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秦槐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春夜。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电话吵醒,“你爸不行了!你人去哪了!不孝子!果然啊,不是亲生的孩子不会真心疼爱自己的父亲,远鸿啊~养了个白眼狼……”

他挂了电话看上面的号码,是个陌生号码。

打电话给秦远鸿,响了几声挂断了,还没来得及给沈一清打一个,屏幕上立马跳出秦远鸿的来电提示。

刚睡醒的声音沙哑:“病了?”

秦远鸿身边似乎有许多人,他提高了嗓音:“老毛病了,你们都知道。”

谁知道他有什么老毛病?秦槐安被他气的困意全无,起来准备去找他。

这个人很忌讳去医院,年轻的时候生病了都偷摸去请医生,不想让人知道他也是凡胎,也能生病去医院躺病床上。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顺便把你身边的人赶在,一天到晚一个病房挤这么多人来你病房采购啊?”

秦远鸿罕见没有对着他破口大骂,沉默了一下挂断电话,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手机上发来了定位。

真住院了,看地址是他自己投资过的私立,VIP病房。

秦槐安开车到地方,从病房门口进去就闻到空气中一股烟味,但房间里的人分别是护士,护工,关家,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远方亲戚。

看来该走的已经溜了。

中间是躺在病床上眯着眼睡觉的秦远鸿。

“我死不瞑目。”秦远鸿目都没睁开第一句就噎的人接不住话,“我给您手动合上。”秦槐安还想加一句免费不收钱,老头子病床边的拐棍拿起来就往他身上抽。

“你个赔钱货!你不让我安心!”

秦槐安侧身便轻轻躲过,对围观群众笑了一下,“您今天忘吃药了?护工怎么照顾的,是叫郭叔吧?把我爸嘴捂上。”

郭叔讪笑着不敢搭腔。

只有病床上的秦远鸿勃然大怒,一甩拐杖用手指着他,说:“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我都是为了谁?”

他拐杖也甩了,骂了骂了,终于进入了正题:“我想有个孙子。”他特意强调,“亲生的孙子。”

装什么呢。秦槐安心里冷笑,这一屋子人谁不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生怕我也捡个别人家的带回来。

“我都没结婚呢,要孩子会不会太早了。”

秦远鸿混久了甚至一下子没转过来弯,“抱孙子跟结婚又不搭边,你随便办,反正给我抱上亲生孙子。”

他不在意会不会落个坏名声,虚假的言语已经攻击不了他了。而他爹恰恰相反,极其在意外界评价。

秦槐安偶尔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人四十年前就开始做实业,破产过负债过,东山再起多少次,制度体系不成熟时钻过多少漏子,他在生意上作孽多端,曾经欠钱不还,偷税漏税,成功了后猥亵妇女又把钱赔了,后来不知道玩太花了还是天生如此,莺莺燕燕一大堆,年过四十膝下无子。

无子带来的伤害太大了,秦远鸿在那一刻相信了他嗤之以鼻四十年的因果报应论,做了五年公益投进去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女人肚子依旧没有动静。

万般无奈下,秦远鸿收养过一些孩子,现在留下来的只有秦槐安了。

他问了护士些注意事项,过了一会儿主治医师也到了,秦远鸿不乐意他们聚众讨论他的病情,让人赶紧滚。

秦槐安:“嫌我打扰你了?那你好好休息。”

护工倒了杯水给他,有眼色的把刚才让给他坐的凳子才床头挪到床尾,开始给秦远鸿按摩。

“秦老板,这个力道可以吗?最近不太吃劲儿,我轻点。”谁知这一句不太吃劲儿把他惹恼了,一蹬蹄子斥责道:“我怎么不吃劲儿?我比外面五十多岁的男人都吃劲,一点不落下。”

秦槐安象征性夸了他一点也不想六十多岁的人保养的好,俩远亲来劲了,一左一右围着给他按摩的护工,源源不绝恭维秦远鸿,并替佛祖决定了保佑他到一百岁。

说完就想走,身后护士也贴着墙溜,门把手还没碰上,哐当一声,又挤进来一个人。

屋子虽然是VIP的但也装不下这老些人,护士见这位金光闪闪气度非凡的女士环视全场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床上的病人就知道暂时没她的事了,贴着人的坐山雕终于走了。

