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吞噬感褪去,骤然降临的是冰冷坠落感。
沈墨感到自己被抛入了一段急速倒退的时光隧道,光影模糊,最后重重地“落”在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视角里。
视线变低了。她低头看向自己,一双属于孩童的小手,正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坐在冬日庭院冰冷的石阶上。身上穿着的是哥哥小时候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长长的,垂在肩头。
这是……哥哥的身体?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永远不愿想起的,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平安夜”。
她惊恐地想要转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具小小的躯体,只能像被囚禁在胶片中的幽灵,被动地感受着一切。
她(他)抬起头,看见“自己”——那个短发、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年幼沈墨,正欢快地跑向院子栅栏门。门外,站着一个笑容可掬、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
“不要……不要开!”沈墨的意识在尖叫,但童年的池砚只是安静地看着,眼中是孩子对节日装扮的好奇,带着一丝童话故事成真的期待。但他没有忘记父母的叮嘱,想出声提醒妹妹,却晚了一步——
门开了。
“圣诞老人”走了进来,陪着小沈墨玩起了沙子玩具,笑声清脆。小池砚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偶尔抬眼,嘴角带着一丝宠溺的浅笑。
然后,妹妹被支使着进屋倒水。
“圣诞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石阶走来。阴影笼罩了书本。
小池砚抬起头,对上一双隐藏在浓密白眉和胡子后、不再含笑的眼睛。他想问什么,但后颈骤然一痛!
砰。
视野瞬间漆黑,书从手中滑落。
……
池砚同样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熟悉的幼小躯体里。视野变低,呼吸间是童年旧家带着阳光和灰尘味道的空气。但此刻,这空气灼热得刺痛喉咙。
视线所及,是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正徒劳地拍打着一扇从外面被重物顶死的大门。
门外,是幼时的自己——那个被“圣诞老人”像夹包裹一样抱起的“池砚”,软软地垂着头。
“哥哥——哥哥——!!!”
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他(她)的喉咙里爆发,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绝望。手掌拍在冰冷的玻璃上,很快麻木,留下混乱的湿痕。世界缩小成这扇打不开的门,和门外哥哥消失的方向。
原来,门后的世界是这样。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是凝固的酷刑。
屋内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线路被切断了。哭声从嘶哑到无声,再因缺氧和恐惧重新爆发,循环往复。昏过去,又在冰冷的绝望中醒来。小小的躯体蜷缩在门边,唯一的念头是:神明啊,求求你,把哥哥还给我,我什么都愿意……
池砚的意识在这份绝望中震颤。他不知道妹妹一直背负着“罪人”的自责,不知道那扇打不开的大门后面,是同等甚至更漫长的精神凌迟。她后来的开朗,对广阔天地的渴望,对“神秘守护”的信仰……在此刻都有了源头。
而沈墨的意识,则在池砚的幼小躯体里,经历着接下来更为黑暗的旅程。
她(他)的意识在颠簸和不适中缓缓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冷,皮肤暴露在肮脏空气里的刺痛。然后,是喉咙火烧般的肿痛,仿佛被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过,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嘴里塞着充满怪味的布团。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束缚,勒进皮肉,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破旧仓库角落,仅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有刺鼻的气味。
那个“圣诞老人”走了进来,褪去了伪装的慈祥,脸上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神情。他蹲下身,用戴着肮脏手套的手拍了拍“小池砚”的脸,满嘴污言秽语。
恐惧浸透骨髓。小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那只手带着更明确的恶意伸过来时——
画面陡然切换!
不再是阴暗的仓库。眼前是灿烂的阳光,绿草如茵的公园。还是小孩子的沈墨,扎着羊角辫,咯咯笑着在前面跑,回头喊:“哥哥!快来追我呀!”……画面再变,是温暖的客厅,她和他头靠头拼着一幅巨大的拼图,为找到最后一块而欢呼……是生日蛋糕前,她恶作剧地把奶油点在他鼻尖,他无奈又纵容地笑着……
美好的、温暖的、属于兄妹俩的共同记忆,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突兀而坚定地插入了最恐怖的现实之前!
