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筠学做饭,学了一个月。
不是煎蛋,是正经的菜。糖醋排骨,我的最爱。她查了一百个视频,买了精确到克的秤,甚至做了Excel表格:【排骨500g,糖30g,醋20ml,生抽15ml,老抽5ml,料酒10ml,姜片3片,葱段2段,火候:中火15分钟,小火收汁5分钟。】
我到家的时候,她在厨房,背脊挺直,像在开会。穿着我给她买的围裙,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傻笑的柴犬。和她的气质完全不搭,但她坚持要穿。
"怎么样了?"我问,靠在厨房门口。
"还有三分钟,"她说,没回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抖——她拿着锅铲,在不停地搅拌,像某种机械的、强迫的动作,"你坐着,别进来。"
"我不能帮忙?"
"不能,"她说,"这是我自己学的。要独立完成。"
我笑了,走到客厅坐下。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厨房传来焦糊的味道。
"季青筠?"
"……再等一下。"
十五分钟,她端出来。一盘黑色的、焦炭状的、分不清是排骨还是炭的东西。糖完全焦了,粘在盘子上,像某种现代的抽象艺术。
"……"我盯着那盘东西,又看着她。
"糖焦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项目失败,"火候没控制好。第13分钟的时候,我回了一条工作消息,就……"
她顿住了。耳尖红了,像某种终于承认的失败。
我看着那盘东西,又看着她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个小泡,透明的,是油溅的。左手手腕有一道红痕,可能是锅边烫的。
"你手怎么了?"我问,站起来。
"没事,"她藏起来,背到身后,"你……别吃。我叫外卖。或者我们出去吃,我订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黑的,硬的,咬下去是苦的。焦糊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像某种惩罚。
"苏悦临——"
"好吃,"我说,嚼完,吞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是我吃过最好的。"
"你骗人,"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被戳穿的防御,"我知道不好吃。我尝了,苦的。"
"没骗,"我说,看着她,把第二块也吃完,"因为你做的。因为你在学。因为……"
我顿了顿,走过去,握住她藏起来的手。那个油泡很小,但一定很疼。她的手指很凉,在抖。
"因为你手受伤了,还在试,"我说,"因为你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就学了整整一个月。因为你做了Excel表格,买了克数秤,穿了傻笑的柴犬围裙——"
"……不傻。"
"傻,"我说,笑,"但可爱。宝宝你可爱。"
她的耳尖更红了,像某种终于学会接受夸奖的人。
"……我再学,"她说,声音很轻,但眼睛看着我,"下次,一定能吃。不焦,不苦,正常的那种好吃。"
"好,"我说,"我等着。但下次,我教你。"
"你教?"
"我教你怎么控制火候,"我说,"怎么判断糖色,怎么……"
我顿了顿,凑近她耳边:
"怎么不受伤。"
她僵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很轻,像某种终于学会依赖的投降。
"……好,"她说,"你教。"
我们叫了外卖。但她坚持要把那盘焦黑的排骨留着,说"纪念第一次失败"。我把它放在冰箱最里面,和 her 的绿茶、我的可乐放在一起。
像某种证据。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