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是阿姨来找你谈这件事,阿姨想你也清楚,凌凌妈妈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根本没办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和往日一样和煦的笑容挂在陈韵凌姑妈脸上,可女人眼中过于锋利的视线,却像刀子一样割着夏映贞整个人。
她的第一句话就搬出了陈韵凌病重的妈妈,压得才得知两人故事泄露的夏映贞喘不过气来。
“日常里还能勉强隐藏你们的关系,但时间久了,亲近一些的家人和朋友总会发现。就算你是个坚强的孩子,那你又确定凌凌能忍受了别人的品头论足,甚至再糟糕些,那些不太善良的人对她上升到对个人品行的诋毁吗?”
这是向来不在意别人评价的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夏映贞错开那道一再逼近的强硬目光,攥紧手心。
客厅里安静得几乎听得到楼下耳背大爷播放的戏曲节目,那调子咿咿呀呀的,正是戏中人哀怨的意味最浓的时候。
“我期望的不过是你们能结束这段没办法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关系,做朋友也好,做她的姐姐也好,你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要好。”
女人拉住她的手:“如果你还是做不了决定,阿姨想也只能把这件事情交给凌凌妈妈来处理了。”
她的语气里半是威胁半是惆怅:“只是不知道还在接受治疗的她,能不能受得住这影响。造成的结果,你能承担得了吗?”
“我知道贞贞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羞愧混杂着无助,像腥湿的海风劈头盖脸地浇过来,夏映贞站在高台上被审判,偏偏每一句判词都再正确不过,她只能跪下认罪,等待数罪并罚。
她突然想到陈韵凌说的那句不愿对妈妈说谎的话,想到陈韵凌最近电话中,总是因为妈妈的病气带着低落的语气,最后她的心里还是有了答案。
告别陈韵凌姑妈后,她在水龙头下一次又一次冲洗那双发红的眼睛,终于把颤抖的语气调整为刺骨的寒冷与平静。
她拨通电话,说:“陈韵凌,我们分开吧。”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电话那头的语气分明是听清了的。
夏映贞把指尖掐进掌心里,张了张嘴,却再也没办法第二次说出那句话:“不要假装没听清,今天不是愚人节。”
“你又在说谎,又想戏弄我。”对面的人强压着其他的情绪笑起来。
夏映贞深知斩断一段尚且滚烫的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从源头就否认它。
“你回家的这两个月我重新想过一遍,我对你的感觉,根本不是喜欢,不过是朋友间过度的占有欲而已。这种占有欲算正常,不正常的反而是我们现在的关系。”
陈韵凌所处的公交车驶入连接两个区域的跨江大桥,白色的索道缆在窗外一一划过,江面波光粼粼,船只看不出来是走是停。
她听到那人接着说:“既然想通了,我也没办法再逼自己继续扮演恋爱中的角色了,没有了心底的支撑,我想演都演不出来......”
“闭嘴,你在说什么?不要继续说了。”陈韵凌的情绪彻底失控,尖锐的声音引得公交车前座的人都看向她。
她却不在意自己是否失了态,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珠,鼻音很重地笑着:“玩笑开到这里就可以了,夏映贞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在医院看护妈妈的那段时间,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份由被照顾的小孩转变成了能承担责任的大人,她压抑着自己的负面情绪,也试着勉强成为妈妈的情绪支柱。偶尔和夏映贞往来的通话,就成为她释放自己孩子气的唯一通道。
大学生活中遇到的疑问,陈韵凌也会第一时间找她。她是细心的前辈,也是温柔的爱人,她也打心底里开始更依赖她。
顷刻间,那人却说了要一刀两断的话。
全然否定她对自己的感情,还称她们的关系不正常。
说来心酸,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己单箭头的示好,对方把拒绝的话说过不止一次,让自己在无数良夜里抱着枕头低声啜泣无法入眠,最后却用一句“我暂时分不清那是什么感情”这种类似免责协议的话,就让自己的心又活了过来,忽略了故事中所有的阴霾。
夏映贞真是个好老师,在短时间内,教会她爱而不得的心酸与失意,看透爱却无法自控的沉沦与自欺,还有秩序失控对方却能脱责置身事外,独留自己的茫然。
对方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陈韵凌突然平静地笑起来。
脉络将真相的细枝末节尽数串联,她都想得清楚。只是多一分两分的依赖,也不会让她完全失去自尊地变软弱。
真想收回上一句话,起码能让自己看起来有骨气些。
“好,那就这样吧。”陈韵凌把手机平摊在那里,却始终狠不下心挂断。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泪痕一条又接一条。
就在这时,公交车打了个急转弯,把陈韵凌没拿稳的手机甩了出去。
她本能抓紧一旁的栏杆,刚想查看情况,车内的惊叫声四起,下一秒失重的感觉来临,她眼前的画面一转变成了江水的暗绿色。
再后来,她陷入了昏迷。
从江水中飘浮起的手机亮了一瞬,似乎是收到了来自家人的消息。可精巧的电子元件很快被江水入侵,屏幕随即又陷入黑暗。
答应会在她溺水时救她的人,始终没来过。
陈韵凌再醒来是十月三日,和她同批次获救的病人家属正抑制不住喜色的感谢着来看望受害者情况的警察,这气氛属实与医院悲凉的氛围不太耦合。
她撑着胳膊,摸着头上的纱布从病床上坐起来,想要找自己的手机,以及病房里是否有她认识的人。
病房里的厕所恰好传来冲水声,陈韵凌抬头,看到姑妈走了出来。
“凌凌,你醒了?”女人先是一喜,可那喜悦却没能维持多久,她眼里的光又熄了下来,又看向陈韵凌的眼神里带着些不忍。
“嗯,不过我的头还是好痛。”陈韵凌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女人勉强挤了些笑意出来:“凌凌,姑妈有事要和你说。”
看到对面人的表情的陈韵凌,突然感觉有些不安:“什么事?”
