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旅者们:
略过那些“敬启”“展信佳”“近来如何”的寒暄吧。
故事开始于1944年的秋天。
盟军历时两个半月的诺曼底登陆解放了巴黎,欧洲大陆洋溢着胜利在望的希望。德国的德国黑魔法飞弹空袭却还持续地袭击着伦敦城。
始建于中世纪晚期、拥有700年历史的皇家奥克伍德大学在空袭中遭到摧毁。飞弹坠落,主楼瞬间塌陷,彩窗碎裂,燃烧的玻璃纷纷落下。
救援人员赶往皇家奥克伍德大学,抢救幸存者、古籍和文物。幸好很多师生去参军或参与战争工作了,不在教学主楼。指挥救援的法师掀开一块砾石,在废墟下发现一只小麻雀。麻雀还活着,拂去灰尘后,它咳嗽,喳喳叫,站起来,说话了。
“我是谁?”
最开始,幸存的小麻雀被视为皇家奥克伍德大学的吉祥物。但人们很快察觉到异常:这只鸟知道得太多了。当救援者为那些零散的魔法器皿的来历焦头烂额时,麻雀竟然飞到人们的肩头:“我记得……”
“我记得……”它常常以此发语,然后,魔法,法宝,禁术,奥秘,如数家珍、头头是道。它还原了皇家奥克伍德大学被毁前的布局图,以及全部法宝与文献的名录。多亏了麻雀,大学的珍贵物品被及时抢救。
“你知道得这么多,也许你的灵魂来自这座大学的教师。”人们对麻雀说。
“也许是的。有人记得我曾经是什么样吗?”
“我记得奥术院有一位年长的魔法贤者,他博学多闻、通晓一切,从来不剪自己的胡子,像一棵有智慧的老树。我本以为他在战争中失踪或者丧生了,也许你是他。”一位校职工说。
“也许是的。有人记得我曾经的声音吗?”
“我记得自己上过某个大魔法师的课,声音简直和你不差分毫——语速慢,嗓音苍老但字句清晰,总让学生循循善诱、如沐春风。也许你是他。”一位曾就读于这座大学的学生说。
“也许是的。有人记得我为何变成这样吗?”
“我记得为了应对德国佬,政府联合法师们进行过许多五花八门的魔法研究,其中有些……更玄妙、更危险、甚至更禁忌。战争年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听说一个研究灵魂的老法师参与了这些禁忌研究,还出了点意外……也许你是他。”一位魔法界的权威人士说。
“也许是的。有人记得我曾经的名字吗?有人吗?”
校职工摇头,学生摇头,权威人士摇头,档案员摇头,邮差摇头,科学家摇头,大臣摇头,将军摇头,首相摇头,太阳摇头,月亮摇头,星星摇头。直到1946年战争结束,皇家奥克伍德大学作为一个象征被率先重建,麻雀也被悄悄聘请为新大学的教授时,它也忍不住对自己摇头了:
“好吧,看来,我就是我现在的存在。”
聪慧的旅者们,读到这里,你们一定已经猜到了。
那重建而成的大学被更名为金枝大学。
那麻雀是“我”。
我?
什么是我?为什么人人都说自己记得,但其实根本不记得呢?真的存在校职工、学生、权威人士……口中的那个“我”吗?每次死亡,我会在一只鸟的躯体中重生——鹰、鸦、雀,种种禽鸟,临时的居所。成为猛禽,便渴求狩猎;成为鸣禽,便沉迷歌唱。这都是我?由于博学多识,我有幸以鸟禽之躯成为一名教授,所以“我”归根结底只是知识的集合体,一座会传承的记忆库?
