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人们常说买东西,说的就是长安城东市、西市。

不过这些日子椒影牵着玉雪狮子在两市之间招摇往复可不是为了买东西,她在每一扇曾经看到过那双眼睛的窗棂下等待。

立夏时节,那双眼睛已是六十多日没有出现过,就这么突然无声无息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这件事从来就没发生过,本来还有白昼可以作证,目下是彻底无凭无据。

“李椒影,你就是个傻子,你把自己的春秋大梦当成是真实的。”椒影望着那扇窗棂自言自语,这是她最近一次看到那双眼睛的地方,当初光秃的“摇钱树”已是蔚然繁密,翠绿的新叶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椒影朝它踢了一脚,梦啊、幻啊这样的物事如今让她厌烦。

然而她不能在这里多停留,这家酒肆名叫——长安醉,它的东家那位高公子随时会出来找她翻旧账,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得一件一件来解决。

跟所有被宠爱的孩子一样,遇到棘手的事情不是哭爹就是喊娘,两者之间她选了喊娘。

郡夫人的明韵观,园中竹影幢幢,几位婢女手持利铲在深挖地下过于茂密的竹茎。

椒影抓起一把铲子举手在空中挥了挥,很是趁手。干活就要有干活的样子,她兴味极浓,蹲着马步双手握铲用劲一挑,一条竹茎断了出来,情不自禁大呼道:“阿娘,你看!”

一片甘甜的烟雾味弥漫室中,是婢女正燃了一小束艾草熏四角。

郡夫人极有格调,一张竹案,一套杯箸茶具,需时常更换,要新颖、相得益彰。身旁伺候的婢女更是要落落出挑,呆板、缩手缩脚的都被派去瞧不见的地方。

郡夫人拾起那根竹茎,示意婢女过来接着。

“这是我影儿挖的,把它种起来,”她道,转过身来拉起椒影的手出了园子,“你那匹玉雪狮子听话吗?知道是谁买的了吗?”

椒影的眼珠子在心里呼啦一转。

“我想,这匹马应该是父亲买的。”她道,目光中满是真切。

郡夫人歪头看了看她女儿,不置可否地笑了。

“我倒是有些相信你一直以来说的那双眼睛是真实存在的了。你说呢?”她道,盯住椒影的神色,不放过一丝异样的痕迹。

椒影咧着嘴笑了起来。“是、是、是呀。”她用笑来掩饰,舌头却出卖了自己。

姜还是老的辣。郡夫人派人去查过了,那匹玉雪狮子是今年立春时节就在黑市里按图拍价的,出价的人就是椒影自己,当然这不过是送马人做的手脚。加之玉雪狮子甚为昂贵,送马之人必定是一位官贵,但他又不敢现身,她女儿是郡主,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位男子是公主的良配,那么就只有一人了,就是淮阳王。

然而就算不是淮阳王,也可以借他之手把那位猜不出的官贵公子逼出来。

“阿娘帮你把那双眼睛勾出来,玉雪狮子理应就是他送的。”她道,说着把那根竹茎放进一面用石头雕琢而成的石盆中,露出锋利的眼神,“但是,你要老老实实回答阿娘一个问题。”

椒影已经猜出是什么问题了,在琢磨着怎么回答,想好了答案才无辜地点点头,这样会让她说的话看上去无懈可击。

郡夫人怔怔道:“你父亲为什么娶了六妾就不娶了?”

椒影闻言,发觉连身旁的风都停了下来不敢声张半分。“静娘,她家在朝中位居要位。父亲肯定是忌惮这个。”她道,接着抿了抿嘴,她知道惊涛骇浪还没完。

“可我是吐蕃公主!”郡夫人吼道,杀伐果断的怒气迫使她一把扔了铲子。

其实椒影只敢说这个,因为只有这一点是她阿娘能赢的。除此之外,郡夫人尽输。郡夫人行事干脆有魄力,不惧人言,颇得武皇赏识,武皇还曾戏言二人是金兰之交。

椒影过去俯身捡回铲子,给竹茎上盖了把土。“阿娘,”她柔声唤道,语调中满是什么都不及母女情深的感慨。

郡夫人接回铲子,一瞬间也回到了她女儿的心念里。

“这个送马之人心思歹毒,但……似乎又不是。”她平静道,“这匹马选得太用心了,不是的。人常说,用心良苦,这个人应是有苦难言。”

想来悲伤是相通的,郡夫人此刻居然体会到了送马之人的为难。但也仅限于此刻,谁会把不好吃的饭嚼个不停。

“淮阳王,还记得吗?”郡夫人问。

“我只记得淮阳王脾气很大。”椒影道。

“明日,他会去入尘茶楼,你也去看看,”郡夫人冷冷道,“去入尘茶楼是要有邀帖的,这里有一张邀帖。叶娘——”她唤了声身旁婢女。

叶娘正要将邀帖拿给椒影。

“给我。”郡夫人道,抬手接过后,悄无声息地一把揉了,小小的纸球从指缝漏下,滚出了视线。

“来拿吧。”郡夫人将一张五两银的钱票折住,椒影上前接过,妥善地放进香袋里。郡夫人意味深长道:“要善于见机行事,你别最后没进得门去。”

椒影有些期待,淮阳王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他擅歌舞,说不定还能看几眼他跳舞,虽然他只跳给公主看。

“阿娘放心吧。”她道,抬手拍拍香袋不会弄丢的。她像是慎重考虑了下,问道:“可是,女儿不知道淮阳王喜欢什么样的?”

