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方玲凤咋舌,“那你爸能答应啊?”
“少打岔!”谢岫玉白她一眼。
她靠在床头,慢慢说起这段旧事。
“我妈说她生我的前一晚,做了个梦。梦见一块很漂亮的石头,具体是什么梦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块石头会发光,很漂亮。”
“然后呢?”
“然后我出生的时候,差点难产。”
谢岫玉顿了顿。
“那时候正是深夜,外面下着暴雨。我妈说,本来是想在家生的,为了省钱。结果生到一半,情况不对,我爸急得团团转,又没车,外面雨那么大,根本出不了门。”
方玲凤听得入神。
“就在那时候,有个人开车路过。”
谢岫玉的声音轻下去。
“那人像是知道这边有事似的,车直接停在我家门口,敲门问我爸要不要帮忙。我爸那时候已经快急疯了,拉着那人就把我妈往车上送。”
“那人把我妈送到医院,还垫了医药费。我爸妈那时候穷,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要不是他,我可能就死在自家屋里了。”
方玲凤问:“那后来呢?你们没把钱还给人家?”
“还了。”谢岫玉说,“但那人偷偷走了。我爸妈找不着他,钱到现在也没还上。”
“那你名字是他取的?”
“对。”谢岫玉点点头,“我爸妈为了表示感激,就让他给我取名字。他想了想,说叫‘岫玉’吧。”
方玲凤眨眨眼:“岫玉……这不就是玉的名字吗?他怎么想到的?”
“我妈说,他当时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外面下着雨,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像看见了什么似的。然后他说,就叫岫玉吧,山里的玉。”
谢岫玉顿了顿。
“我妈觉得这名字不错,正巧跟她梦到的那块石头差不多。她觉得玉和石头没啥区别,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定下来了。”
方玲凤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名字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那个陌生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那时候刚出生,哪记得。”谢岫玉笑了,“我妈倒是记得。她说那人长得很好看,说话温温和和的,不像一般人。只是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那得多少年前的事了?”方玲凤算了一下,“二十多年了,那人现在怎么也得四五十岁了吧。”
“差不多。”
提到这里,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
那个陌生人,为什么偏偏给她取名叫“岫玉”?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她想起李聆风说过的话——“你这块玉,叫岫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深。
深得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谢岫玉摇摇脑袋,努力把话题拉回正事。
“不过程科长倒是提醒了我。是该查查慕玉村这个名字的由来。”
她总觉得这名字有问题。就算没有问题,查查看也无妨。
“那你知道怎么查了?”
“当然。”
谢岫玉拿出手机,给现任村支书谢金生发了条信息,问慕玉村名字的由来。
谢金生回复得很快:不知道,新上任不久,没怎么了解过这方面的事。
谢岫玉想了想,又问他有没有村里的族谱之类的东西。
居然真的有。
两人约好了,明天中午她有空就过去祠堂找他。谢金生老家就在祠堂附近,中午会回家吃饭,正好在那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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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谢岫玉准时到了祠堂。
“岫玉,吃了饭吗?”谢金生一见面就热情地打招呼,农村人的习惯。
“吃了吃了,你吃了吗?”
“刚吃了。”谢金生笑着,“怎么突然问我拿族谱和谢家传记啊?”
“这不那边领导要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嘛。”谢岫玉搬出领导的名义,“我得看看这些,做个汇报上去。”
果然,谢金生不再多问。
两人闲聊了几句。谢金生说,前任村长身体不好退下来了,他作为大学生回乡,就顺理成章地接了手。
“现在农村要搞新农村建设,”他说,“谢家虽然是村里的大户,早年就出去做生意了,很少回乡。但他们一直支持村里小学的奖学金,还出钱支持各种建设。人家虽然是首富,但事情做得很地道,很念情。”
他顿了顿,看了看谢岫玉的脸色。
“我这个新村长,也不好就玉矿这事跟人家闹得太僵。前任村长也是这个意思。”
谢岫玉听出来了。
谢金生这是在跟她通气——希望他们政府这边别跟谢家搞得太僵。话里暗示自己难办,还搬出前村长的名望来压一压。
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这次的事,我也只是听人吩咐。”她说,“做主的是领导。顶多领导觉得我是本地人,会多派些任务。但我跟谢家应该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那就好那就好。”谢金生一张圆脸笑得憨厚,“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大家聊聊,知道有这么个情况就行。”
谢岫玉点点头,终于问到来意。
“族谱呢?”
“我去给你拿。”谢金生掏出钥匙,“在祠堂里屋柜子里锁着呢。”
他走到供奉谢氏先祖牌位的地方,推开旁边一扇小门。
那是一个极小的房间,没有窗户,黑漆漆的。谢岫玉以前经过无数次,从没想过里面居然还有东西。
谢金生打开灯,一盏白炽灯照亮了昏暗窄小的空间。里面有个破旧的柜子,他打开柜门,取出两本厚厚的线装本子。
一本族谱,一本记录祖上奇闻轶事的传记。
谢岫玉接过,先翻族谱。
翻了两页,她皱起眉。
这族谱……太新了。
纸张发白,没有卷边,没有磨损,连毛笔字都墨色如新。根本不像是长年累月保存下来的旧物。她对比另一本传记,那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有年头了。
“这族谱是新的?”她问。
“对,是新的。”谢金生说,“前段时间修缮祠堂,发现那本旧族谱太旧了,就顺便重新抄了一份,换了本新的。”
“那旧族谱呢?”
