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9 小羊快跑

肖恩·克莱因平生最恨两个东西。一个是阿德曼动画公司,2007年它制作的名叫《小羊肖恩》的动画在英国CBBC频道播出,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另一个是他的家庭。他妈是旅游团导游,他爸是匈牙利的年轻牧民,在一次前往大平原的带队旅游时他妈邂逅嫩得出水的他爸,立马姐弟恋**一发不可收拾。俩人携手搬回英国肯特郡定居,组成个甜甜蜜蜜的普通家庭,成为他第二个噩梦。

现在的肖恩·克莱因已经26岁了。作为辉煌的捕梦网魔法科技美国总公司研发部实验魔法组组长,他,早就从理性上知道了噩梦的根源其实是基因问题。

所谓“基因问题”,是指他妈家族起源可以追溯到古不列颠凯尔特羊人,他爸祖上曾是草原兽族部落的边境护卫,他俩携带的兽族基因呈现隐性显性共存型特征,在孕育肖恩时以极低概率匹配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序列。

所谓“基因问题”,是指所有人都是天生坏种。当幼儿肖恩长出白绒绒的头发、白胖胖的脸蛋和一对小角儿时,爹妈发现不对劲:孩子怎么像只小羊?

当儿童肖恩进入幼儿园,其他小朋友也很快发现不对:这个小同学怎么像只小羊?

很快坏爹妈和坏小朋友都罔顾他的意愿,叫他小羊。小羊,小羊。10岁时《小羊肖恩》上映了,“小羊”和“肖恩”碰在一起,堪比他妈他爸的基因碰在一起,奠定了他生活的全部基调:

斗争,和“羊”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

回首往昔,幼儿肖恩在幼儿园里便是个战士了,他坚决不允许别人喊他任何外号。杰瑞喊了,肖恩就反过来喊他是老鼠;莉莉喊了,肖恩就吃光她那份软糖;幼师喊了(尽管是充满喜爱地——26岁的肖恩在深夜失眠辗转反侧时才琢磨过来),肖恩就狠狠咬了她的手指。

战士的斗争却让一切变本加厉。幼儿园小朋友隔天编出个顺口溜:小羊小羊,不啃青草啃手指。

唉,基因问题。羊是成群的,是普通的,是傻得只会咩咩叫的。所以肖恩家才那么从众、寻常、泯然众人。

他妈从导游转行当了公交车司机;他爸在城市里没动物可牧,换了许多工作,竟然变成个朝九晚五的文员。工薪阶层,柴米油盐,这个家最大的变故便是人类和人类生出个类兽族,其次是洗衣机短路。

五岁以前爸妈还带肖恩跑过几次医院。随着他长大(以及社会上持续的反兽族歧视宣传),肖恩表现得和其他小孩一样健康(尽管矮了点、视力差了点、不太分辨得出红色),爸妈就乐呵呵地接受了上帝的安排,还给他买了很多羊绒玩具,丝毫没想想孩子只会做自己被剃毛的噩梦。

斗争,毫不犹豫地坚决斗争。光凭这精神都足以让肖恩和愚蠢的偶蹄目动物划清界限:他决心做群体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人。

说个很有前瞻性的事儿:这份斗争精神让未来的肖恩也获益匪浅。

比如,他现在能当上光荣的捕梦网魔法科技公司研发部实验魔法组组长就和自小养成的精神脱不了干系。小学,肖恩不看漫画不踢足球,时间全用在学习上;现在,肖恩不刷手机不泡酒吧,时间全用在准备简历、作品集和参加各种大赛为履历镀金上。

好习惯贯穿时空,导向相似的结局:那会儿,肖恩战胜其他小学同学,成绩一路飙升至A ;这会儿,肖恩斩杀其他竞争者,成功通过捕梦网的严苛面试。

有那么一刻,戴着厚如锅盖的眼镜片儿从书堆里抬起头来,肖恩发现自己稍稍有一点点太太太“出类拔萃”了: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过假期……一个人从教室走廊走过时,有同学会在他背后嬉嬉笑笑,不知道说些什么呢?

