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
男人皱着眉,眼睛都没睁开,显然被吵得无法入眠。
谢岫玉不管。
“这里是哪里?我身上的衣服呢?!”她双手抓着他的衣领,“你……你怎么跟我睡一张床上?”
她瞪着他,柳眉倒竖,含着隐隐的怒气。可那怒气又不敢彻底发作,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跟那天吃席时缩手缩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说啊!!”
她忍不住摇晃他的衣领。
谢羡瑜被彻底吵醒了。
他睁开眼,俊眉一挑,语气不太好:
“你还好意思问我?”
谢岫玉一愣。
“我怎么不能问?!”
谢羡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端详着她脸上的表情。
“你真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岫玉的动作顿住了。
那语气……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她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努力回想,昨晚的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立即嘴硬:
“总不能是我哭着喊着要跟你来的吧!”
谢羡瑜唇角一勾。
那笑容意味不明。
“看来你还是记得一点的嘛。”
谢岫玉一怔。
不可能。她虽然几乎没喝醉过,但她坚信自己的酒品没那么差。
“你撒谎!”她说,“我不可能这样干!”
“哦?”
谢羡瑜撑起身子,俯身看她。
那张俊脸突然放大,近在咫尺。谢岫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背后就是床,无处可退。他脖颈光洁,锁骨裸露在空气中,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压低声音,用近乎暧昧的语气说:
“要不然你说说,为什么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那副模样——眼尾微微上挑,桃花潭里波光流转,分明是花花公子的做派。跟那天吃席时进退有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谢岫玉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谢羡瑜继续说:
“一男一女酒后在一张床上能发生什么?……虽然说你昨晚确实太吵了,但是呢我也不是……”
“啊啊啊——乘人之危!”
谢岫玉一把抽起旁边的枕头,朝那张俊脸砸去。
谢羡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谢岫玉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他,枕头被他攥在手里,抽都抽不动。她只好去抽另一个枕头——
“停一下……”
谢羡瑜苦笑着,可那枕头还是砸在他身上。
一下,接着一下。
“你听我说——”
谢岫玉不管,挥舞着手里的枕头,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招呼。
然后双手被制住了。
整个人被压回床上。
谢羡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颇为无奈。她试着动了动,根本动弹不得。
“我说了,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瞪他。
老乡坑老乡?果然是至理名言。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年老的女人的声音传进来: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昨晚那位小姐的衣服,洗衣店也送过来了。是否要送进去呢?”
谢岫玉还在挣扎,似乎没听见。
谢羡瑜低头看了一眼被压在身下、兀自挣扎的女人。眉目疲倦,但按着她的力道依然不重。
他对门外说:
“现在有点事。等会儿我喊你,你再拿进来吧。”
门外的佣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行了,”谢羡瑜松开手,“我没怎么着你。你刚才不是也听见了吗?”
他被她闹得头疼,微微皱着眉。碎发落在眉边,带着点睡眠不足的不满。
谢岫玉停下动作。
“听见什么?”
“刚刚,”谢羡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衣服从洗衣店送回来了。”
谢岫玉愣住了。
“不是我要剥你的衣服,”他说,“是你昨晚喝得醉醺醺,吐了一地。身上的衣服不得不拿去洗。”
“可——”
谢岫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睡衣。
谢羡瑜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给你换衣服的是刚才说话的佣人,刘姐。”他说,“要不然让你光着?”
“那……那也不用咱俩睡一起啊!”
“呵。”
谢羡瑜呵了一声。
那语气,真正的、无比的、咬牙切齿。
谢岫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你以为耍起酒疯很容易制服?”他说,“昨晚哭闹了那么久,害得我整晚没睡。你还有理了?”
“我……我酒品有那么差吗……”
看着谢羡瑜眼睛下面那抹淡青色,她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好像……昨晚她确实哭了来着。今早嗓子也有点沙哑。
该不会真的是……
“不是该不会,”谢羡瑜一锤定音,“事实就是这样。”
他想起昨晚这个女人闹腾的样子,现在脑仁还疼。
见谢岫玉不再闹了,他松开手,坐起来。
谢岫玉也坐起来,看着面前有些憔悴的谢羡瑜。
有点尴尬。
其实刚才醒过来,她脑子本就不甚清晰。再加上宿醉的头疼,让她的举动比平时更大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知道了事情经过,那点气焰就灭了。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在他身上游移,忽然注意到什么。
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淡红色,从下颌角蔓延下来,一直延伸进宽大的衣领里。再往下是什么,引人浮想联翩。
注意到她的视线,谢羡瑜也低头看了看。
他指着那道红痕,说:
“还记得吗?昨晚你抓的。刘姐让你换衣服,你死活不同意,还在床上跑来跑去。我只好进来帮忙。你倒好,把我抓了一道。后来是你闹腾累了,才让刘姐换的衣服。”
谢岫玉脸上飘过一抹尴尬。
“那……那真是对不起了……”
“就这样?”谢羡瑜反问。
谢岫玉不明所以:“不然呢?”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谢羡瑜笑了笑。
他问:“所以呢?为什么借酒消愁?”
谢岫玉把脸扭过去,有些别扭。
“谁说我借酒消愁。”
“不然呢?”谢羡瑜说,“你那个姿态,分明不像是经常去酒吧的人。一副乖乖女的姿态在那儿喝酒,像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完全被说中了。
谢岫玉嘴硬:“谁说我是第一次!”