“也在柜子里。”谢金生转身进去翻找,“你要啊?我给你找找——”
翻了半天,没找到。
他打电话问另一个管钥匙的人,两人说了一通。挂了电话,他挠挠头:
“那本旧族谱,被人借走了。”
“谁?”
“谢爵士家的人。”谢金生说,“前段时间来借的,说看完就还回来。”
谢岫玉心里一动。
谢爵士家为什么要借族谱?
她第一反应是——跟玉坑的事有关?
谢金生却摆摆手:“这很正常。村里人逢年过节,感兴趣的都会拿族谱看看。更何况谢爵士家念故土,这次修缮祠堂和抄写族谱,就是他们出了大力气。不然那点捐款根本不够用。”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不仅出钱,还出力。主动监工祠堂翻修,那些工人都不敢偷工减料。”
谢岫玉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谢爵士倒真像上世纪的豪绅——有钱,但回馈家乡。
她又想起那片墓园。
“谢爵士家的人,死后是不是都埋进后山那片墓园?”
“是的。”谢金生说,“他们家的人都崇尚回故土。听说嫡系子孙死了,都会在墓园里立碑。”
“听说?”谢岫玉抓住他话里的字眼,“你没进去看过?”
“那是人家的墓园,我进去干嘛?”谢金生笑了,“再说人家专门雇了人守着,就是为了避免有人进去打扰。”
谢岫玉没再问。
但她心里明白,这事棘手的原因就在这里——玉坑连着人家的墓园,还涉及谢家几代人的祖坟。看这样子,那墓园对他们意义不一般。
“其实你看新族谱也行,”谢金生说,“都是照抄的,没什么不同。”
“我知道。”谢岫玉说,“但在机关上班嘛,总得谨慎一点。”
谢金生没再说什么。
“你要是真想要旧族谱,等谢家送回来再来看也行。或者自己去谢家借。”
谢岫玉点点头。
“不急。等他们还回来我再拿。”
她看了看手里的两本,又问:“我可不可以拿回去看看?”
谢金生面露难色。
谢岫玉马上说:“放心,我保证保管好。明天就送过来,行不?谢家不也借回去了吗?”
开了先例,谢金生也没理由拒绝。只好叮嘱她一定要按时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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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招待所,谢岫玉把两本册子往床上一放。
“拿回来了。”她说。
方玲凤立刻凑过来,眼睛发亮:“快看看快看看!”
两人一人一本,翻看起来。
谢岫玉翻的是族谱。
刚翻几页,她就发现了问题。
族谱里,女人是没有名字的。
嫁进来的媳妇,只有姓氏。嫁出去的女儿,最多落个“XX之女”。没有一个全名。
方玲凤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你们村还真是封建。”她吐槽,“连族谱都有,封建都封建得这么全面。”
谢岫玉嘿嘿一笑。
她最喜欢跟闺蜜吐槽老家这些破事。随手一指,给她看谢爵士家那一脉。
“你看,纵使是首富家的女儿,谢爵士的孙女,人家捐了那么多钱修缮祠堂、捐给学校,族谱上也只写了个‘谢严词之女’。没名没姓,照样没幸免。”
方玲凤看了一眼,犀利评价:
“封建糟粕。”
谢岫玉乐了,继续翻。
她一边翻一边研究自己家的亲戚关系。方玲凤则趴在旁边翻那本谢氏传记,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念几句给她听。
“哎!”方玲凤忽然兴奋起来,指着传记上一则记录嚷嚷,“你们谢族人里居然出过神仙!还是个帅哥男神仙!”
谢岫玉头都没抬:“什么?”
“你看你看!”方玲凤把传记凑过来,“上面写他‘皎如玉树,朗朗明月,濯濯如春月柳’——我翻了你这本传记这么多故事,就他是这种描述!”
谢岫玉瞥了一眼。
“还说这个神仙在你们老家竹林住过,当时善心帮了村民。”方玲凤继续念,“而且啊——”
她声音更兴奋了。
“这个神仙还救过一个女妖精!后面女妖精死了,他还给女妖精立了个墓碑!说他俩没点什么我都不信,不然干嘛无缘无故给人家立碑!”
谢岫玉白她一眼。
“你可拉倒吧。这种事情能信?八成都是编的,就为了村子里的历史好看一点而已。”
“我这不是当看小说一样嘛,很有趣啊。”方玲凤嘿嘿笑,继续翻那本传记,津津有味。
谢岫玉没理她,继续翻族谱。
翻着翻着,她忽然顿住了。
族谱最前面,有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来看。”她扯了扯方玲凤。
“干嘛?族谱不都是名字嘛——”方玲凤凑过来,“咦?”
两人同时盯着那三个字。
谢慕玉。
族谱最前面,赫然写着这个名字。
谢岫玉的名字是岫玉。村名是慕玉。现在族谱最前面,写着一个叫“谢慕玉”的人。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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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