小羊小羊,不啃青草啃课本。

紧接着一只脚伸过来,拌得肖恩狠狠啃向地面。摔裂了厚眼镜儿,摔肿了短腿儿,摔飞了他怀里宝贵的高年级课本。整理好的活页课本全部散架,里面的书签、便签、草稿、夹页哗啦一下飞得像春天柳絮。

肖恩边尖叫边心想,是他们嫉妒,因为我把这些平凡的人甩得太远了。

捋直白卷发,戴上圆眼镜,磨掉那没害过什么人的小角。以这样勤快的自我修复频率,肖恩升入外地的寄宿制魔法高中时,新同学们都不晓得他潜藏着一种小羊基因。

这高中是肖恩挑的,谁叫爸妈什么都不懂,也不理解孩子为什么一定要选远离家乡的学校、一定要接受魔法体系的教育——哪怕哪个魔力鉴定机构都说他天赋平平。

经过反对、犹豫、妥协的三部曲,爸妈最后咬牙掏出钱包支付了昂贵的学费。就这样,肖恩穿上学校邮寄来的校服,拖着铁皮行李箱,揣着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表,在阳光明媚的出发日前往自己的新世界、新未来、新起点!

新的,一切都是新的。肖恩·克莱因初入捕梦网公司硅谷总部时,一切也都是新的。

这可是鼎鼎大名的魔科公司啊,父母和刚刚搬进山景城新公寓的肖恩打电话时情绪激动,到美国西海岸的渡船票不太贵,我们找个时间过去看看你呀?

“老妈老爸,等我安定下来再说。”他环顾空荡荡的公寓,连灰尘都是月租3225美金的味道。窗外,天幕中游云像撕碎的羊毛。

他加入隶属于研发部的实验魔法组。

咳咳,打起精神听好了,只讲一次——他的工作内容是探索法术奥秘并尝试用科技稳定魔法的神秘特性,再想方法应用到日常产品中。

当时肖恩尚不是组长,那时的组长比他还年轻;更上一级是研发总监库玛丽·拉古纳坦,25岁成为麻省理工魔法学院最年轻教授,后被捕梦网重金聘请;更上一级是CTO莱拉·内斯塔,捕梦网的创始人之一;最核心的自然是CEO林顿,划时代的企业家、发明家、魔科专家,虽然她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终究会带着她的惊人创意驾到……随便哪个都出类拔萃,去楼下买个咖啡能撞到一打谈笑风生的天才。

肖恩喜欢坐在天才们不远处。

缩着肩膀,啜着咖啡,录音笔贴在袖口。他偷录聪明同事的对话,打算回去将他们随口说出的晦涩术语和理念全搞清楚。这样,等轮到他在咖啡馆撞见同事,就能从容自若地接上话茬,侃侃而谈什么“脑科学”,什么“增强现实”,什么“时空魔法模型”了。

这罔顾他人**的学习习惯在高中时养成。

外地的魔法学业生活不太符合预期。曾经学习就是肖恩的游戏:时间是他的游戏币,好成绩是游戏机里吐出的金光闪闪的奖励,这是一换一的简单交易。

现在,游戏规则改变了。魔法原理课的老师在空中画出一个未闭合的漂亮圆形:“基于我们之前学习的以太运动原理,谁能举一反三,完整补充这个法阵?”原理,基于之前学习的原理,肖恩口干舌燥,原理和这个圆有什么关系?但这时他的同桌、后座、前座同学纷纷举起手来,他们给出的解题方法甚至都不一样。

“很好,”老师点头,“还有谁没有听懂吗?不要紧,大胆说出来,我会再讲解一遍。有谁吗?”

自这节魔法原理课开始,肖恩就随身携带起录音笔了。最常录下的声音来自一个会在课间用卷发棒拉头发的甜美女孩。初次看见她时肖恩不屑地以为这是个走错地方的广告模特。

甜美女孩喜欢咯咯傻笑(“纽特这身西装真难看”);喜欢上课打瞌睡(“嗨,我要偷偷睡一会儿,帮我打个掩护好么”);喜欢在被点名时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条理清晰、准确无误地对答每个刁钻的提问。

她答得好极了,有些地方讲得比老师还要清楚。她甚至还会挑老师的毛病(“这个理论已经老掉牙了,克雷因,你不觉得吗?”),然后继续玩自己的卷发。

肖恩会僵硬地点头:是啊,已经老掉牙了,我也这么觉得。

只有一次,那么一次,老师宣布下次上课时将进行理论知识测验。学生们离开教室,在走廊凑成团闲聊。甜美女孩被她无数个好友簇拥,他们聊周末去哪儿玩,抢哪场演唱会门票,逛哪个新商场,互相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女孩咯咯笑着抱怨:“纽特老师终于疯掉啦,能通过他50道魔鬼试题的人还没出生吧?”

