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
天上连响三声惊雷,淹没了慕瑶的呼喊,但浑浑噩噩的朱瑾还是听见了。
缓缓转过身。
慕瑶已经奔到了她的面前,光线本是昏暗的,可这时,天空接连劈下几道闪电,照亮了夜色,也照亮了朱瑾的脸。
慕瑶一眼看见她脖子上的紫红印记,浑身血液逆流,粗暴得扒开朱瑾的衣领,又捞起她的袖子,紫红色的暧昧痕迹令她瞳孔缩紧了。
朱瑾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没有反抗,任由慕瑶查验。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慕瑶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朱瑾对她突然就很冷淡,冷冷拂开她的手。
“是我自愿的,我不像你和玛雅,日后想要荣华富贵,只能指着他了。”
“你说谎。”慕瑶不信,
朱瑾冷笑:“你何必惺惺作态呢!”
慕瑶愕然,心脏被她的话语刺伤,脸色越加苍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谁稀罕。”
朱瑾面如冰雪,周身气息都仿佛凝结了寒霜。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下你跟你阿妈,早知道留着你阿妈的命是为了给畜生挡刀的,当年就该让你们母女死在盘龙寨。”
慕瑶有点蒙,朱瑾衣衫不整从舅舅的吊脚楼里走出来的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不假思索就想到那个马仔嚼的舌根,暴怒的情绪油然而生。这会儿脑子被震得发蒙,所以在对上突然变得刻薄冷漠的朱瑾时,她有些不知所措。
“朱瑾。”她茫茫然想去抓朱瑾的手,却“啪”一下被朱瑾用力打下。
“别碰我。”朱瑾用力推了她一下,那一双美眸里全是憎恶,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日里的温柔拘谨不复存在。
慕瑶浑身发冷,身体失去力气,差点被推倒时,韩烈适时出手扶了她一把。
两姐妹突然反目,饶是一向行事周全的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天空如同撕了道口子,暴雨猝不及防得砸落下来。
朱瑾似乎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迈开脚步,同她擦身而过。
眨眼间,雨势就变得迅猛,雨幕遮挡了视线,韩烈忙撑开油纸伞挡在慕瑶头上,虽然身上还是会被淋到,但也聊胜于无。
“先回去。”
慕瑶浑身湿透,却似乎浑然不觉,呆呆盯着霍刚亮着灯的屋子。
忽然,她一把推开韩烈的伞,冲进雨幕,一刻不停地冲到了霍刚的卧房门前,用力拍门。
霍刚因为刚刚服食了少量仙人醉,脸上还残余着几丝迷醉。仙人醉有麻痹神经的功效,但不会像忘忧散一样上瘾,效用也只能持续片刻。
听见门口的拍门声,他立时警觉,厉声道:“谁?”
“开门。”
雨声太大,门口的声音被盖了过去,但霍刚听觉灵敏,加上对慕瑶的声音十分熟悉,所以很快便认了出来。原想借口休息打发她走,但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这么大的雨也要来找他,他怕慕瑶是出了什么事,套了件外袍,便去开门。
“这么晚了……”
余下的话,在门开的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慕瑶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不停有雨滴从下巴上滴落,她嘴唇紧抿,眼睛发红,直愣愣盯着他看。
霍刚想到了刚从他这里离开的朱瑾,眼神蓦然变得凌厉起来。
“你想干什么?”
韩烈这时候也追了上来,他原本想拦下慕瑶,但终究晚了一步,神色凝重得唤了一声“寨主。”
霍刚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和慕瑶在一起,命令道:“送她回去,吩咐婢女熬碗姜汤,不要受寒了。”
一直沉默的慕瑶在这时开口了。
“舅舅是真的喜欢玉萝夫人,还是对曾经被轻视折辱始终耿耿于怀,又没办法管死人讨尊严,所以才盯上了朱瑾?”
“住口。”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如此质问霍刚,一丝阴狠爬上了霍刚锋利的眉目。
韩烈有些着急,霍刚方才那一句话虽然语气并不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三不界的头狼此时已经发怒了。只是因为眼前人是他一向疼爱的外甥女,所以他才克制住心底的戾气,没有立刻爆发。
他一把拽住慕瑶的胳膊:“太晚了,我们回去,别打扰寨主休息。”
慕瑶扭头麻木得望了他一眼,韩烈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宛如一团火烧到尽头,余下了一团苍凉的余烬。
他被这个眼神震得失了神,慕瑶却趁机拂落他的手。
“难道是我误会了舅舅?是舅舅始终对玉萝夫人痴心不改,爱而不得,无法占有母亲,就占有和母亲八分像的女儿,那我舅母呢?我舅母又算什么?”
