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腰新娘5

韩烈驻足,背影里透出一段恣意的风致,静静背对慕瑶站了半晌,等眼眸里的厌烦收敛殆尽,方才缓缓转身。

恰好一阵风起,火红的凤凰花从枝头飘落,隔在两人中间,下起一阵花瓣雨。

三不界异族人混居,当地人的眼珠都带点颜色,有的是冰蓝,有的是褐黄,鲜少有像韩烈这样,生着一对纯正的乌黑眼珠。

“表小姐真不打算顾念那名花腰新娘的死活了?”

不仔细看,就会疏忽了他看向慕瑶时,眼底深处的不耐烦。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她吗?”

“因为这里”,慕瑶边说边指着右眼角,“因为这个位置,长了一颗红痣。”

“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你要动便动,只是,你想好没有?你打算拿几个马仔来换?”

慕瑶的语气并不激烈,但任谁都不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威胁来。

“这是非要跟我两败俱伤,你才舒坦?”韩烈身上的风流气淡去了一些。

“也不是。”

慕瑶走近了,竖起手掌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动作和神情都很轻佻。

“这事儿也可以揭过去,今夜子时我在房里等你,洗个澡来,我喜欢香喷喷的男人。”

韩烈捉住她的手不客气甩开,掸了掸被她摸过的地方。

慕瑶没生气,对他的不识抬举极为包容。

“我温一壶上好的酒等你,别让我等太久。我若等得无聊了,就去逮两个马仔来解闷。”

慕瑶回到吊脚楼,天已擦黑。

脱光衣服,踏入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婢女提着一个篮子里走进来,一篮子扇形的红色花瓣,散发着浓郁的异香。

慕瑶的眉头几不可查得蹙紧了,在婢女靠近的那一刻,又飞快舒展开。

“是断肠红的花瓣?”

“是的,表小姐。”婢女往桶里扔下两片,遇了水,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据说一株断肠红,香气能飘二里地。

气味迷人,深受三不界的富户喜爱。最开始她们担心断肠红是制作忘忧散的主要材料,怕因此染上毒瘾。

后来发现,只有经过特殊秘方加工过的断肠红才会让人上瘾,外用不受影响。

自此断肠红晒干的花瓣便在市集上流通,只是价格昂贵,非富非贵的人家根本买不起。

水汽蒸红了慕瑶的脸,她忽然抬起光裸的手臂撑住额头,低低呻吟了一声。

婢女手上动作一顿,关心道:“表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慕瑶轻轻捶打发心。

“可能是断肠红的味道有些闷,我头疼。”

婢女赶紧将手上的花瓣扔回篮子里。

“奴婢这就拿出去。”

待婢女离开后,慕瑶从水里捞起一片断肠红花瓣。

在手里捻碎,沾得满手殷红的汁水,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厌恶,反手,慢慢得抹在了浴桶内壁上。

婢女推门进来,闻到香气,笑着道:“没想到这花气味这么浓烈。”

慕瑶没应声,她的头一抽一抽疼起来。

这回是真的。

脑子里,仿佛有成群的白蚁在啃食脑干,慕瑶疼得呻吟出声,捶头的力气越来越重,手打在头皮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这声响把婢女吓得不轻,连忙拽住她的手。

“表小姐,不能这样,奴婢给你按按吧!”

慕瑶松了手。

婢女看着瘦小,没想到手劲这么大,十根手指在头顶上按压,指力透入脑海,舒缓了让她生不如死的剧痛。

这时的慕瑶,没有了白天的嚣张跋扈,头痛让她变得无比虚弱,眉目之间,还夹杂着罕见的脆弱。

待桶里的水都凉了,慕瑶从水里起来,婢女忙拿来浴巾替她擦拭身子。

慕瑶换了一身棉麻的中衣,吩咐婢女:“收拾完了就不必进来了。”

婢女感受到了慕瑶的躁意,手脚麻利得给慕瑶擦拭头发,又收拾完屋子,出去时仔细关好了门。

慕瑶走到窗前,烦躁得推开窗户,回身坐在窗下,倾身趴在窗棂上。

风从窗户灌入,月桂树梢,挂着一轮月亮。

方才折磨她的剧痛又卷土重来,她咬牙忍耐着,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

多少年了?

曼春树下的人早就已经变成了枯骨,而她还陷在那段梦魇里。

最痛苦的是,她的梦魇是一个不能无人分享的秘密,除了她,谁也不能知晓。

她一闭上眼,花腰新娘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就在她眼前晃,最后和一张梦里才能看见的脸融合。

慕瑶抬手摸了摸颈上她沐浴都不会摘下的玉佛,低低呢喃着“阿妈”。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脑袋一片昏沉,反应不如平常,转头的动作都略显迟钝。

韩烈的脸从剧痛里杀出,在脑海里渐渐清晰,她想起白日里约了韩烈在夜里相见。

“突然没了兴致,你先回吧!”