这时候,肖恩正正正巧走过她身边。

他突然被附体了似的:“难吗?我倒觉得还好啊。”

无数道目光自高而低地戳在肖恩身上,小部分人噗嗤笑出声,大部分人还在回想他的名字。

“真厉害,克雷因,”甜美女孩又开玩笑,“到时候你能不能给我递小抄?”

入职捕梦网两年后,肖恩通过组内竞选成为新一任实验魔法组组长。屁股还没在职位上坐热,肖恩的新顶头上司库玛丽·拉古纳坦总监就开始布置任务:“克莱因组长,公司最近有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希望你参与。”

“可最近手头的研发工作很急——”

“是内华达魔科大学的校庆活动,你母校校长菲尼克斯也会参与。虽然我司金枝大学毕业生不少,但你刚刚升职,正是个锻炼的好机会,你觉得呢?”

这当然是个好机会。

借此,肖恩将在同学们面前改头换面。他要满分通过纽特老师的50道测试题,让同学们都倒吸一口凉气,拍打他的肩膀说“真行啊”;让天才女孩念对他的名字。

但要怎么做到?去找个恶魔做交易来得及吗?放出大话的肖恩在校园里急得团团转,这时他看到包括纽特在内的一大帮老师走出办公楼,走向食堂。

纽特老师,一个威严的小老头,他很喜欢那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就算抓到她睡觉,也仅仅敲两下她的脑瓜。但我呢?我老是等在下课甚至放学后再去办公室找他问问题,有时讲上十来遍也不开窍,让纽特老师老是皱眉叹气。他喜欢我吗?

肖恩忽然恼羞成怒。

他径直走向熟悉的教师办公室。装模作样地敲敲门,悄悄迈进这个无数次踏入的地方。老师的资料整齐堆放在办公桌,抽屉拉开一条诱人的缝。

肖恩便蹲下来,颤抖着去掏那个抽屉,老滑轴嘎吱一叫差点把他吓死。由于过于熟悉办公室的布局,他很快摸索到了宝藏。

那张A4纸忠诚地呈现了他需要的一切:第一题如下……

“克莱因!你在干什么?”

纽特老师秃顶的脑袋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提着午餐盒饭,两条宽松西装裤管随风翕动。他眼里……惊讶和怒火倒是其次。天哪,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的失望?通常来讲,你先要对一个人产生足够的信任与喜爱,之后才会有那么多失望的。

所以,成为了组长的肖恩·克莱因才会对库玛丽·拉古纳坦总监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最后还是总监搬出CEO林顿的名号,才让他停止抱头鼠窜。

得知是林顿特意指定自己参与,再经过几个靠安梦药才入睡的夜晚,肖恩终于加入了这个合作外勤项目,带着几个下属、组内的展览产品,浩浩荡荡前往了拉斯维加斯。

我不该来的。入住酒店、拿到校庆会展的宣传手册、瞥见菲尼克斯校长的肖像……肖恩又开始后悔了。再看到一次来自师长的失望眼神,他会立刻灰飞烟灭!而菲尼克斯校长铁定会对他失望!虽然严格地说他的眼神老是藏在斗篷里!

……可为什么呢?

校长是好人,难道他会因为我是那个逃过一劫的人而失望?我活着不是我的问题啊。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天可是平安夜,平安夜时像我这样的普通人都要回家和爸妈团团圆圆的。要怪就怪他们几个天才大过节的还要搞什么实验,该死的!不是我的错!让校长和他最爱的学生待待待待着去吧!

