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乙骨忧太已经坐在了教室。
自少年时候起,他便很少能拥有完整的睡眠。
夜晚很长,可是夜晚很可怖。
深夜里无法安眠的人总是反复被种种心绪纠缠,愤怒、怨恨或者悲伤。思想像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回头,唯有□□还受缚于原地。
昨夜的他却罕见地不为往事惊醒,只是靠在床上静静地缄默。
那些翻涌着吞噬他的好像都慢慢被新同期带来的暖意揉软了,挤挤挨挨缩在角落,连试探的触角都很难伸出来,大抵是因为它们被光一碰就会融化。
他居然会期待清晨。
天亮了,太阳也会升起。
远处山与天的相接处正是蓝调时刻,背着长剑踏碎了朝露的少年屈膝蹲下,小心碰了碰路边新开的野花。
因为是淡粉色,在翠绿的青草地上根本就无处躲藏,一眼就被早起的人发现了。
“啊,只有这一株。”乙骨忧太站起来,四处打量了周边。
确实只长出了这么一朵,孤零零地嵌在草地里。
淡粉色的花瓣晃了晃,乙骨忧太忽然想起昨晚遇见的那位新同期,发梢别着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她的走动一起一伏,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捉住的一只蝶。
他小心翼翼退出了草地,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似是比往常轻快些。
让乙骨忧太提前等候的,是那位昨日初遇的新同期。
绫野桃奈。
念及这个名字,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桌表面,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日画面——少女眼眶泛红,怯生生跟在五条悟身后。
她全然没有咒术师的尖锐和攻击性,好像谁都能捏一捏的软绵小团子。
其他三位同期也陆续地走进教师,熊猫和他打招呼:“哦,忧太,早上好!”
“早上好。”乙骨忧太回神,回应了同期的问候。
“真难得,你来这么早?”禅院真希随口问了一句,不过没有得到回复。她不在意,转头和熊猫继续聊天了。
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乙骨忧太原本看着窗外发呆的脑袋转动,一抬眼,就看见了匆匆忙忙闯入的少女。
绫野桃奈扶着门框喘气,黑发散在身后,做完自我介绍后她看了清教室内的景象,似乎先是有些怔愣,随即很快发现了他,高兴地冲他挥手:“乙骨君,早上好!”
阳光恰好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乙骨忧太看着越来越近的桃奈,鼓起勇气指向身侧的空位,声音微紧:“早上好,桃奈酱可以坐这里。”
“多谢啦!”可爱的新同期靠近了他的身边。
乙骨忧太安静坐着,任由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漫过来,紧绷许久的神经悄然放松。
老师讲授的时候,绫野桃奈听得格外认真,在小本子上奋笔疾书,偶尔皱眉咬唇,让注意到她的乙骨忧太唇角微扬。
当五条悟随口提到他曾是特级咒术师时,绫野桃奈猛地转头,眼里盛满了崇拜,语气真诚:“乙骨君居然是特级吗?好厉害!”
乙骨忧太居然发现自己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慌乱摆手:“没、没有那么厉害,只是运气比较好……”
他怕这位特别的新同期知晓真相后会恐惧疏远他,也不想接受她用以前那些人看怪物的眼神看待自己。
我不是怪物啊,他在内心为自己辩解。
请不要讨厌我,桃奈。
可绫野桃奈仅仅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真的太感谢了。”
啊,感谢吗。
是因为昨天的那点简单帮助,她就这样感谢我,乙骨忧太颇为无措,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纯粹的善意了。
才不需要感谢吧,只是那一点点帮助而已啊。
但少女轻柔的话语终究抚平了他心底积压着的一些彷徨。
老师离开后,教导绫野桃奈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乙骨忧太身上。
少年与其说欣喜,不如说实在是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教人,手心都有些冒汗,只能将自己当初学习的经验说出来——虽然他也没什么太多的经验,全是被实战逼出来的。
我对桃奈是有用的吧?乙骨忧太反问自己。
天色渐暗,教室内仅剩两人。
乙骨忧太看着桃奈开始收拾书包,给自己打气后终于开口:“需要我送你回宿舍吗?”
他既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唐突,又开始提前悲伤自己恐怕要被拒绝,甚至连被拒绝后应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都想好了。
可绫野桃奈爽快答应了:“那就拜托啦。”
乙骨忧太猛地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嗯”了一声。
然后又开始内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
“好了,我们走吧。”绫野桃奈一把把他拉出思维的泥潭,单肩背着包,笑着站在他面前,“谢谢乙骨君哦~”
……太好了,桃奈不讨厌我。
我也要努力保护桃奈才可以,乙骨忧太这样想到。
明天也想和新同期一起,还有,是不是可以再靠近她一点呢?
-
乙骨忧太的小小期待并不为人所知。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
房门被叩响。
“忧太~你在吗?”
