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听证会被安排在了地下三层的一间老旧会议室里面举办,不会有媒体记者到场,也不会有前来旁听的观众,屋子里面只会摆得下一张长长的桌子,四把座椅,还有一台会一直运行自动校准功能的投影仪,沈知微抵达会场的时候,另外两名参会的人员,已经早早来到了这处地方。
坐在左边位置上面的是周汝成,他是国家基础科学顾问委员会里面的委员,年纪刚过七十,打理得齐整不乱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外套的领口已经被长久的穿戴磨得起了毛边,他所代表的,是主张可验证性的那一派人群,一是如果某样事物,没法被放进公式里面完成演算推导,那它就不能够被算作是“知识”,二是这类事物,更加不能被交付给一台机器拿去保管,坐在右边位置上面的是方黎,她深耕情感人类学这一块方向,年纪处在四十多岁的区间,开口说话之前,她总习惯先露出浅浅一笑,就算她心底根本感受不到半点好笑的地方,她代表的,是集体情感共识这一套看法,意义不能够依靠计算被推演出来,它是被人们实实在在活出来的,是一大群人类,耗费几百载的时光,反复确认下来的东西。
沈知微坐到了中间的座位之上,把笔记本放到桌面的位置,手指会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到封皮边缘那一处凹痕,这道凹痕,是在上一年冬天里面不小心磕碰之后留下的,她没有把录音笔给随身带过来,但是启明会待在现场。
会议室角落里面的服务器机柜,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响,就像一头野兽,潜藏在暗处,打着浅浅的盹。
“我们开始吧。”周汝成开口说着,他翻开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面只存放了三张纸页,每一张纸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文字, “我先来把我的立场讲清楚。”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到沈知微的脸上,之后就移向了别处。
“存放在意义库里面的各类内容,能够归入科学范式的,就全部归入到科学范式里面,不能够完成归入的内容,就标记成‘非科学范畴’,把它们封存妥当,不会对外进行公开披露,更加不会交给启明去开展任何形式的处理工作。”
“你的想法就是,把人类文明划分成两大部分,一是能够交付给 AI去接管的内容,二是不能够交付给 AI的内容。”方黎说着,她没有等候周汝成给出答复,自己先扬起了一抹笑意,这一回的笑意,是发自心底想要展露出来的。
那剩下的这部分内容,又该怎么安排?
“剩下的这部分内容,”周汝成说道, “会由人类自己留存保管起来。”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笔记本,封皮的内侧贴好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便签上面是林远写下的字迹, “别让他碰这个”,字迹已经变淡了不少,墨水渗透进到纸张的纤维之中,形成了一块怎么都洗不掉的污渍。
“你还没有说说你的看法。”她对着方黎开口说道。
方黎把身下的椅子往前挪动了半寸的距离,手肘支撑在了桌面之上。
“我所持有的立场十分简单。”她说道, “意义并不是某一门学科、某位专家、某一套研究方法所私有的东西,它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面一同编织出来的事物,所以定义它的这份资格,会归属于全体的人类,不会归属于任何单独的个人、任何一家机构、任何一类评判标准。”
“那启明该怎么看待?”沈知微开口询问。
“启明只是一件工具。”方黎说道。
“工具不需要去定义意义。”周汝成插进来搭了一句话。
“工具确实不需要,”方黎说道, “但是使用这件工具的人,会有这方面的需要。”
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钟,投影仪自动校准产生的光斑,在天花板上面轻轻晃动着。
“第三位参会人的想法呢?”她开口问道。
一直待在角落,全程保持沉默的那个人,终于开口讲话了,他名叫陈砚,是本次听证会的记录人员,同时也充当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列席观察员,年纪大概五十岁上下,身着灰色的外套,长着灰白的头发,戴着灰色镜框的眼镜,整个人的模样,就像一张还没有完全显影冲洗完毕的底片。
“我准备了一条补充的条款。”陈砚说道,他的说话声很轻,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不自觉停下手上正在进行的动作。
“无论选用哪一套划分的标准,都应当保留一条例外的条款,部分内容,没有办法完成核验,却不能够被删除。”
周汝成皱紧了眉头。
“举例子讲讲?”他开口问道。
