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空了一半。
角落里，一个男人正躬着身子拖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精壮的手臂。握着拖把的时候，手臂上隐隐有青筋显现，一下一下，用力均匀。
谢羡瑜直起腰，呼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吧台——那个罪魁祸首正趴在台面上，醉得迷迷蒙蒙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旁边那几个损友又开始了。
挤眉弄眼，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哟——谢公子这做家务还是一把好手啊！”
“看不出来啊，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拖起地来有模有样！”
谢羡瑜这会儿也没了平时回嘴的意气风发。
他只是瞪了那群人一眼，又看向吧台边那个趴着的女人。
她睡得很沉。脸颊压在胳膊上，挤出一团软软的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杰作。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表情隐忍。
算了。
懒得跟这群嘴碎的人计较。
他继续弯腰拖地。
宋蕊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吧台边那个女人，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她开口，对其他人说，“大家去跳舞吧。”
她看向那个戴耳钉的男生：“林轩，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就是站在这儿看别人的？”
林轩一愣。
被心仪的女生突然点名，他有些无措。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大家往舞池走。
一行人重新钻进闪烁的灯光里。
宋蕊走在中间，经过谢羡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那个男人还在拖地，没有抬头。
灯光闪烁，他的侧脸忽明忽暗。衬衫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臂，专注地对付着地上的污渍。
她收回目光。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淡了一下。
林轩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谢羡瑜喊：“拖完地记得过来啊！”
酒吧的音乐依旧喧嚣。
谢羡瑜似乎应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好不容易把地拖干净。
谢羡瑜直起腰，捶了捶后腰。
真没想到这么累人。
酒保在旁边笑得不行：“没想到啊谢公子，你也有今天。体会一下清洁阿姨的辛苦吧。”
谢羡瑜苦笑。
“还有，”酒保指了指他脚上，“鞋子给你穿了，不用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从酒保那儿借的。自己那双鞋，刚才被吐得一塌糊涂，已经没法要了。
“谢啦。”他说。
处理完现场，他走到吧台边，看着那个还在睡的女人。
叹了口气。
他上前摇了摇她的肩膀。
“喂，醒醒。”
谢岫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
眼神完全是涣散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住哪儿？”他耐着性子问，“我叫出租车送你回去。”
她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让谢羡瑜愣了一下。
纯粹的黑色。
不掺杂质的黑，像一颗黑濯石，剔透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脸。像一片静谧的森林里，忽然看见一汪清潭。
他一时有些晃神。
“我……”谢岫玉终于开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凑近了些。
“什么？”
她忽然伸手推开他。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皱着眉看他，还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
酒气上头的样子。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酒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去送她？”
谢羡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摇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蹙起眉。
今晚来酒吧，本来是放松心情的。遇到她纯属偶然，一开始只是见到老家的熟面孔，一时兴起打了个招呼。可不知不觉，做的事情好像超出了预料。
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但后面那些——被吐了一脚，又拖地又处理——已经让他有些失去耐心了。
再说，他们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朋友们那桌走去。
林轩迎上来，一把搭住他的肩。
“走走走，等你一晚上了，可算能喝酒了吧？这次可跑不掉了！”
他被按着坐下。
那一抹白色依旧亮眼——宋蕊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什么。触目所及，他抿了抿唇。
酒过一巡。
宋蕊说有事，要先走。
“现在这么晚了，”有男生说，“我们送你回去吧。”
宋蕊笑笑，如三月花蕊绽放。
“你们都喝了酒，怎么送？”
“不开车的话，好歹跟着出租车送你到家啊。”
她只是笑，不置可否。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角落——谢羡瑜坐在那儿，没出声。
她垂下眼。
“不要打扰你们了，”她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也没什么好玩的了，”林轩接话，“不如我们也走吧。”
他捅了捅旁边的谢羡瑜。
“既然这样，羡瑜你送宋蕊回去吧。”
谢羡瑜抬起头，对上宋蕊的视线。
无波无澜。
他笑了笑，欣然应下。
“可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起身，手插进兜里。
“走吧。”
宋蕊愣了一下。
随即点了点头。
“嗯，那倒是麻烦你了。”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一行人出了酒吧。
