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不算安静,人进进出出,来探病的亲友们说话的音量也没放低。
周末陈韵凌一放学就坐车回了C市,这周爸爸有工作,她得过来医院陪妈妈。
“妈,我给你削个苹果,还是说你比较想吃葡萄啊,”她把书包里的平板电脑支起来,放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选中了一部喜剧电影,“挑个喜剧电影看吧。”
“不想吃,喝点水吧。”床上的人虚弱地说。
陈韵凌把保温壶里的水倒在杯盖里,放到小桌板上。
“给你。”陈韵凌笑着去看病床上的人。
深灰色的冷帽下是凹陷的眼窝、没有光泽的皮肤和虚弱的笑容。
看了很多次了,陈韵凌还是没习惯妈妈现在的样子,每次看她的鼻子还是会突然发酸。
“没事的,凌凌,医生说妈妈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刚做完化疗,看起来会虚弱一点。”病床上的人看到女儿突然改变的表情,赶紧去拉陈韵凌的手。
“妈......”她张嘴,却连安慰对方的话都不会说,自己反而变成了更需要被安慰的对象。
“看电影,看电影,一会你爸忙完了还能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
电影经典的龙标画面的背景音响起来,两人一起转头去看,平板电脑上染着金发的男二号咧着嘴笑起来。
妈妈比上个月又瘦了好多,陈韵凌握着妈妈的手,能感觉得到她每个关节上骨骼的细节。
周日回学校的动车上她也一直想着妈妈的病情,动车到站,等车厢里的人都快走空了,她才背上背包从车里出来,这时候检票口的人走得也差不多了。
她迈着无力的步子,把纸质票递给检票口打着呵欠的车站工作人员。
“陈韵凌。”
有人喊她,陈韵凌回神去看。
穿着藏蓝色卫衣的夏映贞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冲她挥手。
飘在半空中的心突然找到了落点,陈韵凌从车站工作人员手里取回车票,向夏映贞跑去。
夏映贞周五问过她的车次时间,说要来陪她一起从车站坐公交回家,陈韵凌怕麻烦她就拒绝了,夏映贞没继续发消息,不过今天她还是过来了。
陈韵凌把自己当成沙包一样甩出去,抱住夏映贞的手臂,倒在她的怀里。
她突然觉得好安心。
“夏映贞,你现在多高。”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
“和之前差不多吧,很久没量过了。”
陈韵凌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蹭蹭:“好有安全感的身高差,难怪少女漫里面男女主的身高总是差那么多。”
夏映贞伸手推她的额头:“谢谢你的肯定。”
陈韵凌抱着她不肯放手,任她把自己额头推开,身体却还死死贴着:“你知道吗,我们班好多女生觉得你特别有气质,她们还商量着去你们教室门口偷看你。”
“看我干嘛?”夏映贞推不动她,只好用被陈韵凌缠抱着的那只手拥着她往前走。
公交车站里的人不多,司机在车旁边站着抽烟,她们刷完卡找了后排的空位先坐下。
“你猜是看你什么,春心萌动的小学妹,和高冷帅气的学姐,这样的配置你觉得是什么?我们小时候不也经常一起去租书店看漫画吗?”陈韵凌倒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胡说八道。
她刚开始这样像个无脊椎动物靠着夏映贞的时候,夏映贞板着脸推了她很多次,十次里会推八次。后来在她的不懈坚持下,夏映贞终于麻木了,现在十次里会推两次。
“不喜欢别人靠这么近。”夏映贞板着脸说过。
“好朋友就是要这样腻在一起啊。”
“春心萌动的小学妹,”夏映贞顿了一下,淡淡地说,“你在说你自己吗?”
伶牙俐齿的人也会有被捉住漏洞的时候,怪她现在太松弛了。
陈韵凌的体内“嗖”的一下长出了骨骼,她坐直身体,愣了两秒想不到要回什么话。
旁边的人垂着眼皮,脸上挂着胜利者的浅笑。
有的人好胜心过强,在安静思索了五分钟后才接了对方的上一句话:“是啊,我在说我自己呀。”
虽然已经认识很久了,但夏映贞经常会有被陈韵凌这种算得上是无耻的语言和行为“震撼”到的时候。
比如现在。
觉得自己扳回一城的陈韵凌,心满意足地继续靠着夏映贞的肩膀当软骨动物。
她说:“学姐一点也不高冷,至少脸是热热的。”
说完,陈韵凌的后脑勺就吃了个不疼的脑瓜绷。
青春期女生聊天话题里的高频词是“心动”,除了总会被提到帅气学长,偶尔也会有好看的学姐来客串,比陈韵凌高一级的夏映贞,就是同班女生话题里出现过的那个学姐。
陈韵凌曾经听她同桌描述过一个不苟言笑的高冷学霸学姐,等她满心欢喜地在课间时间跑到学姐的班级门口偷看的时候,顺着同桌的手看过去,才发现那个被说的学姐居然是夏映贞。
感觉到窗外热烈的视线,原本戴着眼镜低头写作业的人走了出来,夏映贞脸上还挂着点思考后的认真:“凌凌,找我干嘛?”