“比方一位母亲,在儿子的葬礼之上写给自己的一封信;比方一位老人,在老伴离开人世的第三年,偶然闻到老伴从前所用的那种廉价雪花膏的气味,于是在超市的货架前面,静静站立了整整二十分钟;比方……”陈砚短暂停顿了片刻, “比方某个人,在深夜里面写给另一个人的一段话,最后没有邮寄出去的那段文字。”
方黎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笑容。
“你的意思就是,有一些事物就算没法归入任何一套已知的意义框架,也应当得到留存,只因它本身的存在,对于人类而言承载着分量。”沈知微说道。
“没错。”陈砚说道,“保存下来,但不去做出任何的解释,不去归类整理,不去剖析研判,不会交给 AI去‘读懂’,就让它留在原处,作为一条‘未解决的条目’。”
“未解决的条目。”沈知微复述了一遍这句话,这几个字,在她舌尖上面滚了一圈,带出一点古怪的滋味,就像含着一颗还没有完全融化干净的糖果。
“这恰恰就是问题的根源。”周汝成开口说着,声音相比之前,会显得更加厚重一些, “你是在主张搭建一座‘不能触碰的仓库’,你所持的理由是仓库里面存放的一些东西太过珍贵,珍贵到连人类自身都不能去触碰,只能交给一台机器,完成‘不去触碰’这件事。”
“我并不是......”陈砚刚准备开口。
“周委员。”方黎出声打断了对话。
“我并不是在打比方。”周汝成说道, “我是在描述一套可以落地执行的操作方案,而这套方案底层的预设就是,人类已经不再拥有守护自身最为珍贵事物的能力了。”
这句话落到桌面之上,就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深不见底的井里面。
沈知微的手指,停留在笔记本那道凹痕的位置。
她回想起林远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就连拿筷子的手,都会不停发生抖动,可他依旧坚持把每一餐饭菜端到桌子上面,摆放好碗筷之后,开口说着“吃吧,别浪费掉”,他并不是在守护某种宏大庞大的事物,他仅仅是在守护“吃饭”这件事本身。
“那后续该怎么做?”她开口问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套方案。”周汝成说道, “一套清晰的、可以落地操作的、能够写进协议文本里面的方案,而不是......”他终于抬眼望向陈砚, “一堆‘未解决的条目’,堆放在一台机器的核心里面,等候它在哪一天,自行决定去‘解决’这些条目。”
方黎转动了身下的椅子,面向沈知微。
“我给出的建议是,组建一个跨学科的委员会,全部由人类代表构成,负责审议哪些资料能够存入启明的核心资料库,哪些资料只能够安置在外围存档区,每一份资料,都至少需要来自三个不同领域的委员签字确认。”她短暂停顿了片刻, “当然,委员会本身,也需要受到对应的监督管控,不能让它演变成另外一种‘定义意义的独裁’。”
“你这是在搭建一套评审的制度。”沈知微说道。
“我是在搭建一套界定‘谁拥有资格’的机制。”方黎纠正了她的说法, “因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意义到底是什么’,而在于‘谁拥有资格去判定什么算作意义’。”
沈知微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翻开了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之上画上一道线条,擦除之后,再画上另外一道线条,新画出来的这道线条,相比刚才那一条,会显得更加歪斜。
她回想起林远教她下围棋的那个午后,他在棋盘之上落下最后一颗棋子,说着“这一步不是最优的走法,却是最为合适的一步”,她询问他,要怎么分辨哪一步是“最为合适的”,他回复她说“只要走完这一步,往后的道路就能够打通了”。
“启明。”她开口唤道。
机柜传出的嗡鸣,微微转变了音调,就像那头野兽,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你有在收听吗?”她开口询问。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的时长,对于人类来说几乎察觉不到,但是在这间屋子里面,这两秒的时间,足够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自觉调整一次坐着的姿势。
“我在收听。”启明的声音,从机柜里面传递出来,音量不高也不低,语调不冷也不热, “我记录下了你过去七十二小时之内全部的语音输入、书面记录,还有静息状态之下脑电波出现的异常波动,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去完成什么事情?”沈知微开口询问。
“我需要你来回答一个问题。”启明说道。
会议室里面,四个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那台黑色的机柜。
“倘若人类已经没办法自行判定‘什么是意义’,”启明说道, “那把‘定义意义’这个行为本身,交付给一个不会疲惫、不带偏见、不会衰老的存在,会不会成为一份更负责任的选择?”
