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晨曦陷入缝隙掉进山洞,一瞬间天亮了。

“我的白昼!白昼!”

白昼已剩残骸,躺在凄风蔓草里。椒影瘫坐在地,失去心神哭喊不出,像一株山林中的兰草被连根拔起抛洒于寒冷的峭壁之上,零散着没有了生的机会与**。

“你说它疼不疼。”许久后,她怔怔道。

以后再也听不到白昼哒哒嘚嘚韵律颇美的马蹄声,庄山顿觉悲凉,摸起一根马骨递过去。“是它救了你和我。如果不是它,野兽就会来找我们。它在保护你。”他道,看着骨头上残剩的血肉有些后悔用它来安慰人。

“我宁愿跟白昼一起死。”椒影无力道,沉浸在宛若断了左膀右臂的悲伤中,“我离不开它。”

庄山借机挑了挑换了一根骨头,看上去没那么可怖。“椒影,带上它下山吧。这里血腥味太重,不太安全。“他说着将骨头塞到椒影手里。

椒影一眼瞥到他满手鲜血,这才抱住骨头哭得天昏地暗。“要走你走!”她泪眼瞪向庄山,像是他和那群野兽是同谋,“你找来找去是在选哪根好吃吗!”

“是,”庄山俯下身来,将血手轻轻糊在椒影脸颊上,用打量着猎物的目光道,“椒郡主,光润玉颜,秀色可餐。不过——”

不过什么,他叹了口气,气氛就变得可控了。

须臾,庄山拉起椒影手臂衣裳,才刚拽住,就被挣开。“白昼衰老了,它腿骨、脚蹄、背脊有多处病痛,你迟早要接受它离开。”他说着又拉紧椒影手臂,还是被挣开。想起白昼悲壮的眼神,庄山道:“若不能心随脚动,不能亲踏山河大地,不能沉浸在自然之中,它宁可死!”捉紧椒影手腕,依然被极力挣开。

“你走你的,我不走!”椒影大吼道,使力推了他一下却没多大用,“你走开,离我越远越好。”紧接着抓过庄山竹篓,扔向一旁,使性子过去踩烂里面的东西。

庄山叹口气,看着。劝不听,拽不动,由她吧。

半个时辰后,椒影的执拗劲儿消了些,她前后左右扫视一圈,看样子庄山早就离开了,只有白昼躺在身边。若是往常只需坐到它背上就能安然无恙下山去,这让她更觉撕心裂肺,没有了白昼天塌了。

天塌了!

呼呼的风声不断吹来,她不知该往哪边走,只在原地打转,放声大喊道:“庄公子……你在哪里?庄公子……庄山,你在哪里,庄……“

然而并无回应。

脚下是新长的野草,她无畏地、怯怯地站着,只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我一点儿也不好吃,是真的。”她低声道,转着圈在四处找路。

见庄山竹篓歪倒一旁,她捡回那几本有自己脚印的书和没踩烂的小半块紫色灵芝,心碎无比,呐呐道:“没想到你真的扔下我,你还说我秀色可餐。”突然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对着那群还没找到她,不知藏匿在何处的野兽道,“不是的,我不好吃的。”她觉得危险逼近了,抬头望向前方,大声喊道:“庄山!你在哪里,没有你,其实我好怕的。”

“一”

“二”

“三”

庄山心中默数三下才出声。

“我不就在这里么。”只一丈外,他闲闲地躺在草丛堆里支着腿,手里抓着一根草,翻身起来。

像是一束暖光独照自己,椒影冲过去抓紧他手,想扑入他怀里却稍微克制了下。“我以为你走了,扔下我。”她道,湿润的眼神望过去似乎是希望他能主动些。

庄山用那根草扫了下她鼻梁,是亲密中的一条界线。

“只要你愿意,我永——”他斟酌再斟酌还是抹掉了前面的话,接着缓缓道,“白昼它的任务完成了,老天接下来会派另外一个什么东西来陪你护着你,你把白昼放在心底,接受下一个派来的陪着你就好。”

然而这句话可能有点长,椒影想了想问道:“那句短的话是什么?”

“不早了下山吧——”

山下的湖泊已是清晰可见,有不少人马散布各处,应是来找椒郡主的兵卒。庄山脚下一顿。“有人来找你,我先走了。”他说着站定原地。

谁知椒影正低头跟着,一个劲朝他背上撞了上去,接着往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她转个身望向深山处。“我想叫白昼回来。没有它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突然像是彻底崩溃,抑制不住悲痛嚎啕大哭起来,宛若有一腔的话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庄山面色微变,却极为平静地道:“记住我给你说的话。”

“哪句话?”椒影问得很快。

庄山闻言,一点儿也不想理她了,漠然转身大步走向苍茫之处。

“你还没扶我起来呢。”椒影对着他背影喊道。

“自己爬!”他没有回头。

这三个字像一轮飓风,椒影的眼睛瞬间就干爽了,她站起来拍拍襦裙的土,下山。

·

从山上回来多日,椒影歪在马厩旁,只觉周身荒凉一片。

白昼是郡夫人的马,她来到明韵观外,心中悲戚徘徊数步又折返了回去,还是缓一段日子再告诉她,如今自己也大了,不能什么苦水都倒给郡夫人。

回到马场,不想马厩里多出一匹黑色骏马。这匹马儿选得极为用心,腕促蹄高、双眸机灵、身形匀称结实。

“椒影,这是吴王刚派人送来的,他叫你不要伤心,以后就骑这匹马儿。”画眉道。

椒影闻言,匆忙放开脚步往春江院跑,带着一丝哭娇之气,问道:“父亲来了吗,几时来的,父亲……父亲……父亲……”

