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悦临，二十七岁，职业是综艺演员，副业是赛车手，业余爱好包括但不仅限于：滑雪摔断过两根肋骨、冲浪被水母蜇成猪头、攀岩把指甲盖掀翻过三次。
此刻我坐在天下秀的摄影棚里，造型师正往我头上喷第三斤发胶。
"苏老师，头再低一点，对，眼神要飒，想象你刚赢了一场赛车。"
我想象了。但摄影师还是摇头："太甜了，苏老师，您今天的人设是职场精英，不是邻家妹妹。"
我扯了扯身上这套天下秀春季高定——剪裁凌厉的烟灰色西装，垫肩宽得能停直升机。这衣服写着"我很贵，别惹我"，而我这张脸写着"姐妹我跟你讲刚才那个瓜你吃了吗"。
气质打架。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走廊比我想象的长。天下秀的总部像它的主人，处处透着"我很有钱但我不说"的克制奢华。墙面是米白色艺术漆，拐角摆着当代雕塑，连空气都飘着清冽的绿茶香，像雨后初霁的茶园，干净得近乎冷淡。
我找到洗手间，洗完手，顺着指示牌往茶水间走。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看的？装什么清高。"
男声。油腻，像隔夜的炸鸡。
"王总监，我只是来倒咖啡……"
女声。在抖。
我推开门。
"哈喽——"我声音拔高，带着综艺里那种标志性的轻快，"打扰一下，请问有冰水吗？摄影师说我眼神太甜了，需要物理降温。"
男的四十出头，地中海，皮带扣是显眼的H字母。女的二十五六，套着天下秀的员工制服，眼眶已经红了。
"你是……"地中海皱眉。
"苏悦临。"我走过去，径直插入两人中间，把女孩挡在身后，"来拍代言照的。您是？"
"娱乐管理事业部总监，王振。"他上下打量我，"苏老师是吧？我看过你那个赛车综艺，挺拼的，女孩子家家……"
"王总监，"我打断他，"您刚才说'穿裙子是暗示'——"
我歪头："那您今天穿西装打领带，是在暗示我您想跟我谈几个亿的生意，还是暗示您皮带扣太重了需要我帮您扶着？"
空气凝固了。
女孩在我身后吸了吸鼻子。王振的脸从红变紫。
"苏老师，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现在我也是贵司代言人了，算半个内部人员吧？"我晃了晃手机，"而且我听力特别好，您刚才说的每个字我都录下来了。"
锁屏界面，根本没开录音。但他不敢赌。
"……你。"
"我什么？"我压低声音，"王总监，您知道我现在有多少粉丝吗？一千两百万。您猜如果我刚才那段话配上'天下秀高管职场性骚扰'的标题发出去，贵司股价会跌几个点？"
我恢复灿烂笑容："当然我不会啦，我可是签了合同的乖代言人。但您——"我看向那个女孩，"是不是该去工作了？比如，去人力资源部交份报告什么的？"
女孩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跑了。
王振指着我："你等着。"
"我等着呀，"我冲他挥手，"记得换条皮带，H字母太俗了。"
他摔门走了。
我靠在饮水机旁边，手在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每次极限运动前我都会这样，但战斗结束后的空虚来得更快——像从悬崖跳完伞，落地了，风停了，只剩下耳鸣。
"演技不错。"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带着点哑，像大提琴的G弦。
我转身。
她站在走廊阴影里，一身黑色高领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个子很高，眉眼清隽，眼神却利，像刀锋上淬过霜。
"季总。"我认出她。天下秀现任CEO，季青筠，二十九岁，MIT毕业，接手家族企业三年。
她没回应，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还在微颤的手指，移到我没喝完的半杯水。
"真的录音了？"
"没有，"我老实承认，"诈他的。"
"为什么帮那个女孩？"
"因为——"我卡壳了。太矫情了，不能说。
"因为他说我眼神太甜，"我扬起笑，把颤抖的手背到身后，"我需要个沙袋练练怎么变飒。"
季青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近似某种兴趣。
"苏老师，"她走近一步，那股绿茶香突然变得具体，清冽中带着一点回甘的涩，像她本身散发出来的，"你知道天下秀选你代言，看中的是你'勇敢正义'的人设？"
"知道啊，"我仰头看她，"人设嘛，我专业对口。"
"那你知道，"她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我刚才在监控室看了全程？"
我心跳漏了一拍。
"您看了多久？"
"从你说'哈喽'开始。"
"那您觉得我演技怎么样？"
季青筠没回答。她微微俯身，在我耳边说：
"演技八分。但手抖得太早了，扣两分。"
她的呼吸扫过我耳廓，温热的，和那股清冽的绿茶香形成诡异的反差——像寒冬里突然贴近的一杯热茶，烫得人发慌。
我僵在原地。
"晚上有个品牌活动，"她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你也来。地址让助理发你。"
"我是代言人，不是您的——"
"六点半，"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背影瘦削而挺拔，"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她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手已经不抖了。但耳朵在烧。
手机震动，经纪人发来消息：【拍完了吗？王总监说你表现很好，要请你吃饭？】
我盯着屏幕，想起她说的"手抖得太早了"。她知道我在演。她知道"勇敢正义"是演的。但她还是……
我打字：【推了。晚上有局。】
【什么局？】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股绿茶香似乎还留着，清冽的，若有若无的，像某种未完成的邀请。
【不知道，】我发，【但应该比跟地中海吃饭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