹,她把围巾重新系好。

黄焖鸡的汤汁印还在袖口上,颜色比中午更深了一点,从姜黄变成了姜黄偏褐。

她看了一眼,关电脑,拿包,走人。

电梯里她想起那个flag,看了一眼电梯门上的倒影。头发扎了个马尾,刘海有点油了。她看了两秒自己的脸:明天洗头,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了出去。

便利店还是亮着的。她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三角形三明治还剩两个,金枪鱼的没了。她想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没进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苏琪还没回来。

她把钥匙扔进门口的小碟子里,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冰箱灯照着她的脸:里面一盒过了期的牛奶,上周买的;三包外卖送的蘸料包,分别是醋、辣椒油和吃不出什么味道的芝麻酱;还有半根蔫了的黄瓜。

她把冰箱关上。黑暗里冰箱嗡嗡响了五秒,安静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苏琪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卤蛋,你饿了吃。”

她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声音从壶底一层一层叠上来。先是细小的气泡声,然后是翻滚的水声,最后是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她靠在灶台边,两只手交叉塞在对面的袖子里,看着窗外。

对面的楼上亮了七八扇窗户,每一扇里面都有人在做饭。看不到人,只能看到灯光和偶尔晃动的影子。

水开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速冻饺子,拆开袋子的时候掉出一颗,在灶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数了一遍剩下的按分量倒进锅里。

锅里的水还在滚,饺子一个一个滑进去,溅起几朵小水花。

她拿筷子搅了一下——别粘底。妈妈以前包饺子的时候说的。每次都说,说了二十年。

妈妈包饺子的时候面粉会沾在手背上,她小时候觉得那个画面跟厨房是一体的,妈妈手背上永远有面粉。

饺子在锅里浮起来了。她关火,捞出来,盛在一个白瓷碗里,倒了碟醋。坐下来开始吃。

速冻饺子的皮比手工的厚,馅比手工的少。

咬开第一个,猪肉白菜。咬开第二个,也是猪肉白菜。

她买的时候明明拿的是“三鲜”,袋子上画着虾仁,配料表里也写着虾仁,但嘴里吃不出一点海鲜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然后把第三个也吃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她的手泡在温水里,窗台上有去年的春联还没撕,边角卷起来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拿起手机,划过外卖App的通知,划过工作群的消息,停在相册上。

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不可早放,放了等。”手指往上一滑,”酒酿是点睛”旁边缀着”切记”。晚放,放了别急。

窗外有人在炒菜。一股蒜蓉炒生菜的味道飘进来,蒜先下锅爆香,然后是生菜,翻炒几下就出锅。

这个味道她闻到过无数次,在家里的厨房,妈妈炒生菜永远是先放蒜,生菜下锅的时候锅里会“嘶”的一声。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她多吸了两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闻。

她把手机放下,擦干手。蒜蓉的味道还没散。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牛奶还是过期的,黄瓜还是蔫的,蘸料包还是三包。

她把那盒过期牛奶拿了出来,看了看保质期,上个月。扔进了垃圾桶。

又看了一眼冷藏室,关了门。

“今年要好好吃饭”。那是元旦那天晚上写的。她坐在沙发上,把这七个字打进备忘录里。打完看了两遍。那个flag还在备忘录里。她没删。不知道为什么没删。但也没有再去看。

她关了厨房的灯。房间暗下来。

从厨房到卧室的路她闭着眼也能走,出租屋住了两年,每一寸地板都踩熟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的包放在沙发上,手机从包里露出一角。屏幕上那张食谱的照片她还开着——不知道是忘了关,还是没想关。

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邻居家的炒菜声停了。她拉上窗帘,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几秒,然后自动锁屏。

那行字从屏幕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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