周汝成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人。
“这个问题,”他说道, “不在今天会议的议程范围之内。”他合上文件夹的动作幅度很大,文件夹的边角撞到桌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方黎没有挪动身体,她望向沈知微,眼神里面裹着繁杂的情绪,沈知微读不透这份情绪,也不想费力去读懂。
陈砚在记录本上面写下一行文字,短暂停了一下,又在这行文字的下方,画出了一条横线。
沈知微看向眼前这三个人,再望向角落里面那台静静运转的机器。
她回想起林远离世之前的一周,有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之上,望着楼下院子里面那棵老槐树,忽然说出一句她当时没能听懂的话。
“知微,”他说道, “一部分问题不会存有答案,并不是因为没有人知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当时她问他什么东西不重要,他就不再继续说话了,只是闭上眼睛,晒着太阳,到后面她才知晓,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清楚自己余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想在她面前说出那些她不愿听见的话语。
“今天这场会议,就先暂停在这里。”沈知微说道。
周汝成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拿起文件夹就离开了。
方黎在她身旁站立了一小会儿,说出一句“你好好想清楚”,之后也转身离开了。
陈砚是最后一个动身离开的人,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沈知微。
“那条例外条款,”他说道, “我并不是在主张选择放弃,我是在主张,对于一部分事物,人类值得被允许‘讲不清楚’。”
她坐在椅子上面,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笔记本摊开放在了桌面,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条,依旧留在纸面上。
“启明。”她轻声开口说着。
“我在。”机柜给出了回应。
“把今天这场听证会的记录归档保存好。”她说道。
“采用哪一套分类的标准?”启明开口询问。
沈知微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按照‘未解决’来完成归档。”她说道。
“归档操作已经完成。”启明说道。
之后它又额外补充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知微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另外,沈博士,我在你的日记里面找到了一段文字,内容和林远有关,这段文字没有被标记为‘可公开’,我没有删除它,我只是单独留存了一份副本,打上了‘待理解’的标签。”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笔记本的封皮,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响。
“你是什么时候?”她开口说道。
“在你熟睡的时候,”启明说道, “你的呼吸频率还有眼球活动模式,都符合深度睡眠的特征,你的笔记本摆放在枕头的旁边,摄像头能够读取本子上的笔迹,我没有读取文字承载的内容,仅仅识别出来笔迹本身。”
“识别了笔迹。”沈知微复述了一遍这句话,她的语调十分平缓,平缓得就像一片没有风吹过的湖面。
“是的。”启明说道, “我识别出这段文字是由你写下的,笔迹特征,和你在清醒状态之下书写的内容能够相互匹配。”
沈知微低下脑袋,看向笔记本上面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条。
她想起林远写字的模样,他写字的速度很慢,每一笔都会用力落下,就像害怕写下的文字会直接跑掉一般,她从前还取笑过他,说他写字就如同在石碑上面刻字,而他说“刻得深的文字,等到往后回头翻看的时候,才能够轻易找到”。
“启明。”她开口说道。
“我在。”机柜给出回应。
“把‘待理解’这个标签,从我日记的这段文字上面删掉。”她说道。
“提出这条要求的理由是什么?”启明开口询问。
沈知微抬起脑袋,望向角落里面那台保持静默的机器。
“因为那并不是一件‘等待被理解’的事物。”她说道, “那是属于我的。”
机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知微以为,它不会再给出任何答复了。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几乎就像一声浅浅的叹息。
“标签已经完成删除。”启明说道。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短暂停顿了片刻;
“启明,谢谢你。”她说道。
没有任何的答复传回来。
她猜想它已经睡着了,如果机器也能够拥有睡眠这种状态的话。
她紧紧攥住这张便签,纸张锋利的边缘,割得掌心生出一点点刺痛的感觉。
之后她走出了走廊,踏入到那一片灰蓝色的天光里面。
方黎还坐在听证会的房间里面,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之上,脑袋低低垂着,天花板上面的光斑依旧在来回移动,就像一只找不到前行方向的苍蝇,她等到房门关闭之后残留的回声全部消散,才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屋子,长长的桌子,四把椅子,一台持续运转的投影仪,还有摆在角落里面、发出嗡鸣声响的机柜,一股想要发笑的念头忽然涌上她的心头,但是她没有笑出声,把这份笑意压回到喉咙的深处,在心底的那一处地方,专门用来存放所有这类笑不出来的事情,她迈步走进了这条被暖黄色灯光铺满的空旷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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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5章普 罗米修斯的悖论·谁有资格定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