头痛令慕瑶无比烦躁,连装一下都不愿意。

“表小姐,寨主让您过去一趟。”

来的不是韩烈。

慕瑶听出来门外是霍刚的心腹,容色间划过一丝警惕,仅那么一瞬,更深的剧痛传来,脑子再次陷入混沌。

“多谢巴图管家,劳您回舅舅一声,慕瑶换身衣服就过去。”

分辨出巴图的脚步声已离去,慕瑶从袖口的内衬里,取出了一根牛毛粗细的银针,在虎口处用力扎了一下。

霍刚的吊脚楼有三层,三楼是睡觉的地方,二楼辟作议事厅,用来接见属下。

窗前挂着的鸟笼里,养着一只八哥。

站在笼子前着玄色绸衫的男人,将一根竹篾片伸进去逗弄八哥。可无论他怎么逗,八哥依旧蔫头耷脑,不肯开口说话。

男人将竹篾片扔开,接过奴仆递来的热帕子净手。

“既然不肯张口说话,留着也没用,拿去喂花央。”

奴仆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啊啊两声——

他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在霍刚身边伺候的,都失去了舌头。

韩烈毫不客气地从一个陶瓷茶罐里捻了几撮茶,丢进随身佩戴的竹筒里,用刚烧开的涨水一冲,馥郁的茶香顺着热气飘出来。

韩烈满意得塞上塞子。

“那是杭州狮峰产的头茬贡茶,上等的龙井,你就这样糟蹋?”

韩烈竹筒泡龙井的举动看得霍刚直皱眉。

南方人泡茶讲究,“烹时用武火,穿心罐,一滚便泡。一泡便饮,盖掩之则味变矣”,稍有怠慢,味变色变都是糟蹋好茶。

谁会像韩烈这武懵子,竹筒泡茶就算了,还要塞上盖子放里头闷。

“我才不学酸秀才喝茶,那么小一个杯子,一口就能嗦完,只够润个嘴皮。”韩烈吊儿郎当地拍拍竹筒。

“你就只配喝桑叶水。”

霍刚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听说我那不省心的外甥女一回寨子,就弄死了一个马仔,还废了一个马仔的胳膊,那马仔是你手底下的?”

韩烈装腔作势揉揉眉头。

“您老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刁蛮任性的祖宗,比玛雅还难伺候。”

霍刚瞥他一眼,刀刻般的眉毛轻轻挑起,表情似笑非笑。

“怪你小子长得太招人,我那外甥女被我宠坏了,性子是蛮横了些,不过丫头长得美,你要从了,也不吃亏。”

韩烈心里恶汗,打了个激灵,“算了算了,属下福薄,无福消受。”

霍刚看出了韩烈对慕瑶的反感,他放了心,一道影子忽的从门前掠过,霍刚霍然转头,认出了门口的人,眼中的警惕一瞬间消散,被宠溺的笑意替代。

“阿瑶来了。”

仅着中衣的慕瑶懒洋洋得走进来,琵琶襟口漏系了一颗盘扣,露出一段秀美的锁骨。

长发披散在身后,更显得脸小。

只是脸色苍白,没有白天看起来那么有血色,也没有白天看起来张扬有攻击力。

慕瑶目光扫到桌子上半盏茶,早没了热气。

嗔道:“我特地在屋子里温了上等的女儿红,看来,是舅舅的茶比阿瑶的酒更好,茶都凉了,小郎君也不肯来我这儿喝一盏热酒。”

“这是怪舅舅抢了你的人?”霍刚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慕瑶走到霍刚平时坐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糕点食不知味得啃。

霍刚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抬手示意韩烈跟着坐。

韩烈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瞥了慕瑶一眼——

一来就抢寨主的主位,真是嚣张到了极点,只怕连玛雅都不敢如此放肆,寨主竟然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霍刚亲自给慕瑶倒了一杯茶。

“就着茶吃,别噎着。”

慕瑶接过来喝了,看起来依旧没精打采。

霍刚叹了口气,“你这才回曼崩寨不到两天,怎么又动我寨里的马仔?”

慕瑶单手撑着头,小口小口咽着糕点,整个人蔫搭搭的。

她看起来很懒散,只是,旁人看不到的袖口里,她将手缩起来,用力摁在了银针的针头上。

指尖钻心的痛感,令她精神一震,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慕瑶无聊得转着茶杯:“还不是舅舅你,把我关在寨子里,哪里都不能去,我快闷死了。”

案上的铜俑灯里,烛火忽然跳跃一下。

霍刚离灯台最近,右脸颊被烛火照得发亮,左脸沉在暗处,一道烛影从他的鼻根一直切到嘴角。

烛火又跳了一下。

烛光被霍刚挡去大半,没有分给慕瑶太多,所以慕瑶的脸很暗,却阴差阳错替她掩住了微微的不安。

铜俑灯里剩的蜡烛不多了,烛光到了韩烈那里,散成了昏黄的一片。

他侧了侧脸,脸从暗处转到微光里,忽然抬眼,看向脸色越来越白的慕瑶。

“哦!只是因为闷吗?”

霍刚从慕瑶手下抠出她攥了半天的空茶杯,没唤哑仆,亲自给慕瑶重新添了茶。

“也不止因为这个。”

正好一块绿豆糕全咽完了,慕瑶拍拍掌心沾到的膏屑,用食指点了点右眼角。

“还因为她这里,也长了一颗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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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崩寨有个小甜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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