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有名的绝色美人。”
即便玉萝夫人早已逝去多年,她的美貌还在三不界口口相传。当年亲眼所见的,都在惊艳回味。未能亲眼所见的,都在遗憾,没有人不想亲眼看看这样的美人,当然韩烈也不例外。
慕瑶和他不一样,她小时候不仅见过玉萝,还承过玉萝母女的恩情。
“的确很美,朱瑾和她长得很像。她是我舅母的好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玉萝夫人打小就是美人坯子,在家里极为得宠,性子有些骄矜有些傲慢。十五岁时她发誓,她要嫁给三不界最有权势的人。那年,我舅舅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马仔,地位还没你跟前的言四高。第一眼见玉萝夫人,便看呆了。”
慕瑶叹息一声。
“可惜啊!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甚至于,一个卑贱马仔的注视,在玉萝夫人看来是奇耻大辱。抽一顿鞭子不够,还要叫人挖去舅舅的眼珠拿去喂狗。要不是我舅母突然出现,为舅舅求情,可能就没有如今威名赫赫的半面虎了。”
慕瑶絮絮叨叨得说着,语气无波无澜,韩烈没出声,安静听着。
“舅舅在舅母的帮扶下,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曼崩寨前寨主身边的大管事。玉萝夫人后来也实现了当日的誓言,当年三不界最大势力是盘龙寨,玉萝夫人嫁给了盘龙寨的少当家。”
“舅舅和舅母也成了婚。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多年前受过的耻辱,舅母自杀后的第二年,舅舅便屠了盘龙寨。朱家上下,只余了朱瑾一个活口。”
“那一年,朱瑾应该是八岁,她阿爸已经当上了寨主,舅舅当着玉萝夫人的面割下了她丈夫的头颅。玉萝夫人宁死也不肯受辱,当场自尽。”
“那并不是舅舅想要的,他要的是当年羞辱他的女人,反过来崇拜他取悦他,玉萝夫人就这样死了,他当然不甘心。为了羞辱玉萝夫妻,他逼朱瑾当他的义女,逼朱瑾在玉萝夫人坟前叫他阿爸。”
“我阿妈痛斥他,那是我舅母的手帕交,若我舅母泉下有知,只会痛恨自己嫁给了一个畜生。”
说到这里,慕瑶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那一次,他也像今天一样失控,也恨不得掐死阿妈,是我阿爸拦住了他。”
慕瑶抬眼,“跟你今天一样。”
昏黄灯影令韩烈的面部轮廓格外深邃,他收敛起白日里惯常的戏谑,回视慕瑶的眼睛。暴雨把房顶砸得噼里啪啦响,屋内却很安静,只听得见飞蛾撞击灯罩的响动。
慕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阿妈泉下有知,她长大后遇上的人,选择的路,和她当年竟然奇迹般得重合,会作何感想呢?
想着慕瑶就笑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笑容倏然僵在唇畔,脑子里熟悉的痛感又来了,宛如成群白蚁排着队啃食她的脑髓。她恍然想起,今日本来该去做第四次针灸,她竟然忘记了。
韩烈看到她秀眉紧蹙,脸色又白了三分。
“怎么了?”
“头疼。”
慕瑶难以忍受,用拳头砸击头部。
韩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捶打。
“你的银针呢?”他没经受过这种痛苦,看慕瑶砸头的动作没轻没重,不由叹了口气,生怕哪天就把她自己给敲傻了。
慕瑶强撑着起身,在针头底下翻出了针囊。因为要扎到后颈上的穴位,韩烈让她趴在床上,慕瑶没插科打诨,乖乖在床上趴了下来。
韩烈凭着记忆在她头上、后颈上总共扎了十根银针。慕瑶昏昏欲睡,韩烈便不再说话在旁边守着她,无事可做,他有些无聊,走到书架旁,想找一本书来看。
随便抽了一本,余光一遛,扫到一个方形锦盒。他犹豫了一下,回身看一眼慕瑶,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还是将那锦盒拿了下来。
打开,满盒的水晶珠串暴露在视野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莹润的珠光。
他拨弄了几串,不由笑了笑,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刚要放起来,突然瞥见盒底露出了一角纸片。
他拿了出来。
原来是一个硬纸片。
上面写着:“岁在丙午,从阿念手中接过阿瑶之时,宛如明珠入怀。惟愿我的女儿舒心安泰,岁岁无忧。”
韩烈眼皮跳了一下,这字迹他认得。在影司接受培训时,就有人拿燕北归的信件给他看过,这封信是燕北归写给慕瑶的。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字字透出燕北归对女儿的珍爱,这样的他,会为了贪图富贵抛下慕瑶远走高飞吗?
“阿爸!阿爸!”
他愣神之际,慕瑶说起了梦话。
显然又做了噩梦,手无意识得乱抓,怕她挣掉银针,韩烈匆忙走过去。银针已经挣落了两根,皮下溢出血来,他赶紧把剩下的几根都拔掉。
慕瑶还陷在噩梦里,嘴里呢喃:“有狼!好多狼!阿爸救我,救救阿瑶。”
反反复复呢喃的都是“有狼”“救救阿瑶。”
到底在野狼坡上发生了什么?在梦里纠缠了她这么多年?
“表小姐。”看她在梦里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不得不唤醒她,担心趴伏的姿势容易引发窒息,他将她翻过来让她平躺。
动作太大,终于惊醒了慕瑶,她乍然间坐起,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表小姐。”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珠缓慢转向他,眼神空洞迷离,韩烈唤了好几声,她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说梦话了?”久久,她才开口。
韩烈点点头。
她大睁着眼睛,眸子里盈满不安。
“我说什么了?”
“梦里你一直喊有狼有狼,很害怕的样子。”
“哦!就只喊了这个吗?”
韩烈有点儿不习惯,今夜的慕瑶乖得都不像她了。上一次她怕说梦话暴露了她的秘密,故意伪装成色中恶狼强吻他,刚刚他还有点儿担忧她故技重施,特地站远了几步。没想到她不仅什么也没做,连掩饰都没有。
她现在看着十分虚弱,心理防线应该是最薄弱的时候,要不要继续探?
韩烈有些犹豫。
就一瞬犹豫的功夫,就让慕瑶缓过了神,熟悉的神采缓缓在眼底燃起。
“我小时候贪玩儿,跑到野狼坡上,差点被那几匹狼吃了,多亏我阿爸发现得及时,可把我吓坏了。”
韩烈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驯兽师救的吗?怎么又成你阿爸了?”
就算是意识不算清晰,慕瑶脑子还是转得很快。
“我不止作死过一次嘛,一次是文奇救的,一次是我阿爸救的。”
韩烈越加深信,燕北归失踪的事没这么简单,每次一提她阿爸,就谎话连篇,她定然知道些什么。
只是她戒备太深,还是得徐徐图之。
“头还疼吗?”
他话锋一转,让慕瑶愣了愣,抬手抓了抓头发,“不疼了。”
韩烈用干净帕子将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又拿火一根根燎了,才放入针囊里,递给她。
“表小姐,这世上大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挺直脊梁走大道固然值得尊敬,但有时候,有些路,不弯一弯腰,是走不到目的地的。”
慕瑶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起来。
“小郎君在暗示我向舅舅示弱吗?”
她今夜学会了,公道不一定在君子手里,但一定在强者手里。只要能走到终点,又何必管是站直了走过去的,还是弓着腰走过去的?
慕瑶接过针囊,全盘接下他善意的忠告。
“小郎君,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韩烈离开前最后望了她一眼。
“今夜睡个好觉。”
明天大概率不更,后天13:00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朱瑾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