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时还只是零星几点的雪花片,待几人出来时,便已是密密的、大片大片的纷纷扬扬。
雪花打着旋儿钻进衣领,沁凉的触感让凝月缩起来脖子,雪白的面颊贴像猫儿似地蹭着毛领。
“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了,”子鸾道。
几人只能回府,唯有小云有些悻悻,凝月注意到,与子鸾两人哄了许久,答应她年后还会再出来,这才又笑了起来。
几人坐上马车,子鸾讲着一些趣事儿,凝月正细细听着,不知何人突然拦了马架,
“姑娘当心!”
驾车之人虽技术娴熟,却正赶上凝月手中的杯盏轻吹了几下,将将放入口中。
滚烫的茶水颠簸下溜进颈间,她扯开了些领口,玉白的颈红了大块,冷气钻进才好些。
“取些雪水来,”子鸾见状皱起眉,对着外面喊道,凝月摇头道无事,听着帘子的外面,好似有人说话。
“外面是怎么了?”
子鸾先将雪水融化些替她敷上,好在领子厚实,红痕不深,很快便消得差不多了。
她才拉开车帘,问起刚刚拦轿之人,一旁的小厮上前,言简意赅:“是太师府的千金扭了脚,想借用我们的轿子。”
太师府?
子鸾看了眼不远处,身着蓝色单衣的小丫鬟急得脸蛋青白,身上的毛披平铺在蹲坐着的女子身下,纵使如此,雪迹依旧将那女子拖在地上的青白衣裙洇得深浅不一,想来被困在这儿有些时候了。
子鸾看过去时,那边也朝着她望来,淡白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蹙起眉心朝她点头。
心道不愧是太师府的千金,京城女子的淑德之首。如此情形,依旧得体的仪态,每一分都恰到好处,透不出半分狼狈来。
“去东街叫辆马车来。”
子鸾交代完,凝月从她身后走出,看了一眼那边,眼睫垂下,而后转头朝她低语了一句,便缓缓下车,走到崴脚的女子身旁蹲下。
只见她的手指放在那女子的腿上,隔着衣物轻按着骨节,感受到手中的颤缩,凝月抬起长睫。
轻声问道,“姑娘姓什么?”
手上的动作不停,微微抬起的下颚霜雪浸透过的肌肤,雪白清冷似月光。
耳边嗓音柔软细腻如暖流,崴脚的女子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嘴里下意识顺着地回答:“…虞。”
“叫什么?”得到回答,她复而低头,继续问道。
“…虞婉。”
“家住何处?”
虞婉顿了顿,脚腕的疼痛缓解不少,声音有些放松道:“长兴街……”
凝月的手迅速一扭,只听骨头“咯咯嗒哒”几声。
“嘶……啊。”猝不及防地一下,虞婉惊叫出声,也仅一声便又用力抿上唇瓣。
“小姐!你做什么?你……小姐!”