“自己琢磨去吧。”郡夫人撂下一句就走进竹园,允许行事潦草的椒影自作主张,那就是她并不看重淮阳王。

坊间穿梭着一阵嘚嘚哒哒韵律节奏颇美的马蹄声,是椒影离开了。郡夫人蓦地侧首朝玉雪狮子留下的尘风望去,哪个女子曾经不是驭风手?

叶娘眉心紧拧,不解道:“郡夫人,为何要为难椒郡主?况且,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有婚约的,万一被淮阳王看上了。”

郡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叶娘臂膀。

“什么淮阳王,一把绣花枕头,他眼里只会是公主,怎么会看咱们郡主一眼。又何来什么婚约,我自有办法把它废了。”郡夫人叹道,“魏王目下常与酷吏勾结,近来李唐宗亲又被污蔑诛杀了一批,怕他们起疑防范,我就只好先放低姿态有意攀附。不给影儿邀帖,她就只能候在门外,自己把自己晾着,说不定能诈出那双眼睛背后的人。一石三鸟。”

·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日,春江院,椒影把香袋前后左右,里里外外翻了又翻,也没找到那张邀帖。至于那张钱票,她一向粗心,起先认定是自己哪日随意放的。慢慢地一细想,郡夫人那句“要善于见机行事,你别最后没进得门去”萦绕耳畔。

以郡夫人素来的性情,很难不是她故意的。不过也算幸运了,等到入尘茶楼才发现没有邀帖不是更糟糕。

椒影有些焦头烂额,照着铜镜拍了拍额头让脑子赶紧回来,继续出发——入尘茶楼,先去探探底。

一阵嘚嘚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玉雪狮子矗立在十字街口,它面向东南角的一家商户——山水间医坊,它与它背上的椒影一样满眼疑惑,轱辘着眼珠想不明白一件事:入尘茶楼去哪儿了?她们是从朱雀大街西侧,皇城南侧的通义坊而来,行到这里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邀帖还能摸爬滚打想想办法,连入尘茶楼都没有,这下可真是没辙了。

椒影几度哽咽,委屈巴巴向玉雪狮子道:“阿娘……阿娘怎么能耍我们两次。”她是按照郡夫人说的方位一字不差找到这里。

玉雪狮子转了转耳朵,不关它的事,它是新来的。

突然“吱呀——”的一声,眼前的木门开了,却只开了一条缝隙就一动不动,应该是在给谁留门。

过得片刻,玉雪狮子身后走来一位公子,认出她们后匆忙后退几步要逃,然而内心深处有某样东西拽住他不许走。

“怎么?匾额上的几个字,是有哪个写错了吗?”他站在玉雪狮子身旁问道。

椒影头也不回。“山水间医坊——这五个字全都错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理直气壮又很纳闷地道,“这里应该是入尘茶楼!”

她言语间气势旺盛,倘若手边有面入尘茶楼的匾额,会立即将那个换上去。

“你怎么总是这么粗心大意,”身后公子道,仰望着马背上的她,目光中半明半昧。椒影这才偏头过来,他赶紧躲开去看匾额。

椒影一眼沦陷,陷入沉思。她想问白鹦鹉的事,可若是白鹦鹉死了,郡夫人就会刁难他;若是没死,他说的那句话又该怎么办?她想说说白昼与玉雪狮子的事,可是那夜山洞里他叫把他当猎物杀死又是什么缘故呢?

庄山抚摸着拍了拍玉雪狮子。椒影的身子微微一颤,明明没有碰到她,在山洞中依在他怀里时那种暖暖的味道骤然爬上鼻尖。

见庄山朝那门缝走去,椒影盯住他背后定定地看着,内心涟漪阵阵。

“看出什么了吗?”他猛然转身,似乎身后长了双眼睛知道她在看他,他神情分外凄冷像是很嫌弃椒影出现在这里,椒影赶忙坐正身姿,让自己看上去不以为然。

庄山推开门缝进了山水间医坊。他太傲慢了,就这样把人晾在这里。椒影来了性子,左手持弓,右手执箭,额头微微右向,双目凌厉,飕地一箭冲出,就见山水间医坊门楣匾额上的“山”字起笔最高处插上了一根羽箭。

