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被他望得动弹不得，半天才道：“殿下？”
怎么不说话？
若是不愿，她需得再想法子。
顾言酌被禁足了一月，她的时间不多，在这期限内她需要足够有用，让安王愿意主动出面留她，若是再能得他的恩典，护她离开便再好不过。
“殿下若是不愿……”心里打着鼓，那边顾相忽然点头。
见他转而侧坐，让开身前的位置，撩开前襟，将裤腿卷起。白皙光滑的腿骨，唯有膝盖下下三寸之处凹陷青紫，隐有向上蔓延之势。
凝月不再说什么，坐到他的跟前。
先是仔细搓热双手，从布袋中取出一根已经消毒过的银针，约摸两寸半的长度，她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反复碾磨转动，左手轻按着他的皮肤，比划着穴位。
柔软的指腹寻找摸索，早已疼痛得没有知觉的腿骨此时却泛起一阵阵的刺痒。
润泽的黑眸定定地望着异常专注的女子，鼻梁秀挺，唇色淡粉，不施粉黛常着一身素色麻纱，发间仅一根木簪。侧颜神色淡然，透着一股子清冷，然而细看之下，眉眼处自有一股化不开的温柔善意。
如此妙人，即便不锁着，早晚也会被别人叼走。顾相垂在身侧的手忽而狠狠捏紧，驱散脑中突然炸蹦出的恶劣想法。
凝月自是不知这一切，那双平时里清冷的眸子，此时正一瞬不瞬的凝视着银针针尖。
顿了片刻，她按压着顾相的肤感，找到自己与其相似的肌肤处，朝着自己将要起针，落下时被握住。
手腕上图腾玉串下滑，冰凉衬的腕中手掌的温度分外滚烫，强硬的力道将她整个身子都被带着往前，一股混着浓重的男性气息席卷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慌忙中抓住一片衣袍。两股清浅不一的呼吸相互交缠徘徊，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凝月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的身体一僵，无措慌忙的抬起头。一双氤氲的桃花眼清晰的现着她的倒影。
“安王…殿下？”色泽粉红的唇相碰，发出微糯的声音。
头顶略显悠沉的视线闪烁着波光。
就在她仿佛察觉到某个瞬间的侵略和危险时，手腕紧接着一松，余温下浅浅的红痕。
“直接扎。”他的声音响起，仿似平淡无波。
“我可提前掌握下手法和力度，以保万无一失。”凝月解释道。
“不必了，本王相信你的医术。”
凝月一时间晃了神，眼神失焦，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回过神来。
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将手腕的玉串取下搁置在桌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捏着银针的动作从容不迫，柔和中不失利落，方寸之间，时轻时缓，每一根银针皆细致地落得刚好。
也许是地炉烧得太旺，她的额头隐形细密的薄汗。
顾相的呼吸也渐而放轻，痒意胜过了那浸入骨髓的寒痛。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桌上的那串玉珠上，玉质不算顶尖，却分外润，想必深受其主人喜爱，日日戴在身上，才有的这般圆润糯白，就连上面的杉树花图腾也像是天然形成一般，毫无雕刻痕迹。
凝视的目光略涣散。
约摸两柱香的时间，过的很快。
“一次的时间不宜太久，接下来几日我会每日来为殿下施针。”
凝月收起银针，擦了擦额角，又看了眼他挂在一旁的衣袍，继续叮嘱道：“施针后的三个时辰内不宜见风，殿下若有要事，还需得穿得厚些。”
对待病症之人，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啰嗦起来，好在顾相也听的耐心：“好。”
这时屋外来了声音，听着像是宫里来了人，凝月加快速度收拾好东西告退。
“凝医师。”出去时，身旁交错的人忽而转身叫住她。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凝月抬头，只见那挺拔健逸的身形朝她浅浅弯曲后起身，这人正是与她见过几面的大理寺卿萧北。
低身盈盈还礼，“民女见过萧大人。”
“凝月姑娘还记得我？”
“回京路上多闻萧大人盛明，自然认得的。”
沉国历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卿，其凭着干脆狠厉的行事风格闻名，凝月不觉得他只是在与她攀谈家常，摸不准他的意味，她下意识看了眼顾相。