“妹妹……平安就好……”她仿佛听见“小池砚”稚嫩的声音,他在庆幸是自己,不是沈墨。
沈墨的意识定住了——
哥哥在自己被伤害的时候,潜意识拼命调用那些与她共度的美好记忆,来隔绝眼前的残酷画面!
“哥哥……不让我看见……”
这个认知比仓库的寒冷更让她颤抖。他一直以来的沉默与守护,甚至有时的过度谨慎,都有了血肉淋漓的根源。她所不知道的真相,被他用这样的方式,死死锁在了记忆最深的黑暗里。
美好画面闪烁了几下,顽强地抵抗着,但最终还是被现实拖拽回去。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感官变得模糊而痛苦,只有一些断续的感觉烙印下来——更深的恐惧侵入,皮肤起栗,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欢快的圣诞音乐声从远处隐约飘来,像是一种残酷的讽刺。
当一切终于停止,施暴者起身离开,留下破碎的躯壳在寒冷和疼痛中麻木时,被绝望侵占的幼小心灵,开始向着一切知晓的神明默默祈求,祈求拯救,祈求奇迹……
然而,回应的只有仓库门再次被推开的吱呀声,和重新笼罩下来的阴影。
神明没有回应他。
……
此刻,在两个交错并行的痛苦时空里。
仓库中的“小池砚”蜷缩在绝望中,意识沉入黑暗。
家门后的“小沈墨”声嘶力竭,晕厥又惊醒,小小的灵魂被自责与恐惧反复吞噬,也一点点滑向深渊。
就在两人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瞬间——
嗡……
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两枚「双鉴」,同时绽放出光芒——
一道纤细的深紫色光蔓,从家门后“小沈墨”的指尖挣出,坚定地探向远方冰冷的黑暗。
一缕淡紫色的温暖光流,从仓库中“小池砚”的方向流淌而出,温柔地迎向那缕深紫。
两股光芒在黑暗中艰难地靠近。
它们执着的不再是各自的伤痛,而是对方的身影。
池砚看见了妹妹拍门哭喊的小小背影,是她的惊恐与自责,是她祈祷时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仰。
沈墨看见了哥哥用美好为她构筑的屏障,是他独自吞咽冰冷绝望的孤独,是他最终望向空茫时,那死寂中生出的全新信念。
唰!
淡紫与深紫的光芒终于彼此交融,爆发出纯净的紫色光辉!
仓库门被猛地撞开!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母亲的脸哭得几乎变形,父亲的眼睛赤红。紧随其后的是更多全副武装的严肃的面孔……
在被裹上温暖毯子的瞬间,透过人群缝隙,小池砚看到了那个被押走的“圣诞老人”的背影。母亲的无微不至,父亲的怒不可遏,还有各色制服忙碌的身影——没有神明。是人,最终拯救了自己。
而门后的世界,也等来了回应。邻居很快发现了异常,警察和父母赶来。小沈墨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耳边不断重复着安抚的话语。“自己的祈愿被神明听见了”——这份救赎的信仰,在幼小的沈墨心中开始扎根。
光芒所至,景象开始褪色,所有的一切如幻影般消散。
两个被困住的意识,被共鸣之光“拉”出了痛苦的泥沼。
他们终于再次“看”到了彼此。
不是孩童的模样,而是真实的自己——当下的沈墨与池砚。他们站在一片由纯紫光芒照亮的虚无之中,相隔数步,眼神交织。
沈墨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一瞬不瞬。
池砚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温柔。
他们同时向对方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纯紫光芒迸发,如同心圆般向四周扩散!
“咔嚓——嘭!”
交织错乱的痛苦幻境轰然破碎!
黑暗退去,是破败法庭的气息——他们从“死”之试炼中挣脱了。
彼此的手,紧紧相握,再也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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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锈蚀的银冠·死门试炼:交织的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