霍刚先前还紧紧攥拳,强行忍耐着内心的暴戾,在听见最后一句,暴戾以势如破竹之势,压过残存的理智。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他阴沉的眉眼,宛如困于地狱十八层下的修罗。
他扬起手,冲着慕瑶的脸重重甩了下去。
他使了十成十的力,慕瑶娇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唇角逸出血来。
局势仅在一瞬间就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韩烈望着地上的慕瑶,定了定神,打定主意得赶紧把人弄走,躬身去搀她。
慕瑶借着他的支撑,慢悠悠起身。
“那天我不该因为玛雅哭闹着想阿妈,就去翻那扇窗子。舅母应该最希望,第一个看到她死状的人是舅舅吧!”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几乎是眨眼之间,快得来不及反应,慕瑶细细的脖颈已经被霍刚一把掐住,慕瑶因为缺氧,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霍刚眼神赤红,非常可怖。
巨大的不安从韩烈心底漫过,这已经不是单纯被忤逆的发火了,恐怕是慕瑶触到了霍刚内心深处的禁忌,才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顾不得许多,抬手捏住霍刚的小臂。
“寨主息怒,你要掐死表小姐吗?你这会儿在气头上,不冷静。”
见霍刚的脸色有所缓和,他继续劝。
“人活着,再大的错都尚能补救,要人死了,便只能悔不当初了,寨主,你冷静些。”
韩烈方才按了下霍刚的软麻穴,卸去了一部分力气,加上他方才的话唤回霍刚一部分理智,霍刚一把将慕瑶甩到了地上,转身回房,用力甩上门。
“送她回去。”
“是。”
韩烈松了一口气。
慕瑶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韩烈担心她缓过来又会不知死活得去找寨主闹,当机立断打横抱起,快步离开了霍刚的吊脚楼。
婢女一直在等慕瑶回来,这么大的雨,人迟迟未归,她急坏了,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大步流星走来,雨太大,走近了,她才看清是韩管事,怀里还抱着她的表小姐。
急急打着伞迎上去,“表小姐这是怎么了?”
韩烈边将人抱进卧房,边吩咐婢女。
“先帮你们小姐把衣裳唤了,然后烧桶水让她泡个热水澡,对了,再拿点治擦伤的药膏来。”
把慕瑶放坐在椅子上时,她才看到她脸颊上的擦伤,应该是被寨主一巴掌扇到地上时擦到的,嘴角也破裂了。
婢女要为慕瑶换衣裳,他不便待屋里,便到外面去等,等婢女打开门时,他往里瞅了一眼。
婢女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再转过头时,已经是一脸焦急。
“韩管事,我们小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多活泼的一个人,刚刚给她换衣服,一句话也不肯说。”
“治擦伤的药找到了吗?”
“找到了。”婢女把手里的药瓶递给韩烈。
韩烈接过来,把人安全送回,他本来该走了,但看着屋里看着灯火发呆的慕瑶,他又放心不下。
“你先去烧水吧。”
婢女走后,韩烈走到另一把椅子坐下,和慕瑶隔了一张桌子,拔出瓶塞,对慕瑶道:“不想留疤,就乖乖过来上药。”
慕瑶充耳不闻,但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原来她一直盯着的是围绕着灯盏打转的一只飞蛾。
“那飞蛾怎么这么蠢?难不成还想撞破灯罩,扑进去,那不是就被烧死了吗?”
韩烈没多言语,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她面朝自己。
“先上药。”
慕瑶倒是换上了干燥衣服,他浑身还是湿的,抓起桌上的葛布净手后,从瓶子里抠出一坨药膏,抹在慕瑶脸颊的擦伤处,动作十分轻柔,可他指腹的茧还是蹭痛了慕瑶的肌肤,只不过这次慕瑶一声未吭,只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小郎君淋湿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轻薄的蝶翅,被灯光晕染成了淡橘色,模样乖得不像话。
“没事。”
韩烈又将动作放轻了一些。
“小郎君明日就走?”又问,声音有些低。
“嗯。”
看着她此时的模样,韩烈有些不安,平日里也露出过乖顺的样子,但眼神骗不了人,狡黠得跟只狐狸一样。而此时,本该透亮的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如同一潭死水,只剩麻木和凝滞。
该不会被吓丢了魂吧?
心里的不安更强烈了,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对你宠归宠,但寨主脾气并不好。”
那双眸子终于泛起了一点神采,慕瑶微笑:“小郎君担心我被他掐死吗?”
“那是你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知道这么多年,死在他手上的人有多少吗?”
韩烈并不怕吓到她,慕瑶并非是养在温室里一折就断的娇花,但她的确是太不知好歹。
不仅仅是今晚顶撞霍刚,还有她竟然敢背着霍刚勾结官府,方才霍刚暴怒下对她没有任何手软,如果勾结官府的事暴露了,不用怀疑,只有死路一条。
“你见过玉萝夫人吗?”慕瑶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