直接吓了心里有鬼的陈韵凌一跳,总不能说是来偷看她的吧。
“来看帅哥。”陈韵凌赶紧给同桌使眼色。
才知道这俩人居然认识的同桌还呆在旁边没反应过来,根本没注意到陈韵凌的小动作。
夏映贞没好气地看着陈韵凌,抿起的嘴角把腮边的肉挤得比平时都高。
“好啦好啦,我乱说的,千万别告诉我姑,我们就是路过罢了,拜拜拜拜。”陈韵凌赶紧拉旁边的人转身就走。
“陈韵凌。”
身后的人喊她,她也不敢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
“少看没营养的少女漫。”
总感觉对方猜中了自己过来的意图,本就心虚的陈韵凌突然加速,跑出了夏映贞的视线。
“‘少女漫’是什么梗啊,我怎么没听过?你们怎么会认识,我还和你夸了学姐好久,尴尬死了。”同桌在旁边提问。
陈韵凌瞪眼想了两秒:“烂梗,千万别学。”
“你脸红什么?”
陈韵凌一本正经地说:“我敏感肌。”
脸红还没完全恢复的她却想着,经过刚刚站在教室外偷偷地,认真地打量,她突然发现夏映贞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在她的心里,夏映贞一直是一个温柔严肃的朋友形象,早就是一个固定又重要的符号,就像一个没有性别的一直陪伴着她的天使。
当她以一个陌生人或者旁观者的身份重新审视,原来一直心安理得的接受着对方对自己的照顾,做着不懂事的小孩的只有自己。
在另外的角度,夏映贞早就是一个优秀成熟,可以成为别人理想型,被别人喜欢的人了。
陈韵凌以为自己从来不喊她姐姐,就可以和她维持最平等的朋友关系。
现在看来,她一直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从来没给对方同等回应,一直被包容的小孩。
【夏映贞:等会我要去文具店买东西,你别走学校大门,到北门等我。】
陈韵凌静音的手机上收到这条消息,她突然感觉夏映贞的这句话也像是在哄小孩的语气,她想了好久才打字回复。
【陈韵凌:今天别等我,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夏映贞没问她要做什么,回了个【哦】字。
还没等晚自习的下课铃响,陈韵凌已经在教室窗外看到了她在昨天晚自习下课时看到过的那几个要她放学别走的女生。
她慢慢收完书本,走向教室外。
脸涂得比脖子白很多,眼线都快拉到眼睛下面的女生们围过来:“喂,你不许答应他。”
第二天陈韵凌依然说要自己回家。
【夏映贞:今天也自己走吗?】
【陈韵凌:嗯!】
陈韵凌选了个搞怪的表情包发过去,回完这条消息,她把握着手机的手垂下去。
“你们还要我说什么?不是都说了我对他完全没兴趣吗,你们想干嘛呢?”她根本没兴趣搅入别人的爱恨故事里,只能一脸无语地看着对面几个把自己当成假想敌的女生。
其中一个女生抱着手臂逼进,把陈韵凌抵到墙边:“那你对着他笑什么?犯贱啊!”
“哈?”陈韵凌笑起来,“我什么时候对他笑了?”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女生的手已经扬了起来:“还敢顶嘴。”
陈韵凌下意识闭上眼,手掌却没落下来。
“放学不和我一起走,就为了在这里傻站着被欺负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陈韵凌心中想到的一千句反击的话还没来的及说,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向拉住要打自己的那个女生手腕的夏映贞。
“高二四班的李婷,高二十班的钟苗,高二六班的江瑟,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下次再看到你们这样校园霸凌,我会直接报警。也会按你们在私下传播陈韵凌的那种谣言,给你们编一个关于被警察叫走的更难听的故事传出去。”夏映贞冷着脸甩开女生的手臂。
几个女生慌了神,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跑远了。
等她们跑开,夏映贞才看向陈韵凌,脸上的表情还没变化。
第一次看到夏映贞这么严肃的表情,陈韵凌也慌了神。
她口不择言,也说:“对不起。”
夏映贞眼神动了动,表情稍微柔和了点:“‘对不起’什么?”
过了几秒,她侧头看向教学楼转角的阴影处,语气又变冷淡:“你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