殡仪馆的灵堂布置的都一样,白晃晃又亮堂堂,循环使用的白黄色花圈被整齐地摆放在灵堂两侧,那个装人的冰盒子则在最中间。
熟识的亲朋好友都看向从大门进来还穿着病号服的陈韵凌,她们面上的悲怆与她的麻木形成鲜明对比。
亲人们不知道为她的母亲悲伤多些,还是为失去母亲的她悲伤多些,她们看了陈韵凌几眼纷纷不敢再看,捂着眼睛背过了身去。
陈韵凌慢慢走到那冰盒子前,看那人穿着自己之前没穿过几次,也没有特别喜欢的那件蓝色外套静静躺在那里。
比上次看又要瘦削得多的两颊和深陷的眼窝,让那具身体看起来像个陌生人。可那双摆在她身侧有颗红痣的手,又让陈韵凌想起自己曾牵着它向妈妈撒娇的记忆。
陈韵凌,凌凌,淘气包,我的乖乖啊。
她心里想起那些妈妈叫过自己的称呼,下一瞬她脑中仿佛又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再看棺中那人,却是口都没张,一点生气都没有。
那是谁?
不知不觉,她退到一旁,已经有家中年长些的女性长辈抱住了她。
“出声啊,凌凌,不要闷着哭不出声,不要把自己憋坏了。”
听到这话陈韵凌才伸手摸脸,原来她的眼泪早就流了出来。
怕水干嘛非要勉强自己学游泳?
这是陈韵凌刚来游泳馆的第一节课,游泳教练对自己说的话。
来上了好几节课,还停留在入门阶段的她把泳镜戴上,又走入浅水区。
“注意呼吸,来,再试一下憋气后在水中呼气。”
陈韵凌把下巴点在水面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那股窒息的感觉在向她招手。但她还是吸了一大口气,埋头向水中探去。
浅蓝色的池水底部是不停晃动着的线条,她盯着那线条憋了两秒,刚想呼气,身边的蓝却突然变成了那片江水的深绿。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来不及按节奏继续呼气,嘴里的气泡立刻飘向了水面,与气泡完成交换的池水争先恐后地往她的呼吸道涌去。
“陈小姐,不如我给你把钱退了吧。”前台的女生走到坐在岸边披着浴巾的陈韵凌身边,压低了声音和她说。
退课在她们游泳馆也是少见的事情,更别说是由她作为老板的代表,主动要求给已经上了几节课的消费者退钱。
这还不是因为教练向老板抱怨了好多次,陈韵凌恐水实在是太严重,自己根本没办法往下继续教,才有的这例外。
陈韵凌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想吧。”
说完她披着浴巾回更衣室,直接回了家。
陈韵凌拎着特意为病人去超市买的食材,打开那扇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她边换鞋边开口叫那人:“夏映贞。”
没人回应。
陈韵凌快步走到卧室门前,拉开门,才发现那房中竟然没人。
她回头,客厅茶几上还放着夏映贞的笔记本电脑。
“烧得那么厉害能跑到哪去?”她放下无人接听的电话。
看来她还是不该为了躲夏映贞故意约了游泳课跑出去,要是夏映贞病得糊涂,跑出去被车撞到了怎么办?她可负不了那个责。
陈韵凌焦心地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夏映贞的电话总算是回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夏映贞说话带着些病气,钝钝的,甚至有些傻气。
“我在医院,医生不让我自己回来。”
听到这话的陈韵凌没问原由,冷冷地回了句:“那你等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