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7日,穆澄重生第二天,距离深海大地震还有89天,晴。
穆澄没睡好。
床太舒适了,家里太安静了。
她睡了两个小时就警惕地醒来,习惯性起身确认周边的安全,发现一切都安静祥和,只有困惑的英镑在床脚歪头看着她。
摸摸手上的檀木手串和脖子上的项链,意识集中,铅灰色的无机质的空间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再看一眼隔壁熟睡的穆女士,不安的心才放下来。
只是心里总归压着事儿,再睡了三个小时就彻底清醒过来。
此时是十二点,西北和东八区略有时差,十二点仍算作上午,暴烈的阳光蛮横地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穆澄拉开窗帘,被一片明亮刺得眼泪汪汪。
然后她在冰箱旁看到了同样眼泪汪汪的穆女士。
穆女士手里捏着那张锻炼计划,满脸都写着高兴:“非练不可吗?”
穆澄失笑,但严肃地回答:“非练不可。到时候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能长到两米高还站起来揍你,变异丧尸闻到人肉味穷追不舍,你怎么办。”
穆女士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穆澄趁机啃妈:“还有,妈妈要继续制作空间道具别停。现在制作空间的速度是多少?”
这怎么计算呢?速度是有变化的。
就拿笔袋来说,笔袋是第一个空间道具,是穆女士小学时的产物,那时她虽然开心于自己的与众不同,但那个年纪一有时间就惦记着出去疯玩,实际上拿着笔袋扩充空间的时间很少。
戒指则不同,戒指在她手上戴了26年,成年、步入社会、已经承担起家庭责任的她很清楚这种能力并不只是简单地“与众不同”,她明白这种能力的重量,有空就用意识去拓宽,才终于得到了这个小操场大的空间。
不用穆澄说,穆女士也懂当下继续制作空间道具的重要性。
戒指已经给了穆澄,穆女士想了想,去梳妆台上翻出一对耳钉。
银质的,小小一个,没有镶钻,是简约的菱形设计,表面做了磨砂。
款式简单,母女俩都能戴,且不会显眼,戴在耳朵上能一直与身体接触,只要装好耳堵就不用担心会掉。
非常合适的空间道具。穆澄眼前一亮,直夸穆女士机智又可靠。
穆女士全盘接受穆澄的马屁,认命地拿起锻炼计划去储藏室翻哑铃去了。
穆澄回到书房查看昨晚一直没关的电脑。
第一个移动硬盘已经塞满了资料和电影,她反手又下单了五十个大容量硬盘,保存精神食粮,也能在无法出门的时候补充知识。
昨晚做的防空洞资料还摊在桌面上,手机上的消息已经弹了几十条。
因为提前了很久通知,两套老房子的租户都能够接受房子即将出售的消息,有一户表示有意向购买,穆澄给出一个底价,等待他们的答复。
现在这套房子的中介回了很多条信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出个合适的价格,但刷屏的信息里没有一条提及实质性的举措,穆澄觉得他有些不靠谱,暂时搁置了他的信息没有回复。
租车则简单了许多,车行老板是个实在人,直截了当地说皮卡太烧油,不如无敌的大金杯,皮实耐造还能装。
穆澄欣然采纳,手里的钱看着不少,但要用在刀刃上,不必要的浪费能免则免。一辆八成新的二手金杯售价不到七千块,长租不如直接购买,穆澄当场付了订金,拉上穆女士就去提车。
金杯车况很好,车漆完整,内部虽然有些使用痕迹,但并不脏乱。后两排座椅穆澄都不需要,以要做露营车为由请车行老板就地拆除了,这样一来车厢后半空间大了很多,不是太大件的家电家具都装得下。
穆澄很满意,这辆车会是囤货搬物资的好帮手。
母女俩坐上车,熟练地一脚油门窜了出去。被塞进副驾的穆女士懵圈地揉了揉眼睛,在她的记忆里穆澄还是个拿了驾照从没开车上路过的新手司机,甚至学的还是自动档。
穆澄笑了笑。别说面包车了,叉车都能开。上辈子海啸后她被困在海水漫灌的S城,终于挤上救援队的皮划艇转移到一处地势高的工地,救援队放下她们后就转身回去救助其他人了,当晚突发强降雨,眼见着唯一的落脚地也要被淹没,穆澄心一横上了叉车,居然被她手忙脚乱地开动了,还带了三个人一起逃了出去。