“我没事。”待一瞬间的刺痛缓过来,虞婉松开咬的泛白的唇,伸手拦住丫头,脚腕已经可以扭动了。
明白此人刚刚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任由雪花扫过巴掌大的脸,被寒风吹得微红,刚刚替她扭骨的指节细细软软,力气竟这样大。
子鸾此时送来长布条与一块笔直的木头,凝月将二者捆在虞婉的腿上。
“这,小姐的腿是……”
丫鬟见状吓得差点哭出来,瞬间聚起的水花急地在眼眶里打转,凝月连道:“虞姑娘的腿无碍,只是骨头错位,休息一阵便可无碍。之所以拿木棍固定,是怕一会轿子颠簸,影响骨节恢复。”
“不过回去还需得喝些姜汤。”凝月看了眼她的唇色,又道。
提起衣裙起身,徬晚的雾气缥缈,星河碎玉般的雪花悠悠落下。
这般惊人不俗的容貌,联系安王府的马车,虞婉猜到她应当就是惹得太子不惜禁足也要藏起的女医师。此事虽已被封起,她也难免听了几耳朵。
被丫鬟扶起,她朝着凝月盈盈弯身道谢。
天色如今不早,凝月也不再耽误,同小云、子鸾一同上了马车。
丫鬟看着车架离去,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腿上的木棍,又见虞婉的脸色也因疼痛缓解有了些血色,先将人扶进轿子,犹豫半晌,不解:“女子也能学医?小姐回去还是找大夫再看看罢。”
轿帘落下,足印很快被新雪覆盖,虞婉眉心蹙了蹙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淡淡“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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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除夕夜,大雪覆过的琉璃瓦下千盏宫灯次第点亮,皇宫内外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云杉舞女翩跹而至衣袂飘飘,银铃声清脆,夜歌响彻大殿。
本是一片祥和景象,偏偏人声低迷。和亲遇袭,太子禁足,在座朝臣皆正襟危坐,谨言慎行。皇帝自觉无趣,早早的打发了一众官员独留顾相一同前往安神殿。
安神殿内,紫竹棋盘上棋子散落如星,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执着光滑剔透的白棋,轻轻落下。
“啪嗒”一声,撞击声清脆透亮。
“好好下,”对面之人扣了扣桌面,一身绯色常服,袖口落在桌上,眉色紧锁,“什么时候也学着他们那一套了。”
顾相挑起眼,似不懂他的意思,泛白的嘴唇淡淡勾着,显得迟疑又无辜。皇帝瞥了他一眼,手指一挥,将顾相刚刚放下的白子移了个方向,瞬间,棋盘的局势倒转。
盘着手中的黑子,放哪儿都被吃,终是没有落子的地方。
将子儿放回,一旁的宫人见状上前续上茶水,他端起吹了吹,润了润嗓子:“不玩了。”
顾相的唇角始终勾着淡淡的弧度,收拾棋盘,动作从容,继而道:“是皇兄心神不宁,这才让臣弟钻了空子。”
顾恩淮哼笑一声,摆摆手,“身体可有好些?”
向来威严的嗓音此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已然好多了。”
顾相垂下的眼睫眨了几下,抿唇,手上的动作依旧,最后一粒黑子还未收回棋盒,握拳抵住唇边,闷咳了两声。
“臣听闻太子病了?”
顾恩淮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转而朝着一旁的宫侍道:“将熏笼拿近些。”
殿中的空气被沉寂包裹,顾相也不再说话。
许久。
他看向顾相,叹气,“你也别怪太子。”
两相对视,空气中弥漫着避秽的龙脑香,犹记得,去年也是此情此景,他赢了皇兄两颗夜明珠回府。
那时皇兄的鬓下还未出现银丝,眼角的纹路也没有这样深。
“臣弟不敢。”
顾淮安点头,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个医女如今在你府上,你觉得品行如何?可做得太子的……”
说话的同时,子时的钟声响起。两人一同看向窗外,伴着碎雪的阵风,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顾相望着顾淮安有些沧旧的侧脸,掂量其未尽之言。
极深的墨色瞳仁半掩,双手拱起,“臣弟祝皇兄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享太平盛世。”
“哈哈哈,好,朕也贺三弟……”
门外响起叩门声。
“宁贵妃派人来问,烟花都快放完了,皇上何时过去。”内官转达来人的原话。
“看来皇兄有佳人在候着。”
顾相紧着揶揄道,而后站起身,“难为还陪着臣弟下棋,这般急着输给臣弟,就是为了赴约?”
顾恩淮指着他,看向一旁的施内官,后者跟着抿笑。
“油腔滑调,也罢,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歇息吧。”顾恩淮道。
走了几步,回头,“明个一起用膳。”
“好。”顾相回道。
“对了,听说你把那个医女也带进宫了,明日宫宴也一起带上吧。”
墨玉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暗芒。
“是,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