“白昼,我们走吧。”她很满意那一箭并没意识到叫错了名字,轻轻地抚了抚马鬃,拨转马头。玉雪狮子缓慢起步,须臾之后轻盈飞驰而行。

往前走了一步,六步,数步,谁知,庄——庄山竟又从眼前从容而来,只不过换了身衣裳,他一身锦绣胡服,腰间佩玉镶珠,贵气逼人。与刚才的装束风格简直是天壤之别。

椒影回头看了眼山水间医坊,平平静静地并无异样。

“你、你还没告诉我入尘茶楼去哪儿了?”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说不上来的心神慌张。

“这里是什么市?”庄公子问道,眼神中对她似有防备。

椒影望了望四周林立的商铺。“西市!”她一瞬间如梦初醒地笑了起来,“入尘茶楼是在东市。”

“你这匹马很贵吧。”庄公子攀谈道。

“它九——”椒影的神色颇为骄傲,却又为难起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庄公子刚才穿着粗麻长袍时显得身形单薄,眼前穿着锦绣胡服已然是匀称健壮。

“你这会儿去入尘茶楼就只能饮茶,”他很仔细地打量着玉雪狮子,就像是在找它的瑕疵之处,闲闲道,“未时初再去,那个时候才有好玩的——售卖绝世珍宝。淮阳王还会去呢。”

眼前的庄公子神色玲珑,眉眼间总是带着抹不平的笑,声音十分温和,似乎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那个时辰不是常人能去的,”椒影道,“只怕去晚了没位子。”

“你没位子么,”庄公子无心一问,伸左手自右手衣袖里摸出一叠邀帖,分出来三五张递过去,毫不吝惜道,“这些够不够?不够就全拿去,我一会儿再写几张。记住是一楼。”

他分明是长安人,却身穿胡服。

这次入尘茶楼所有的邀帖都是出自他笔下,只是他能赠送的就只有一楼商贾的位置,二楼是特殊身份的专属席位轮不到他派发,至于三楼,就只是淮阳王的,他更是沾不上手。

“只一张就够了。”椒影惊得微微瞪着眼睛,抽走一张仔细看了看,确保它不是一张钱票。

本来她想好了几套混进去的方案,或假装小二就怕被人家认出又轰走;或扮成歌舞伎但她跳舞很难看,能把人笑歪那种;或一箭将淮阳王钉在墙上,这对她来说是最简单可靠的。

“记得要多带钱!多带钱!”庄公子一语中的,他是商人。

“啊?!”椒影道,她手中有了一张邀帖,有些恍惚,有些感动,“好!行!”

“不带钱怎么显出您的身份。带钱!多带钱!”庄公子再三强调带钱,他说完拍了拍马屁股,就进了那家山水间医坊。

还好他没注意到匾额上的那支羽箭。

椒影颇为不解,医坊怎么取个这样的名字,绝妙好辞多的是,山水间三个字虽令人闻之胸怀大畅,却是寓意逍遥自在,与行医救人不大相衬。

庄公子穿过医坊大堂绕到庭院屋舍,一间书房里庄山坐在书案后,他没有看他,也坐去另一张书案后。

过了一会儿,他才跟他说起话来。

“大哥,椒影怎么看上去傻呆呆的,跑到西市来找入尘茶楼。”

这山水间医坊的庄氏夫妇育有二子一女,三个孩子是十九年前惊蛰日,不幸又万幸在太乙山上的山神庙所生,故而给取名山、水、间,以感谢天地垂顾。山、水、间三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辰。长子庄山、次子庄水,他二人穿戴风格迥然不同,长相十分相似,有**分的兄弟像。

窄袖粗麻长袍的是庄山,他满腹经纶却无心仕途,时常在山林中独自行走、看书,如闲人一般无所事事。也许与他经常上山去有些关系,他看上去比庄水消瘦一些。

“不然怎么会拿葫芦给我额头上砸了个伤疤。”他一面说着,一面在修改一本医书上的不严谨之处,越改越气恼地摇摇头,“怎么这么蠢!”这是两年前他自己写的书。

“蠢了才好——”庄水正在另一书案上编写一些介绍绝世珍宝的措辞,到时候要让售卖它的胡商照本宣科,“刚才送了椒影一张入尘茶楼的邀帖,若是绝世珍宝最后没人要,就想办法骗她买了,她到底是个郡主嘛。”他常与胡商结交,知世故更懂世故。

庄山顿笔,侧首斜瞟了他一眼,想纠正刚是说自己蠢,却张开嘴什么也没说。

“我也去入尘茶楼看看。”他道,将案上的几本书合起来收放好,看样子是没有心情再做其他事了。

“你要去入尘茶楼?!”庄水蹭地站起来,似乎是觉得不妥想阻止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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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嘶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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