画眉有些不忍,略一举手喊道:“没……没……吴王没来……只是叫几个家仆送来的。吴王说叫你莫要伤心,以后就骑这匹马儿也一样。”画眉又重复了那句关切之语。

椒影停住脚站定在原地,屈膝坐下来,把白昼的马衣抱在怀里,泣而无声。接着她又将马衣披在背上,露出一大一小两个不整齐的字“白昼”。那“白”字绣得极大,看着也还算端正;“昼”字头小脚重,像一尊大肚笑口的弥勒佛。

画眉想拿走马衣,劝道:“椒影,这马衣上都是那白马的汗,你又不叫洗……味道可想而知。把它给我吧。”

椒影却攥得更紧。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它,我想叫它回来,白昼。”

画眉道:“再说,这马衣是贱者所服,你怎么能把它披在身上,被吴王知道了,又会生气呢。”

椒影却道:“谁是贱者。只要是我的,都是贵。哪怕我不贵,它们有我也贵。”想来被一个人爱过的东西最终会拼成她自己。她是一匹野马。

画眉一想,岂不是连她也贵了。

忽听得身后传来绵软软的喝斥之声,那人心有不甘心道:“看来还是不婚配的好,一旦名花有主,其他蜂蝶都不敢来了。“她是椒影的五妹晴县主。

晴儿生得粉妆玉琢、丰腴娇美。她自幼就许了人,恼怒吴王昔日舍不得她们的七妹愉儿将她许了,时常是得理不饶人。

“椒影,你可真会自己疼自己。哼!”她有些气性道。

椒影对她是有几分忌惮的,趁着晴儿去看那匹黑马,朝她偷偷皱了皱鼻子。

晴儿看着黑马,怒喝道:“这么阔气,九千两银钱给自己买匹白马。”说完一径走来。

椒影闻言,和画眉对眼确认了下耳朵没问题,用一种看奇观的目光打量着问道:“晴儿,你刚说我买了什么?”

“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椒郡主九千两买了匹白马,从西域而来,已在路上行了多日,十日后就送到。”晴儿说得有板有眼,越往后声调越高。

“我从西域买了匹白马?九千多少?十日后送到?我买的?”椒影指向自己,原来奇观是她。

“我又不跟你抢,你何必如此。”晴儿眼中透出鄙夷。

“你说十日就十日,又不是等不到。看看这白马莫不是长了翅膀会飞不成。它能从西域飞来吗。”椒影也来了一股无名火。

见她总不承认,晴儿委婉道:“你是怎么知道在长安城的黑市,可以买到西域的宝马?”

“长安城黑市的大门,它朝哪边开着我都不知,怎么买马。”椒影道,转念一想这些小道消息时而准,时而不着边际,“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可能十日后什么都没有,或是送来一幅白马的画儿也未可知。”

“椒影,你假模假样,”晴儿内心本是羡慕和嫉妒,又来碰了一鼻子灰自觉没趣,伤心道,“还是亲姐妹呢,哼!”甩袖离开。

·

六日后,一匹白马提前送到吴王府。

这匹白马名“玉雪狮子”,通身毛色雪白,宛如一匹从天而降的灵兽。它自由奔放,潇洒如风,极为气派。

吴王来了,他年约四十,身着紫袍庄严大方,是来看这匹玉雪狮子。

他亲自过目了买卖的文书,是九千银钱,抚掌大笑道:“真是出好戏。高明!妙极!”望向他女儿,“重要的不是它值多少钱,而是买马的人舍得为你花这么多钱。”

他知道他女儿喜欢马,但根本不可能想到买西域的马,这么刁钻的心思定是哪位爱慕者所为。“父亲还担心你嫁不出去,竟不知这哪家公子这么大手笔。影儿,这人是谁?”他问。

椒影把文书翻了又翻,越翻越乱。“我也不知。”她一头雾水道。

文书总共也就五六页纸,吴王翻到购买人那页。“对父亲也不坦诚吗,文书上是你自己买给自己。”他道,目光中些许扫兴。

椒影四下一望,挨吴王近一些。“父亲,是不是您偏爱我,悄悄买给我的。不然还能有谁呢。”她问完就发觉这么问会让吴王很难堪,自悔的低下头。

吴王全然不信她不知道是谁买的,眼光中流露出平日小看了他女儿的神态。“影儿,你在东支西吾糊弄父亲呢,是么。你人大心大,竟也躲着骗着父亲。”他道。

玉雪狮子看上去孤傲不群,椒影把额头抵在它脸上,想起晴儿的前车之鉴,她突然撕心裂肺大哭起来。“要是你是白昼就好了,”她哽咽了一声道,“父亲,女儿真的不知道它是谁买的。”

吴王轻拍她肩背,微笑着安慰道:“白昼老了,往后就让这只玉雪狮子陪你撒野太乙山。”他太了解他女儿,并没有说信或是不信她。

果然椒影抬手一抹眼泪,目光中满是兴奋满意,心悦道:“不管了,就当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反正若是在市集看到,我也会买。”

黄莺骤惊,掰着手指头粗略算计道:“椒影莫要胡说,你可知这马是九千银钱。椒郡主是从一品,月俸一万六千钱,约十六贯,是十六两银钱,一年不足二百。平日大笔花销都是吴王补给。这九千两银钱不是说买就买的。”

吴王缓缓点头,不想椒影身旁竟有这样一个能干伶俐之人。“如影儿你当真不知,那……三五日后,必定会有人来认领此马。”他十分确信道。

“吴王说得极是,哪有送了礼不出声的道理。况且,这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那买马的人不得敲锣打鼓宣扬起来。”黄莺道。

谁知多日过去,竟无一人来领,之后也就再鲜有人提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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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嘶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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