“那就是第二次了。”
谢岫玉:“……”
“不愿意说就算了,”谢羡瑜看着她,语气真诚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买醉的事情。不过——”
他顿了顿。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去了。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我?!”
谢岫玉心里还有气。听着他这劝告,根本听不进去,心里那股憋屈反而更盛了。
“难道要结婚的男朋友出轨了,我还不能去买醉吗?”
“就这样?”
谢岫玉更气了。
“什么叫就这样?!”
她情绪开始激动,历数自己的不容易:
“我好不容易认识个不让自己排斥的人,跟他谈个恋爱。维持这段恋爱这么久了,准备了这么多功夫。刚好到了这个年纪,就要打算结婚。而且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找到个不影响彼此生活方式改变的人!结果呢?结果什么都没了!”
她越说越悲愤。
“我一步步走过来,结果就这么什么都没了!明明这中间跟别人的流程都是一模一样的啊!”
谢羡瑜忽然笑出了声。
谢岫玉剜了他一眼。
“很好笑吗?!”
“结婚,”谢羡瑜说,“只是到了年纪就该做的事情吗?”
谢岫玉愣了。
“这不是很省事吗?”她说,“不会再受到别人的唠叨。”
谢羡瑜摇摇头。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第一次见那双桃花眼如此认真,如此严肃。
“结婚的意义不是这样的。”他说,“在相爱的基础上,让两个人过得比一个人好。而不是跟一个人过的时候没区别。”
他看着她,目光直直的,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你说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影响你生活方式的人结婚。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不愿意进入彼此的世界呢?”
“结婚本就是两个人互相接纳、包容对方进入自己世界的一件事吧。”
谢岫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意进入对方的世界吗?
有吗?
李梳平时在忙什么,她从不过问。所以对方才会换着各种香水,勾搭上富婆。她到现在才发现。
仔细一想,她好像也没有心碎的感觉。
正是因为她和李梳互不干涉各自的事,她觉得这样的恋爱很适合自己,才会一直持续下去。
“才……才没有!”她辩驳。
“哦?”谢羡瑜那双桃花眼仿佛看透了她的心虚,“那你有没有主动走进他的交际圈?主动去了解他?而对方有没有特地带你进入自己的朋友圈,见自己的父母?”
谢岫玉愕然地瞪大眼。
谢羡瑜望着她的神情,已经有了答案。
“估计你也没有让对方进入你的朋友圈吧。”他说,“彼此出去参加朋友的聚会,最多也是说一声去哪里。从没想过带着对方进入自己的生活。你们也不在乎对方的行踪。最后你还觉得这样的恋爱足够自由、没有约束,跟那些鸡飞狗跳充满束缚的感情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但是,这样真的是恋爱吗?”
谢岫玉沉默了。
是啊。这样真的算得上恋爱吗?
“你就是因为这样的感情结婚吗?”谢羡瑜问,“结婚就算不是因为爱,你总该有所图吧。那么,你图什么呢?”
她图什么呢?
结婚这件事,似乎就那么理所应当地跳进她脑海里。她什么都没图谋。
跟李梳结婚,好像真的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时间点”。周围的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结婚。父母亲戚都是如此说辞。她就顺水推舟了。
没有人问过她,对结婚到底是个什么意见。
可是……可是……
看着谢岫玉陷入沉默,谢羡瑜不再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轻轻起身,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徒留谢岫玉一个人坐在床上,想着他刚才那些话。
门又被敲响。
还是那恭恭敬敬的几声。直到她喊“进来”,对方才推门而入。
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刘姐。
“少爷让我拿您的衣服进来。”刘姐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椅子上,“还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楼下。如果您换好了衣服,就下来吃早餐吧。”
说完,她恭敬地退了出去。
谢岫玉拿起衣服看了看。
确实是自己的。上面有股淡淡的香味,洗得很干净。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
前面……她的确是遇见了谢羡瑜。后面发生了什么?好像她进了舞池跳舞……然后喝多了……
再然后呢?
一片空白。
她无奈地叹气。
被谢羡瑜那番话说的,她现在脑子一团乱。
换好衣服下楼,没看见谢羡瑜。
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长桌上摆着早餐,牛奶、面包、煎蛋、水果,满满当当的。
她坐下,刚拿起一片面包——
“少爷洗漱去了,等会儿就来。”刘姐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吩咐小姐您先吃。”
谢岫玉被吓了一跳,面包噎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
脸有点红。
她刚才东张西望的样子,大概被刘姐以为是在等谢羡瑜下来。估计有不少女生这样过,所以刘姐才特意提醒。
她埋头吃早餐。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羡瑜下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睡衣,前面几颗扣子没扣牢,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穿就一块碧玉。
那玉碧绿剔透,十分亮眼,一看就是上乘的好玉。衬得他的皮肤更加雪白。
他擦着头发,慢悠悠地走下来。
那双桃花眼望过来,俊脸迷人眼。配上那副慵懒的姿态,更多了几分花花公子的散漫感。
他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发现谢岫玉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自己胸前。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在盯着他胸口那块吊玉。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他问。
谢岫玉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块玉,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她终于沉不住气了。
“我可以问一下,”她指着那块玉,声音有些发紧,“你胸口那块玉是怎么回事吗?”
谢羡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玉,又抬起眼看她。
“怎么?”
谢岫玉的手指微微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那块玉,跟她梦里契神的那块一模一样?
碧绿通透。
反射着幽幽的光。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