萧北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姑娘不必害怕，皇上派我探查太子与安王遇袭一事，这些日子千盘万算的，倒是忘了询问姑娘一些事情。”许是常年在大理寺应职，他的嘴角虽带着笑，看似漫不经心的话，猜不透他是口快心直还是别有用心。
“姑娘是一直住在山上？不知师承何处？”
“萧大人好本事，这是将本王的府邸当作了大理寺？”
萧北想要更近一步的脚步停下，眼睫缓缓抬起。
不远处的男子微微侧头，刚刚放下的茶水还冒着温热的气儿，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真切。
萧北顿了片刻后退一步，悠悠躬下身。
“臣不敢。”
“只是臣奉命调查，不敢放过任意细节。”
顾相先是朝着凝月颔首，后者则悄悄退下。
萧北没有出言阻止，淡笑着的眸底皆是迷雾，直到人影消失，他才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着实是个美人，也难怪太子殿下将人私藏起来。不知安王殿下……”
顾相不悦的眸子瞥向他，萧北挑着眉接着道，“不知安王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萧大人若没有要问的，本王要休息了。”顾相如此说着，手上将桌上的一杯热茶推向了萧北的方向。
萧北的瞳眸定住，仅是犹豫半息便上前几步躬身坐下，“不知安王殿下是如何逃出来的。”
就似询问，可他未动那杯茶盏 ，语气中不免带着些未尽之意。
“本王只是腿脚不便，不是废了。”知晓他话中的意思，顾相眼神淡漠地道，不紧不慢地屈起手指在桌上敲出声响，“不过萧大人既来了，本王可送你个大礼。”
萧北偏头。
“本王的暗卫营出了两个叛徒，与文国内应密谋刺杀被我所擒住，本王的手段不及萧大人，就送于萧大人你了，想来应当有意外之喜。”
顾相的这番操作，让萧北一时间吃不准。
谁都知暗卫营为十年前皇上特批，皆层层筛选八十一人，不受皇权控制只忠于安王。
如今顾相主动爆出自己的暗卫营中有人与文国勾结？萧北垂下眼帘，一时间判断不出此人用意。
“我知你在想什么，无妨，他们的供言你若觉得不可信，只拉回你大理寺关个几日，自会有人耐不住性子。”顾相接着道。
沉默片刻，萧北起身拱了拱手，“如此，人我便带走了。”
……
一阵堂风穿过，青烟袅袅，安几上的白玉香炉散发着淡淡好闻的安神香，烛火猛地跳动两下，窗外的更鼓声悠悠传来，已是二更天。
屋内紫檀雕刻的螭纹贵妃塌上，顾相倚坐其上，双指按着眉间处，轻揉。
帝王多疑。
皇兄终究是如梦中一样，开始怀疑调查他。
梦境始终是梦境，一层层的画面，比不得来他二十年来与皇兄相辅而行的真实记忆。
子霄进来就见主子正望着窗外，薄雾般的夜色吞噬着窗内的光亮，阴影将他笼罩，整个人清冷…孤寂。
他没有发出声音，默默伴着。
“遇儿都安排妥当了？”
子霄这才回道：“是。”
小公子的行踪向来隐匿得极好，殿下却在上次遇袭后忽然转移小公子的位置，谁知小公子那边又不知为何不肯走，若是强制带人离开，只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权衡之下只得分出了三成的人手留在小公子身边护其周全。
“知晓了，你退下吧。”顾相点头。
子霄许久没有动作，顾相睁开眼，回首，有些凌乱的青丝落在耳侧，望向他的眼神空洞得仿佛是在凝望虚空，子宵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
“还有事？”顾相打断还在愣神的他。
“子午、子陆两个叛徒虽送至了大理寺，可疑心既生，只怕往后难有太平之日，”他跪下，“殿下何不请旨远走封地，远离是非？”
子霄心中的疑问许多，他一直不明白，殿下若是当年没有对圣上说谎小公子的行踪、以及剑伤痊愈，现下也不必受圣上疑心，与小公子也不会天南地北难以相见，殿下自己…更不会身受寒毒的煎熬。
静谧许久，子霄识趣地不再追问。殿下这般睿智缜密之人，定有他的成算，他无声退下，转身没入门外的茫茫夜色中。
窗外的月光下，梅树枝头坠挂着一层雪，红蕊褐枝覆白雪，美的触目惊心。
此时请旨远离，岂不是此地无银？
何况，逃离便能躲得了了？顾相的嘴角扯起一抹凉薄弧度，一声短促的嗤笑闷闷的从中滚出，消散在尚不明朗的黑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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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