顺理成章地,麻雀对记忆产生了兴趣。宽恕我吧,起码在最初,那只是一个爱好。
宽恕我吧。
我的确与你们称为奇闻社的幽灵朋友达成了合作。在我的要求下,一些幽灵记者会尤为关注你们的行踪并向我报告。
初春,天气还很冷时,幽灵朋友声称银十字扣押并驱散了几位奇闻社的重要员工;又过了一阵子,由于圣水的阻隔,幽灵们很难再靠近你们。
所以我知道,银十字一定采取了某些行动。钢锤会长对你们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吧?我搞砸了。
宽恕我吧。
亚历山大……贝尔纳尔巨蛇的确是在我的授意下被封印在庄园的。我对它的存在心知肚明,却不想公之于众,尤其不愿让银十字知道,我怕银十字关押甚至处决他。我还答应了吕克公爵的请求,消除了那位好管家露易丝的记忆。
别担心,我正在付出代价:魔法师议会近期召开了一次弹劾会议,剥夺我目前的议长职务。议会还接受了钢锤议员的提案——建立一个更开放、即时的魔物情报全球共享机制,这无疑让银十字的力量进一步增强。这些新闻《水晶球报》即日就要刊登,这里就不再用无趣的斗争多做叨扰了。
像你们知道的那样,这些年间我时常看望亚历山大,那条蛇,“我”的老友——记忆是这样告诉我的:这位名叫亚历山大的人曾经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但我想搞清楚蛇在想什么。就像那些校职工、学生、权威人士一样,我想知道在他漫长的跨越了战争的记忆里,“我”是什么样的。
我需要他,就像我需要你们。
我需要你们的记忆。
宽恕我吧……
查尔斯,附着在你身上的“木戒”早已无害化了。
随着你对它的掌控日益加深,它不再会吸干某地或某人的魔力,不会再危害他人的生命。我在你的评估报告上撒了谎。
也就是说,你原本无需踏上这段旅程的。
你本来可以留在家里,陪伴你独身的父亲,追求你的梦想……你本来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由壁炉、书架和庭前的树影陪伴。
我剥夺了这一切,哄骗你走上漂泊的旅途——因为我认为这枚木戒会搅动魔力,也就会创造故事,引出谜团,制造记忆……
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因为生命并非孤立存在,我们不可避免地存在于彼此的记忆里。这种连结的记忆场域,我称之为“记忆场”。让我们把记忆场比作蜂巢,个体记忆便如同蜂蜜,储存在各自的蜂房中。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记忆也许能在特定条件下相互渗透、凝结,生成新的、隐藏的集体记忆,就像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
这些集体记忆不仅包含个人经历,还可能包含更深层次的、超越个体生命的潜伏记忆——远古的知识、失落的仪式,共同的文化符号、情感模式与本能反应,或者,一段被遗忘的往事……我将这个理论称为“蜂巢理论”。
我又凭什么自作主张地让你们成为蜜蜂?
在厌烦我之前,恳求你们读完这封信……
我们艰苦卓绝的世界大战结束了,走在街上、广场、酒馆和暗巷里,满地都是破碎的伤痛记忆。
出现一种新的时尚:参战国的将领、政治家、外交官以及普通士兵,都开始大量撰写战争回忆录。回忆变得热门。
我不擅长社交,但强迫自己加入了许多老牌俱乐部和沙龙。
烟雾缭绕的房间,壁炉里火焰熊熊,书架上摆满刚出版的图书。尊贵的俱乐部成员在争论谁的记录和记忆才是真实的历史。
温斯顿·丘吉尔——没错,就是他——是当晚的重量级嘉宾,他边抽雪茄边朗读新写的回忆录片段,众人纷纷鼓掌。我们都知道,此后会有整整六卷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问世,为他摘得诺贝尔文学奖。
首相专门招呼了我:“教授,你很沉默啊。”烟灰掉在他的稿纸上,烫出个洞。
“我在想,首相先生……如果您现在将这份初稿投入壁炉,哪怕立刻抢救出来,纸张也会被火舌舔出几个大洞。您立刻重写了一份……您能不能确保自己回忆起缺漏的部分?”