几天后她们辗转到达另一处避难所,才知道那晚工地被淹没,留在原地的幸存者无人生还。
别问,人逼急了什么都会做,不会就是逼得还不够急。
拉穆女士一起出门是为了确认防空洞的状况。这是现在第一要紧的事,离末世还有半年,储备物资要排在整修防空洞之后。
防空洞的确切位置穆澄只记得个大概,她那时候太小,隐约记得车在戈壁滩上开了很久,如今知道的人只有穆女士。
半路上穆澄找了家五金店,买了扳手、铁锹和两顶安全帽。路遇户外用品店,又去买了两个露营灯,可手持可悬挂,太阳能和充电双充,非常实用。
登山杖也随手抽了两根结实耐用的,结帐时又看到柜台边的过滤面罩,也一并拿下。防空洞里必定黑暗需要照明,又经年封闭,里面的空气说不定会有毒。
这些东西不仅今天派得上用场,以后也会需要。
不过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购买户外用品,穆澄忍住继续买东西的冲动,先把手里这几样结了帐。
东西不多,却有些琐碎。穆澄把东西都丢进金杯后车箱里,刻意让店员看见。然后开到休息区才转手丢进空间里收好。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空间,感觉很神奇,实打实的物品从手上消失了,但大脑又能够无比确信东西就在空间里。
这算不算一种云存储?她有点跑题地想。
脑海里突然响起穆女士的声音“是吧,我也是长大后才听到云存储这个词的,那我算是服务器,怎么样,我这服务器好用吧?”
穆澄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车钥匙丢出去,赶忙转头去看,穆女士在副驾上贼笑着看着她。
“所以妈妈你能知道在任意空间里发生的一切?无论空间是否在你手上?还能和正在空间里的意识沟通?”顾不上谴责穆女士吓唬人的行径,穆澄为这个发现震惊,这和空间里的神明有什么区别?
也对,制造这片空间的人,不正是这片空间的创世神吗。
但是为什么妈妈会拥有这种能力?
“好像是的,但我不确定啊,”出乎意料地,穆女士也露出了稍有些困惑的表情“我也没把空间告诉别人过。”她也是昨天把空间道具给穆澄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能听见穆澄的念头的。
“有没有和姥姥姥爷说过?”穆澄更惊奇了。
“说过,你姥姥姥爷让我早点睡别熬夜看小说。”
……
好耳熟的话。
原来是穆家祖传的早点睡。
但是一件好事,起码省了去买对讲机的功夫。
想到这里,穆澄开心起来,把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留着以后慢慢去想。
防空洞在W市东南部的戈壁滩上。从城区驶出一个多小时,来到W城远郊,西北地广人稀,此处已经不见多少房屋,农田平整,天地广阔。
车窗两旁略过大片白色涂装的风力发电机组。今天风不大,巨大的叶片或静止或缓速转动,像一片钢铁铸就的向阳花田。
这里是两山之间盆地的风口,号称十里风场。穆澄记得小时候这片风力发电机站还没有这么大的规模,想是这些年陆续扩建了。西北煤油资源丰富,只是早年产能有限,能源都紧着向内地输送,只留了很小的一部份供给本地。以前城区里还时不时会停电,风力发电规模扩大之后这种情况才好了起来。
这片风力发电站是很多西北人心里家乡发展的标杆。这片土地是很多人心目里的诗和远方,但在穆澄心里却是出生又长大的家。
因为回到了妈妈身边,回到了家,穆澄发现重生回来的自己很容易感到安宁和踏实。
驶过连绵不绝的风力发电站,路边的屋舍愈加稀疏,在一个小型加油站旁的路口,穆女士指示穆澄拐入一旁通往茫茫戈壁的小路。
路口没有路牌,路面也是不平整的砂土,轮胎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样的小路要不是非常了解当地情况的本地人,很少会敢开上来,因为不知道通向何处。
路两侧都是戈壁,荒无人烟,土地发白,似乎已经盐碱化,因此只生长着稀疏几颗野草。
又开了约莫三十分钟,土路逐渐被风沙掩盖,几乎已经无法辨认,眼前终于出现一片不小的凹地。
凹地北侧是一个砂石丘,丘顶有一块巨石,常年风化,上大下小,呈现出典型的雅丹地貌特征。
一个破败的院落就坐落在砂石丘的半山腰。
