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丝斜斜飘进连廊,落在手提的灯笼上,在昏黄的灯光上片片晕开。
“凝医师来了,快请进。”小厮老远便小跑着接应。
凝月点点头,跟着人进屋,一股温热的暖流与混着沉香水的清冽气息,随着她踏进屋中,如软绸般裹了上来,冻僵的身子一下子舒展。
案前,男子端坐,神情专注。
肩背的线条在烛火下勾勒出专注的轮廓,手腕沉稳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因旁人的走近而略有停躇。
凝月在刚好看不见他书写内容的位置适时停住。
“安王殿下,施针的时间到了。“注意到他骨节处因长久用力泛起淡淡的白,她出声道。
紫毫笔尖毛锋内敛,顾相蘸着墨道:“今日来迟了。”
凝月的眉心微蹙,连着几日,她确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
“我记得,我应当叮嘱过殿下,施针后的两个时辰内不宜见风。”她声线轻缓道,语气清凌凌的,透露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气恼。
顾相手下的笔停住,抬头看向她,长睫下的桃眼仿似在打探些什么?
凝月的唇抿了抿,随即又松开,继续道:“若只是一两次也就罢了,可这几日我为殿下施针,明显察觉针下有阻,显然殿下是没有将我的叮嘱放在心上,只有日日外出见风,才会有此症状。”
顾相放下手中之物,站起身子,浑身得到舒展,他的嘴角含笑,“倒是小瞧了你的医术。”
“那我的施针根本就没有效用,反而害了殿下。”偏偏昨日询问他症状可有加重之时,他还没有如实相告。
想到此处,女子眉眼间的微恼化为担忧。
顾相掩下眸,半晌,他走到侧边的圆桌旁,撩开手腕看向她。
“这几日本王确实外出的较多。”他解释道。
“我知殿下繁忙,所以私自调整了为殿下施针的时间,只是……”凝月走至他身旁,“医者最忌瞒报病症,即便殿下能忍,也须告知我。”
眼见着微微暖和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顾相的喉结上下滚动,微微侧头。
“依你便是。”
凝月搭着脉象,沉心下来不再言语,此次的时间较长,控针也更为精细,直到针灸结束,烛火已燃了小半,凝月长呼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
“过两日宫里筵宴。”耳上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羽毛拂过耳畔。
凝月自己都未察觉到,身体本能的,微微的,几乎旁人看不到的动作移开了些。她思索着他的话,半晌,纠结地看向他,“殿下要带我进宫?”
真敏锐啊~
顾相慢慢转动着指尖的玉扳指,没错过她细微的反应,答:“不是。”
不等女子又问,他抬起身子,声音也远了些,“年夜那天我应会有两日不在府中。”
“可施针需连续七日,若中途中断,今日的针灸又是前功尽弃,年夜里只怕是要疼痛难忍。”
顾相垂眸整理自己的衣摆一边轻嗯。
凝月见他这意思,显然是想硬抗过去。若不是刚刚与他说的那一番话,只怕此人都不见得会与她说及此事。
遇上如此不重视自己身体的病患,凝月暗呼一口气,斟酌好一会道:“那我能与你一同进宫吗?”
顾相看向她,“宫中危险,即便是我,也有手不能及之地,你若待在府中,最为安全。”
他说的确实不错,凝月之所以犹豫也是因此,只是,顾相此处的伤痛因她而起,冬山玉的药性不比平常,又耽搁这么久,她若不跟着去,只怕他宫宴时难熬。
太子还在禁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殿下既从太子手里将我救出,我自要有些用处,其他的民女不敢保证。但敢说一句,只要有我在,殿下无需再忍受蚀骨之痛。”她站起身道,声音不疾不徐,清脆中裹着温软。
烛光恰好勾勒出其纤细挺拔的身形,如霜如雪的下颌微扬,透着的是自内向外的自信与坚定。
倒影此景象的瞳眸深深凝滞,静默中,念头悄然流转。
“你想要什么?”
凝月还未来得及思考他的意思,那人又道:“我本无意与太子相争,你若能医好了本王,本王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屋外小雪簌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你若愿意,我这安王府也可护你一护。”
那双看似毫无波澜的目光,实则悄然幽暗,似压抑着某种情绪。
凝月愣了愣,唇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虽知安王暂时不会赶她离开,但得他这句话,她心里便有了底。
“殿下若愿护我躲过太子,离开京城,民女定感激不尽。”
凝月欣喜跪下,却从未想过男人的这句话,细品之下或许还会有另一层意思。
“离开京城?”顾相反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离开京城你能安然几年?”
一语惊醒梦中人。凝月呆滞住,他说的没错,梦中的她虽逃出京城,可最后还不是被抓了回来?
只是才刚刚脱离顾言酌的魔爪,她一时还想不出其他的法子。
凝月突然想到顾相刚刚的话,呢喃细语,“那殿下刚刚说的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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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