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
布满灰尘的防空洞走廊被昏黄灯光照亮，剥脱起翘的墙皮和墙角的灰尘在四周投下扭曲的阴影，随着不稳定的光线明暗变化，像一群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穆澄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到墙上有一条电路，一端连着防空洞深处，一端连着自己身侧墙壁上的一个小盒子。
看起来像是老式的感应器。
应该是感应灯，刚才的电流声就是感应到有人来，开关启动的声音。
穆澄稍微定了定心，转身和穆女士对视一眼，但穆女士眼中仍是惊疑不定。
穆仲卿很确信防空洞买下之后父亲就一病不起，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整修。这么多年了，防空洞的位置只有自己知道，钥匙也只有自己有。
而且从刚才出入口的情况来看，大门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活物进出过。
除非这里不止一个出入口。
又想到刚刚那股微风，穆仲卿心下一沉。
防空洞内一时一片寂静。
穆仲卿扶住穆澄拦住自己的胳膊，示意两人一起过去查看。
穆澄拍了拍穆女士的手，重新把她挡在身后。
她不怕看见恐怖恶心的画面，法律从业者穆女士也不怕，但她从穆女士的神情里看出了大概，防空洞恐怕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面或许会有其他东西。
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穆女士面对这些未知无疑是危险的。
被女儿扒拉到身后，穆仲卿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担忧又有些欣慰的笑。
穆澄握着扳手向光亮处走，走了约莫30米，灯光彻底清晰，展露出了这里的全貌。
此处比本就开阔的防空洞通道更宽，左右两边还各有一条分散开的通道，使得这个空间整体呈现圆形，是一个链接前路和左右两条通道的枢纽。
圆形的中间放了一张大桌子，散发着昏黄灯光的老式台灯就放在桌子上，一旁散落着一些纸笔，都覆盖着厚厚的沙尘。
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画面，也没有活物，但这本身就足够奇怪。
这个地方的功能应该是走廊。
为什么把书桌放在走廊正中央？
穆澄小心翼翼地在桌上翻找，终于找到一张写有字的纸，轻轻吹落上面的沙尘，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好在蓝色墨水写就的钢笔字迹还算清晰。
上面是短短一句话。
“李生：新鲜蔬菜。”
这没头没尾写的是什么？是需要新鲜蔬菜吗？李生是谁？
穆澄皱起眉头，确认自己记忆里姥爷没有名叫李生的亲朋好友，又把纸条给穆女士看，穆女士也摇了摇头。
但穆女士示意她有新发现。
刚刚穆澄查看书桌的时候，穆女士在四处走动，此刻她站在左侧的通路口打着露营灯向前张望，四下安静，她敏锐地听到前方有细微的敲击声。
敲击声很有节奏，像是金属物品相互碰撞，她屏息凝神，突然感觉到一缕和入口处一样的微风。
前方果然不是密闭的。
但这有节奏的敲击声也不像是人为的。
见穆女士提着灯往前走，穆澄赶紧把桌子上找到的纸笔都收到空间里，和穆女士一起踏入左侧的通道。她仍然很警惕，但精神比刚才看到灯光亮起的时候放轻松了不少。
老旧的感应灯、老式台灯和发黄的纸张都昭示着这里虽然有人来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况且现在用钢笔的人已经很少了，手机和电子通讯已经全方位取代了传统纸媒。
应该不是姥爷本人，穆澄和穆女士都认识姥爷的字，他的字更筋骨扎实些。
是姥爷的朋友吗？
不管是谁，这个人在很多年前来过这里，留下了一张字条，字条可能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也可能是留给“李生”自己的备忘录。这个人还在防空洞里摆放并使用了书桌，应该还会有其他的生活用品。
穆澄这么想着，果然在通道一侧看到了一张简易行军床。床边歪着一盏残烛，另有一只老式水壶散落在一旁的地上。
看来是只有一个人，且在此处生活过一段时间。
穆澄和穆女士没有因这些发现而驻足，因为她们发现左边这条通道越走越暖和。
三月的西北仍然是零下，不过不如深冬那么冷，穆澄和穆女士都穿了薄款羽绒服。走到身后台灯熄灭的距离，穆女士已经热得拉开了羽绒服外套。
地下比地面夏季凉爽些、冬季又温暖些本来是正常的，但如果没有热源，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温差，穆澄疑惑着，迎面又吹来了一股熟悉的微风。
这次风里多了明显的温暖水汽，而且闻着没有什么异味。
地下温泉？
穆澄惊喜地挑起眉，这可是意外之喜！
附近的城市确实有天然地热温泉，还以此为卖点形成了一个小景点，穆澄小时候没少去。
西北地表干旱，但地下水系发达，更有几千年前开凿使用至今的坎儿井这样的人类智慧结晶。
这里很可能是地下水系的一处分支。