肖恩决定不去见曾经的校长。校庆开幕仪式,不去了;嘉宾发言,不听了;专家讲座,把牙关咬碎也憋住不看了。他把自己圈在捕梦网的企业展台,笑容满面地给青少年展示研发中的造梦机器。

小屁孩可真有礼貌,玩尽兴了,把汽水瓶和宣传册丢在展台附近溜之大吉。

知不知道我可是捕梦网的高级职员!不是来给你们捡垃圾的!肖恩·克莱因组长大人心里喷火,一把抄起宣传册。

就这样,他看到了菲尼克斯的寄语。

呵呵,校长这段话读起来算不上精妙啊,甚至都不太通顺!呵呵,他终于也开始挑老师的毛病了,呵呵呵。

肖恩浑身难受,悄悄多看一眼。

就这样,他捕捉到了什么,旋即哀嚎一声将宣传册甩了出去,仿佛看到一份他没有资格看的泄露试卷。

那时候,偷看试卷被纽特老师当场抓获的肖恩并没有遭到他多重的处罚,主要是因为肖恩的身体自我惩罚地发起高烧,一周后才重新回到学校。接着他继续自我放逐,再也不和人抢教室前几排的好位置咯。他错过了好几节课,好几次小测,以及一次宝贵的校外博物馆参访。

我追不上了,肖恩灰败地承认。认命了,考个家乡的社区大学吧。我不敢像老妈那样开公交车,所以和老爹回匈牙利放羊算了。

显然,肖恩·克莱因组长大人是没有去放羊的。作为捕梦网高级员工,卡尔弗特塔对他敞开大门,其他与会者朝他点头、微笑、打招呼,更有年轻学生激动地拦住他合影、采访,问加入捕梦网需要哪些品质。

肖恩用背得滚瓜烂熟的招聘条例糊弄好他们,继续机械地朝大厅里走。

“组长!”一个下属也在这儿,“您终于也过来逛逛了?”

肖恩恍惚地点头,又问:“你有没有看过大魔法师菲尼克斯的一篇论文?讲的是他对一个微型异常空间的控制与利用。这个异常空间名为‘阁楼’,维度张力低所以相对稳定,具备独立时空特性和可控的魔力场,所以能储存物质或能量,目前锚定在金枝大学图书馆的顶楼……”

肖恩忽然打住了话茬。因为面前的下属双目圆睁、冷汗直冒地盯着他。

天了啦,我说的话他听不懂。肖恩惊骇地意识到,他以为我在考考他呢!

之所以把那篇论文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它是平安夜事故后菲尼克斯为保护查尔斯·唐恩而专门写的。目的是向魔法界证明那倒霉蛋可以被安全地控制,而不是被流放到无人区或者上火刑架什么的。真遗憾。

现在,该死的查尔斯早“刑满释放”了,校长他老人家干嘛要大费周章地在宣传册上留下这段谜语?他俩学魔法学傻到连手机都不会用啦?!

这不是给我的题目,不是。虽然我肖恩只看一眼就解出来了!随他们玩接头暗号去。

有一群人堵在电梯前。工作人员汗流浃背地解释客流量太大,电梯出了故障,需要紧急维修。几个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也不气恼,反而提议道:“那我们走楼梯呗……对了,比比看谁先爬到顶楼!”

肖恩拔腿冲向楼梯间。

他又想起自己灰败的17岁。他裁定自己人生无望,前途尽毁。

偷试卷的事儿没有被纽特老师传出去,但学生们已有了传闻。

那一天,肖恩在放学路上被围堵。同学们叉腰抱胸,表情不善;天才又甜美的女孩在正中间,她不笑了,手里捏着肖恩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女孩被偷录下的开朗声音流淌出来。

她严肃而认真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克雷因?”

“我叫肖恩·克莱因……”他不敢大声说。这误会可不好解释……不,就算目的是学习,他也逾矩了,女孩有资格生气。完蛋了。完蛋了。

看肖恩呆傻的样子,同学们交头接耳起来。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然后悄悄话你传我我传你,第一个男孩开始击掌:“肖恩,肖恩,小羊肖恩。”

女孩男孩儿们嬉笑,有节奏地拍起掌来:“小羊肖恩,小羊肖恩!”