沈一帆女士在机场换上她的心头好坐山雕,雄赳赳气昂昂佩戴上她的新表,一只手带两个,双耳各夹了鸽子蛋大亮瞎眼的钻,目测是她老家开的工厂给定制的,秦槐安觉得这妈准备闪晕老头子,至少把数字说出来让秦远鸿知道她过得多潇洒。

一报还一报,秦远鸿的真正的报应来了。

那俩远亲看见沈一帆慌忙起身,不忿也好嫉妒也好,沈一帆又不看他们,挥手让人送客。

沈一帆哒哒哒踩着小高跟绕病房跟逛超市似的转一圈,把手上限量款包一甩,身后的阿姨接过,默默放好。

看马戏团一样,沈一帆净身高接近一米八,穿上高跟鞋直逼旁边挂水杆子,按秦远鸿的视角都快顶天花板上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在外面就听见你叫唤了,你知道我最近多忙吗?全世界每天发生多少好玩的事啊,你都玩不了了。”

她话锋一转,笑道:“现在我也陪着你一起玩不了,老秦,你怎么还胖了。”

秦槐安也想不声不响全身而退,跟在俩人屁股后面想走,被秦远鸿喊住了。

“你往那跑!你怎么当妈的!都是你没教管好他。”他真疯了,那破拐杖拎起来当枪使,嘟嘟嘟一顿喷。

空间里只有仪器极其轻的嗡嗡响和他因为说话太长时间微微嘶哑的声音,场面荒唐:“这几天我半夜睡不着,地下秦家列祖列宗,我的爸爸爷爷,那些从前都比不过我的叔叔,见到我们家这幅样子可怎么办!良心不安!”

沈一帆从前就不爱听他说话,现在不用依靠他更觉得老头放屁,冷声问他:“我们家什么样子?嗯?”

我们家!秦远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黑眼珠在眼眶里一转。护工立马收了手不再按摩,跟着阿姨一块出去。

终于没有外人了,他清晰冷静的说:“我们家必须有个后。槐安,我不管你相亲也好试管也好,男的能不能去试管?反正你弄个男孩出来。”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明明不算小,旁人退去,一家人一次站在门口,躺在床上,靠在窗边,仿佛三个楚河汉街地标。

“爸。”秦槐安扯开领带,透了口气,过去帮他把床摇上来,秦远鸿这时拿拐杖就能打到他了,秦槐安无所谓这些,他的力气不小,握住拐杖轻轻一抽,便从秦远鸿手里挣脱出去,“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起身往门外去。

“谁让你走了?”秦远鸿脸也气红了,娇妻敢明着怼他也就算了,这个小子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知道你唯一的作用是什么吗?”他接着问,秦槐安若无其事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种羞辱已经刺激不了他了。

那边的声音立马嘶哑起来,“不是给我养老送终!不是在外面继承了我的什么什么业务!是传宗接代!”

秦远鸿已经像喝了假酒似的,没什么逻辑和体面了,秦槐安想去挪挪祖坟,也许迁坟能让秦远鸿列祖列宗暂时放过他,别让秦远鸿发瘟一样想要孩子了。

“我养你是为了什么?”秦远鸿突然说,沈一帆有预感他要说什么,生气了,扬手就砰的一声,窗户全被她打开,二十三层的超大窗户单人病房,冷风簌簌的往屋里灌,空调地暖在这种冷风下无济于事,冷的人一缩脖子。

“因为你选中了他。”沈一帆替他说,“就像我选中了你。”

因为家里必须有个男孩。秦槐安在心里补充,而你生不了孩子。

秦槐安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他的绯闻,也偶尔见过几个。

但都没有孩子,一个也没有。

他的天下,在他步入老年时流转在不同女人手里,最后还是落到沈一帆手里。

我走了。秦槐安这次真走掉了,他忽略身后轰然倒下的仪器声,护士寻声望去,大惊失色跑来。

三十分钟后,九点另一分。

“您好,尊敬的顾客,身份证号×××,你的德衫支付……”

“您好,我们需要跟你确认是否取消信托发放,根据合同……”