是熊猫的声音,旁边还站着狗卷棘,两人一进门就自然地坐到他身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乙骨忧太微微一怔,停笔:“怎么了吗?”
熊猫率先开口,胖乎乎的爪子撑在膝盖上,一脸严肃:“我们来看看你。话说今天一整天,你都很关照新来的同期吧?”
狗卷棘跟着点头:“鲑鱼。”
乙骨忧太下意识移开视线,解释道:“这个…只是五条老师拜托了我们。”
“诶,是这样吗。”熊猫拖长了语调。
乙骨忧太被两人说得耳根微微发烫。
他确实没办法不在意。
绫野桃奈和高专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那种干净纯粹的情感,多久没有感受过了呢。
“我只是,” 乙骨忧太的声音轻了些,“我只是不想让她太害怕。五条老师说她不是自愿来的,而且异国他乡,肯定很会不安。”
熊猫看着他难得认真的样子:“知道啦。不过忧太本来就是很温柔的人,只是我们觉得你这次格外上心哦。”
狗卷棘对熊猫的话表示了赞同。
乙骨忧太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向两人:“其实我有问题想请教你们。”
“请教?” 熊猫一愣。
“嗯。” 乙骨忧太点点头。
“我第一次教别人,不知道怎么讲才最清楚,我怕我讲得太复杂桃奈会听不懂。”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张:“你们比我更擅长带新人。唔,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狗卷棘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想到他会为了新来的同期这么认真地来请教方法。
熊猫更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忧太,你真的很在意她啊。”
乙骨忧太没有否认,只是认真地等待答案。
熊猫正经起来,和狗卷棘两人一起比划着和他分享经验。
“还有啊——” 熊猫凑近一点,“你不用太紧张。今天在教室,桃奈看起来很依赖你呢,而且总感觉她没那么脆弱哦!”
“我知道了。” 乙骨忧太眼底多了点暖意,“多谢。”
狗卷棘摆摆手,递给他一瓶草莓味的糖果,是他上次出门购物时候顺手买的,他示意乙骨帮他送给新同期。
“给、她。”狗卷棘大概比划了一下手势。
“好。”乙骨忧太答应了。
两人又陪他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宿舍里重新恢复安静。
少年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绫野桃奈笑起来时的表情。
第二天的练习比前一天要好很多。
乙骨忧太依旧提前在教室等她,桌上放着重新誊写的笔记,抽象的地方还会配上小箭头和简易示意图。
绫野桃奈哼着歌来了,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
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少年明明自己还带着未消的疲惫,却为了她这么努力。
绫野桃奈突然感到几分心虚,颇有一种被学霸抓到在偷懒的错觉。
“乙骨君,” 她有点不好意思,“你特意为我写的笔记吗?”
“嗯。” 乙骨忧太抬眼,“我昨晚回去重新整理了一下。桃奈你跟着这个做就好。”
这一天的教学格外顺利。
绫野桃奈决定发愤图强,最后迷失在了乙骨忧太一句句的鼓励里面,开始和咒力搏斗。
她不想让乙骨君白费心思,更不想辜负这份温柔。
将别人的努力和关心肆意挥霍,这种事情绫野桃奈做不到。
不要辜负乙骨君,她下定了决心,要努力学。
一小时后,桃奈趴在桌上。
累。
脑袋痛痛的。
但是!还是有成果的!起码她终于掌握住咒力收放的感觉了。
乙骨忧太眼底浮起笑意:“桃奈酱,进步很大。”
桃奈难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哼哼了两声,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弯下腰翻自己的包包。
窸窸窣窣一阵后,她递了个东西到他面前。
一大包从国内带来的奶糖。
“这个是我带来的,” 她带着一点紧张,“谢谢乙骨君,这个超好吃的,请收下吧~”
乙骨忧太看着面前包装软乎乎的奶糖,又抬眼看向绫野桃奈期待的眼神,无法说出拒绝的话:“那我收下了,谢谢桃奈酱。”
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漫开。
绫野桃奈见他吃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撑着下巴托着脸看他。
“超好吃的大白兔奶糖。嗯,话说回来,有乙骨君在我就觉得很安心呢。”
“很可靠哦,前辈。”
话音落下的瞬间,乙骨忧太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他怔怔看着眼前笑出梨涡的少女,倒是把桃奈吓了一跳。
“等等,乙骨君,怎么突然…诶、诶!别、别哭!”
“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纸巾在这里哦。”
“好丢脸啊…”乙骨忧太用了纸巾,恢复了情绪,努力板着张脸出声,“桃奈酱可以忘掉这一段吗?拜托了。”
现在轮到桃奈来安慰突然变得很感性的乙骨君了:“放心啦,我理解的。”
“不会偷偷说出去吧?”
“……绝对不会!”桃奈发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