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同学们就猜中了他的小秘密,多聪明啊。肖恩又开始哀叫,丢下书包转身逃跑。

没人追他,绊他,顶多有人拿纸团丢他。聪明孩子知道玩乐的分寸。哄笑声追咬他的屁股:“快跑喔,快跑喔,小羊快跑!”

他跑啊。

肖恩·克莱因沿着卡尔弗特塔光滑的楼梯一路狂奔。你猜怎么着,我真的很擅长跑。

他就这么发狂地跑着,以惊人的超常发挥拿下A-Level考试全A,成功申请到金枝大学。入学前的参观日,肖恩首先遇到友善得有点缺根筋的文森特,他老拿自己的残疾来劝慰肖恩;正式开学,他又在图书馆遇到法蒂玛,尽管口音怪得要命,她还是毫不羞涩地侃侃而谈,馆长都能被她说困了;酷帅的凯瑟琳是法蒂玛的室友,也很快喜欢上和肖恩聊天——尽管是为了猛不丁吓他,好听他尖细惨叫。古怪的他们在休息室聚在一起,听肖恩大谈校史。然后是查尔斯·唐恩,打死不承认自己让浮游水晶闪烁的头号劲敌。他俩甚至在文森特的介绍下当了两年室友,你敢相信?暗地里较劲了一年,查尔斯举双手投降:“你赢了,院长嘉许名额是你的。”当天他就放弃挑灯夜战,跑去看什么音乐剧了。最后果然是肖恩得到名额。而法蒂玛偏科严重,挂了两门课呢。他们还给肖恩办了个庆祝派对,那天他第一次喝醉。四个人凑在一起,申请下来一个魔法研究社团,肖恩被起哄着推举为社长。尽管凯瑟琳老是用社团活动室来打游戏,还悄悄养爬宠,囤了一整箱恶心的面包虫。有一次面包虫不小心掉出来密密麻麻爬了满地,上帝呀,又把肖恩吓破胆……

原来失望的是我。

汗水溅射在楼梯台阶,肖恩的肺灼烧起来。

他们明明是我好不容易抵达的终点。

好朋友,恶作剧,共同话题,考试周的攀比,学期末的派对,拍着他的肩膀说:“伟大的克莱因社长,求您了,把笔记借给我抄抄吧。”

不是里程碑,不是落脚点,不是一个该死的新起点。是一个我梦想中的终点啊。

他跑啊!

他从肺里挤出最后的呐喊,他拐出楼梯间,他向最后的塔顶冲刺。快跑啊!抢在查尔斯之前见到校长。抢在他们关上门,又彻底消失在自己人生之前。

又一个终点,又一次抵达,擅长奔跑的肖恩·克莱因嗓子冒血,在力竭前撞开顶楼的大门——

※※※

“你来晚了,”肖恩·克莱因组长大人用硬邦邦的语气对七年未见的老同学说,“是我先见到了校长。”

他怎么没什么变化啊?遇到那那那种惨事,难道不应该精神潦倒,胡子拉碴一点?还有旁边这个笑容恐怖的黑发高个女人是谁?这么快又有新朋友啦?!她给肖恩带来的威迫感大概是18个凯瑟琳的总和。肖恩强按下满身鸡皮疙瘩。

口袋里,菲尼克斯校长托他转交的信件被捂得热乎。那天,在漫长的久别叙旧之后,校长就那么轻松地将这份“至关重要”的信交给了他,难道不担心他泄愤扔掉?

对,我可以不把信转交给查尔斯。肖恩寻思,凭什么我只是个信使,而且我俩现在都不算朋友了。我写匿名邮件偷偷骂他,而他自由后一次也没联系我。哈哈,见到的不是恩师而是我,这家伙肯定要非常失望了——

然而老同学却松懈下紧绷的肩膀,拉住旁边那个好像想扑上来的可怕女人,露出一个苦乐参半的笑容:

“嗯……你胖了……下楼喝杯咖啡吗,克莱因社长?”

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也一样,和好多年前我们还那么青春又愚蠢时一样。然后肖恩就任由自己痛哭出声,鬼哭狼嚎,眼泪啪嗒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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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者与金枝
连载中穆恩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