穆女士示意就是这里了,穆澄把车停下来。
因为高低差的存在,爬上坡才能看清小院的全貌。
穆澄和穆女士站在门口向里看,小院用稀疏的木篱围起来,入口有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挂着老式铜锁,但门板在风吹日晒中已经脆化,穆澄飞起一脚,门板从中间被踹成两半。
刚掏出钥匙的穆女士:……
这孩子以前性子也急,但也不至于这么急。
算了,这门迟早要拆了重修的。
急切地冲进院子里的穆澄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末世的确改变了她,如今她行事只求迅速达到目的。这门迟早要拆,她不过是提前动手。
母女俩打量起眼前的一切。
院子里有三处建筑。
矮门旁就有一个小屋,屋顶已经垮塌,看起来曾经是个门岗。
靠近石丘的一侧有一栋外墙涂了绿色的两层小楼,窗玻璃都碎了,一眼就能看到屋子里厚厚的一层沙。
小楼西侧另有一间白墙绿顶的平房,穆澄原以为是个洗手间,没想到走进一看,是个车库。
防空洞入口就在车库和小楼之间。灰色水泥筑起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弧形拱顶,向下的台阶一路延伸下去,台阶尽头是一扇漆成黑色的铁质半圆形双开大门。
就是这里了,穆澄记忆里还残留着隐约的映像,小时候自己被大人抱着从这扇黑色大门走进防空洞里,里面空间很大,点了很多明亮的灯,温度比外面低得多,脚步声清晰可闻。
她终于回来了。
穆女士有钥匙,钥匙带动齿轮艰难地缓缓转动,好像打开了一扇穿越时光的传送门,门那边是三四岁无忧无虑的懵懂幼童,门这边是经历了末世两世为人的自己。
穆澄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曾经过着依托于文明和科技的安稳富足的生活,国家强大,民生稳固,安全和闲适好像天经地义,食物很难获取、生命随时受到威胁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
遇到天灾,历经末世,这些都不是自己可以选的,如果可以,谁不愿意一辈子活在太平盛世里呢?
可是她回到了这里,带着重生而来的记忆回到这里,虽然不再饥饿,但生存的紧迫如影随形。
如果上辈子的记忆根本不存在,只是她的噩梦呢?穆澄不止一次这样想,天灾不会发生,生命不必泯灭,安稳的秩序不会崩塌,一切只是她的幻想,假期结束她就依旧回到S城去上班,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穆澄知道不是的。
穆女士给的戒指就贴在衣领下的皮肤上,已经带有自己的体温。那里有一个可以储物的无机制的异空间,是妈妈创造了这片空间,她还听到了正在使用这个空间的自己的心声,简直像这片空间里的创世神。
如果不是她重生回来,妈妈可能会把这个能力隐瞒一辈子,它不该出现在母女俩平凡但安定的人生里。
妈妈的空间能力和自己的重生是偶然吗?
二者之间有关联吗?
没有人会回答穆澄。
“咔咔。”门锁打开了。穆澄回过神,和穆女士一起用力把厚重的铁门拉开一条缝。
这门看着像是苏联样式,质量是真好,长久地放置不用还能正常运转。
不过细听还是能听到沙石摩擦门轴发出的吱呀声。西北风沙大,大门处以后得好好研究怎么防沙。
穆澄定了定神,先专注眼前的防空洞。
门内里面黑漆漆一片,穆澄找了块石头卡住大门,拎起户外灯和穆女士一起侧身挤了进去。
入口又是一层向下的台阶,比门外更深也更宽阔,能容纳三辆金杯并排行驶。
台阶底部已经离地面很有一段距离,户外灯无法穿透深处的黑暗,穆澄以前挺怕黑的,但末世里多得是比黑暗更恐怖的东西,起码现在她能肯定眼前的这片黑暗里不会扑出来一只丧尸或者变异动物。
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黑暗里突然迎面吹过一丝微风。
密闭的地下防空洞为什么会有风?
穆澄心中警铃大作,手里摸出扳手,上前两步斜挡在穆女士身前。
穆女士来不及疑问出声,寂静的空间里,两人都听到了电流轻微地“劈啪”声,随即,黑暗的尽头缓缓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