二人很快来到通道的尽头，地面被挖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洞口，扑面而来湿润温暖的水汽，清晰的水声从洞口传出来。
洞口有堆出的土，穆澄多看了一眼，土是从外向内挖出来的，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大门处没人进出过，那人想必是从这里进来的。
钻进洞口向下走了没几步，脚就踩在了硬实的地面上，两盏露营灯把眼前的空间照得一片明亮，眼前竟然是一片不小的开阔空间。西北常见的黄棕色砂石为底，一条看不出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的小渠横贯而过，清澈的温泉水在小渠中流淌，水面蒸腾起薄薄一层雾气。穆澄从空间摸出登山杖伸进去探了探底，渠中的水位应该刚刚能没过她的小腿。
整个空间的左侧面被一堵色泽红黑的平整巨石占据，应该就是这块巨石撑起了这处空间的结构。
穆澄脑子里再也想不起来什么纸条什么蔬菜了，满脑子只有七个字：天然地下温泉房。
好事也是让我给遇到了，穆澄笑得像个中了彩票的彩民，已经开始畅想中了500万不是白捡一个温泉该怎么用。
极热之后会有极寒，防空洞本身虽然已经足够保温抗寒，但末世的天气不能以现在的夏天冬天为参考。极热的那两年常年45度以上，而后急转直下的极寒天气里，户外又能达到零下50度。
天气热可以做好隔热，天气冷下来这里可就是最舒服的地方。
得把温泉房安排进防空洞的装修计划里。在不破坏结构的前提下小洞口可以拓宽，墙壁四周得加固一下，也要确保通风和水路通畅。
下游还可以做一个水阀，让水位升高些，用水或者泡温泉都方便。
想到上辈子冻得骨头都在疼的寒冬，能烧的东西都被饥寒辘辘的幸存者搜刮干净，只能寻找还完好的建筑和其他幸存者聚在一起取暖。这时候倒也不担心别的幸存者会对自己的物资图谋不轨，因为所有人都冻得几乎无法行动了。
不敢想这时候独自拥有一汪温泉是多么幸福的事。
但末世天气多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渠就会干涸，西北多得是因干旱消亡的水系，这里的水不能长期作为保障用水使用，该囤的水还是要囤。
温泉这个意外之喜让穆澄和穆女士暂时忘却了刚才看到他人生活痕迹的疑虑。
时间已经不早，两人又去右边的通道查看了一番。那里的尽头放着一些板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于是穆澄和穆女士又返回温泉小洞，循着微风在地下摸索，向外寻找出口。
沿着地下河向下游走，果然又有一个洞口。洞内墙壁有明显的被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宽且高，可以容纳穆澄母女轻松前行，可以据此推测开凿者身材高大，应该是一名男性，且携带了相当专业的开凿工具，并不是误入此处的过路者。
穆澄判断开凿者是知道这处防空洞存在的专业人士。
但不必太过在意，不管这人是谁，都已经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之前的事了。隔着漫长的时光，他未必还能想起来这里，更不会知道这里即将被穆澄打造成她们一家的避难堡垒。
过分担忧只会拖累自己。
在黑暗的地下前行很容易混淆时间，穆澄觉得两人走了很久，才来到出口在山腰小院的背面，这里离小院已经很有一段距离，洞口开在一片毫不起眼的砂石中，几株芨芨草扎在地里，恰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洞口。
拨开芨芨草钻了出来，终于脚踏实地站在坚实的戈壁砂石上，穆澄和穆女士微微呼出一口气。这一趟遇到了惊吓但也收获了惊喜，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达成了目的：防空洞状况不错，经过整修完全可以成为一家人的末世避难所。
更重要的是，防空洞外仍然是人迹罕至的荒漠戈壁。离防空洞最近的建筑就是七八公里外小路和公路交界处的那个小加油站了，除此之外周遭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
末世的可怕不仅在天灾变异，生命何其顽强，固然困难但总有生路。
末世可怕在生存压迫下的人性泯灭。
除了自己和妈妈，穆澄不会信任任何人。
从洞口绕回半山小院，天色已经漆黑。
夜幕笼罩，无云的天空中坠满了繁星，穆女士看到了，拍拍穆澄让她抬头。
穆澄一眼就看到小时候穆女士教自己认的北斗七星。小时候自己记不住，总喊北斗七星“那个天上的大勺子”，可勺子是西北方言里调侃他人呆傻的词，穆女士每次总是笑得前仰后合，说她是小勺子看着大勺子，她直到长大点才反应过来。
穆澄和穆女士相视一笑，又忍不住抬头再看一眼城市里见不到的广阔星空。
漫天星子落在两双相似却又不同的眼睛里，无声地闪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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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地下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