秦远鸿来收回他给予他的一切了。

三拨人同时来电话,他自动接听了。第一个是公司那边说有个临时的长差要出。

第二个是沈一帆,问他外面有没有私生子,有就赶紧接过来吧。

她语重心长劝这个孩子:“人活着为自己,他对你就算按养子的待遇来,也是不好的。不要总觉得无所谓我自己能赚钱了,你不要就落在他那些住亚马逊雨林的十八个弯摸不着的亲戚,现在有了机会,不要情感用事,紧紧的攥在手里。”

电话刚一挂断,老头子本人就打来电话。

“喂,收到短信了吗。”

“你别怪我总说你。”秦远鸿声音听起来沉甸甸的,像是闹累了,“我能养你这么大算对你有恩,你跟我有血缘关系吗?没有,你从七岁到十七岁,那一样不是吃我的用我的,我现在人不计较这些了,老了,把你当半个亲生孩子养,你怎么一点话也不听?我真的等不到了!”

秦槐安想问他等不到什么,那边啪的挂断了电话。秦槐安把嘴边的“咱家断子绝孙吗”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短信发过来了。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你外面有就带回来,我要立遗嘱。”

“不给你,孩子记在我名下,我要亲孙子。”

他不知道秦远鸿一个无精症的人咋对这方面这么热衷,也许人真的越缺什么越在乎什么。

秦槐安走回自己那个老市区的小别墅,穿过不同的街道,听到来往路人扯闲篇,日落西沉,各回各家。

在他回到家两小时以内两波人分别来过,公司的实习生过来送东西,出差要用的文件。

送完就走。他看见门一开,有个人影钻进来,一开始还以为园丁提前上门了。

他没有动,靠在沙发上。直到落地窗被敲了敲,才发现那人是来找他的。

秦槐安从另一边推开门:“谁?”

大圆脸盘,两只圆溜溜的眼,整个人像是大大小小圆形堆积组成的。那人说了个名字,不认识,又说是某某某的弟弟,一脸热切的望着秦槐安。

某是秦远鸿不知道哪一任女朋友,他见秦槐安没反应,顿时急了:“都是一家的亲戚你也不吭声,有这大事也不跟我们说说。”

什么大事?秦槐安看了他一眼,那亲戚被看的撇脸过去,嘟囔道:“你要不要认我家的孩子当干儿子,可以改口改姓。那个……反正你跟秦老板一样,都是绝后的……都是不能生。”

太荒谬了。

秦槐安想明明他的生活百分之八十都处在这种荒谬之中为什么他还没有习惯这群人的奇思妙想,以至于他没来得及先给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一脚。

他呼了口气,缓缓道:“不要智商一百三十以下的孩子,父母双方必须身体无任何疾病并在他名下的医院检查,来到他家就要跟上一家断绝关系,并去法院公示。”

秦槐安随口编的,他没想过法院公示有什么用,但是亲戚顿时脸色大变,恶相尽出,圆形的眼立起来成三角形。

秦槐安后面还有个工作上的会,骂他也是浪费时间,礼貌又轻蔑的一笑:“后面还有客人,不奉陪。”

亲戚讥笑他:“哪来的野鸡找上门了?以后生的孩子种不好。”

“你没有儿,你那个养你的,身上这么多。”那人太不体面,猥琐的将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意思是秦远鸿快死了,没有孩子钱落不到他手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秦槐安准备把他活埋的瞬间,门铃响了。

隔着石头砌的矮墙,一簇乌黑的头发慢慢往上,露出一张消瘦但有神的脸,炯炯地望着两人。

满院子的植物正好到了抽芽阶段,郁金香开得正盛,这样一张充满蓬勃生命的脸出现,无端冲散了许多戾气。

秦槐安不认识他,门没锁,老王钻进来冲外面的男孩挥手:“就是这,快进来。”

王武今年四十了,竟然还能像小学生捡路边野狗野猫一样捡了个人,捡了还扔给他伺候。

哎呦。老王一摘眼睛,看见连廊下有人:“家里来客人了?”

“马上就走了。”

亲戚听他这样说脸色一阵绿,都走到门口了,故意想踩花地上,一大片铃兰刚刚冒出花苞的,下星期就能全部开花了。

门外的少年倚着墙,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赶在秦槐安发怒之前一伸脚,终于畅畅快快给了那亲戚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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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伍噫噫噫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