冷风呼啸而来，把酒意吹散了几分。几个人站在门口，讨论着怎么回去——都开了车来，但喝了酒不能开，是打车还是叫代驾。
宋蕊站在谢羡瑜身边，没有发表意见。
谢羡瑜从兜里掏出烟，向她示意了一下。
宋蕊的眼神有些讶异。随即变得复杂。
“你还是忘不了——”
他打断她。
“稍等一会儿，”他说，“我先抽一支。”
他转身走到一旁。
宋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火星吞噬着烟头。
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眼前的夜色。尼古丁的味道落入口腔，能让杂乱的念头暂时安静下来。
他静静地抽着，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蔓延。
忽然停在一个方向。
刚才出门的时候，他无意间扫到一眼——有个女孩坐在不远处，抱着酒瓶在哭。这种事在酒吧门口司空见惯，他没在意。
可现在越看，那身影越熟悉。
他皱起眉。
“诶，羡瑜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喊声。
他摆摆手。
走近了，那哭泣声渐渐清晰。
女人抱着酒瓶，哭得稀里哗啦。嘴里还在控诉着什么，断断续续的。
“……为什么……为什么就我那么倒霉……”
“贱人……原来都是骗人的……”
“明明……明明……我也很努力啊……呜呜呜呜……”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下场……呜呜呜……我到底哪一步做得不对……”
“我……我明明……我都做得很好了啊……每一步我都有在认真做……工作……谈恋爱……甚至结婚……我都有在用心啊……”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谢岫玉？”
女人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一张脸满是泪痕。
眼泪鼻涕糊在一起，根本跟美丽挂不上钩。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脸颊上。她还在抽泣，一抽一抽的，用那双委屈的眼睛看着他。
“还真是你。”他有些无奈，“你怎么还没回去？”
视线下移，落在她怀里。
几瓶啤酒。
她这是……又进去买了酒？
谢岫玉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哭哭啼啼地继续控诉：
“呜呜呜……哪一步不对了……追求……认识……谈恋爱……甚至还……还同居……别人结婚这一辈子不都是这样做的吗……我也是这样……为什么……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
谢羡瑜看着她。
在酒吧门口，毫无形象地哭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站在那里，一时五味杂陈。
身后传来催促声。
“走啦羡瑜，你还要送宋蕊回家的！”
他没动。
又喊了几遍，他还是没反应。
有人等不及了，正要上前去拉他——
却看见谢羡瑜弯下腰，把那个在酒吧门口发酒疯的女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女人还在委委屈屈地嚷嚷：
“……痛……你的烟……烫到我了呜呜呜……我怎么那么惨……”
他连忙把指尖的烟蒂扔掉。
“抱歉，”他说，“差点忘了还有烟头……”
谢岫玉根本不管。
她心里满是愤懑，又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抓着他的衣领，把脸埋进去，就是一顿嚎哭。
谢羡瑜被哭得眉头皱起。
他低头看了看她被烫到的地方，可她埋在他怀里，哭得天昏地暗，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那群朋友已经看呆了。
他抬起头，对上那些惊讶的目光。
“我要将她先带回去。”他说。
有人认出了他怀里的人，挑了挑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林轩却问：
“那宋蕊怎么办？”
宋蕊站在一旁，唇边的笑容淡得几乎没有。
她看了几眼他怀里的女人，语气平静：
“没关系。你有事的话先走好了，其他人送我也一样。”
顿了顿，又说：
“你对她，倒是挺特别的。”
谢羡瑜懒得否认。
“抱歉了，”他对众人说，“那我先走了。改天见。”
他抱着人转身离开。
身后，林轩的声音飘过来：
“这可是第一次带女人回家啊。谢公子可别是真的动心了。”
他没回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怀里的人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迷糊的嘟囔。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闭上眼睛，脸颊靠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抱着她走进夜色里。
*
好痛……
好痛……
谢岫玉是被一阵头痛刺醒的。
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慢慢过去，才试着睁开眼。
阳光落在房间里。
白色纱窗，柔软的大床，宽敞的房间——这些都不是她那间小酒店拥有的。
她愣住了。
一翻身——
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领口大开，露出结实的胸膛。白皙的皮肤，光滑的触感。她的手指正按在上面。
是一个男人。
一个比她高的男人。
她茫然地抬头看去。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下巴。稍稍冒了点胡渣，线条完美。再往上，是紧闭的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他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因为她在旁边动来动去，他皱了皱眉，长臂一伸，把她搂住了。
谢岫玉僵了一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坐起来。
“怎么了？”
男人被吵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不满地看向她。
谢岫玉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我、我要问你怎么了才对！”
她开始先声夺人，试图在气势上占据上风。
男人看了她一眼。
然后——扯过被子，翻了个身。
“等我睡醒再说。”
谢岫玉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睡衣，还是真丝的，滑溜溜的，绝对不是她的衣服。
她一把扯过他的被子。
“你给我醒醒！”
他被迫转过身来，皱着眉看她。
“快给我解释清楚！”她抓着被子，瞪着他，“我这衣服！还有你！我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