“看来我写得太差了,有人想烧掉我的稿子。”首相开起玩笑,俱乐部跟着哄堂大笑。他端起白兰地:“我还没到记忆衰退的时候,当然能记得。”
“但是首相先生,假如您彻彻底底忘记了自己写下的某些字句——哪怕只是一段话、一句话、一个标点符号——所以您连努力去回忆它的念头都没有。那被烧掉的字句是否等于从未存在过?如果没有参照物,遗忘就成为另一种现实了?”
“我以为这是个雪茄俱乐部,谁骗我来上哲学课了?”人们又卖力地为首相的玩笑抚掌大笑。壁炉还在燃烧,一轮雪茄的吞云吐雾后,丘吉尔先生继续说:“教授,你是在问,我如何能意识到不可意识的东西。”
“是的。”
“教授啊,如果你问我……”他说,“一张纸如果有洞,你就换一张新纸;一段路上如果有洞,你就绕开它走。就像这样——”
满堂皆惊下,首相先生竟把自己的回忆录书稿全扔进壁炉里!火焰旋即扑上去将其吞噬成灰。我还没摆脱愕然,他就又大笑了:“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知道复写纸吗?我起码还有12份备份……”
我应当听首相先生的话。
一个自诩理智的学者,从此开始走访、调研、研究,寻找失忆的线索,逐渐构建所谓的记忆蜂巢理论。万事万物都在废墟上重建,为什么记忆不行呢?
我甚至像你们一样旅行,踏遍世界每个角落,四处研究。
我用冥想、神游和共鸣等方法设计了一些法术,引导受试者进入深层意识;一涓一滴地收集与提取记忆里共同的线索。我希望通过足够多的个体记忆输入,记忆蜂巢达到某种“临界点”,触发凝结,生成新的信息节点。这些节点可能揭示被遗忘的历史,甚至追溯到意识的源头……
我遇到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库。
和我一样的老家伙在回忆大战前的岁月时都会有严重的迷茫与失语状况,甚至变得颓废和疯狂。我以为这只是战争后遗症……当我要求他们深入回忆,他们会变得非常暴躁,并且像被灼烧一样生理性疼痛。
记忆继续汇流。加大实验力度,研究对象扩大为新生代的孩子们……
他们太年轻了,大部分在战后的婴儿潮里出生。新世界本来应该给他们满足与幸福。这就是我们打仗的目的啊。然而一位受试的年轻人满身大汗地醒来,喃喃念叨一句话,那时我没有听清。
不久,他服安眠药自尽,我终结了一切相关研究。
我推断出这儿有一个恐怖的真相。
它藏得太深,以至于像首相先生所说,绕过它我们都可以过得很好:
所有人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什么”。
所有人类,所有智慧生灵,甚至于所有飞禽走兽,所有有意识的生物,都忘记了;所有过去的人,现在的人,哪怕是未来将要诞生的人,都忘记了。
这个世界的某段共同记忆缺失了。
我们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
只要尚未意识到它存在,我们就可以在这空洞之上学习、工作、生活、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安然无恙、一切无常。
但只要低下头,看到、意识到、那里一直有个洞。我们就会尖叫着,坠落下去,万念俱灰,粉身碎骨。
用银十字的话来说,这是一种认知危害;用你们的话来说,这是一种病症;而我说,它是诅咒般的遗传基因。
我曾经也想为它取名,但又担心赋予它名字便肯定了它的存在。
最好的做法是不要提及、不要认知、不要意识。所以我才变成你们现在认识的可悲样子,用遮掩欺瞒的手段在这个洞的四周摸索。因为我害怕……究竟是忘记了什么,才会让我们变成这样?不要记起来是否更好?
我听起来像个疯子吗?
不要提及,不要认知,不要意识,不要向别人传播你们为它取的名字。
还可以挽回——趁时间来得及,找到我,我将为你们消除这些危险的记忆,让你们回到正常生活。
或者你们已经做出其他选择。
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不要低下头,不要坠入那个洞。
准备好了吗?
现在,扔掉那纸。
燃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