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比外间的秋风还要寒冷，马车内暖和，她冰凉的脸颊上便结了些水珠。
她想起符生。
符生即便是伤重，手也永远是炙热的。
公子的体温不如符生，大抵是受不得自己身上的寒意。
想到这里，她赶忙起身离他远些，才又坐下。
周遭很静，只有车轮的声音。
陈宴书向小昭招招手，说：“过来。”
见她不动，他倾身过去，拉起她的手握住。
小昭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空气静默了，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陈宴书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我们好像很久没见面了，你怕是忘了我吧？”
手被他紧紧握住，小昭不敢用力去挣，怕伤着他。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你也很久没来海棠坞了，也忘记我了吗？”
他立刻说：“怎么会？我每天都在想你。”
自打她方才出现在马车外，他内心就不复平静。
小昭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真的？”
陈宴书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上面绣着几支鲜艳的海棠花，花旁绣着他姓和字，又看向她：“你亲手绣的香囊，我舍不得挂在身上，怕脏了掉了，就一直贴身装着。”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每次闻到它上面的香气时，就好像你就在身边。”
马车外树上的黑鸦，看着这一切，双眼赤红。
……
符子厌通过黑鸦看到了一切。
他独自坐在池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
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绣花装饰，更没有绣他的名字。
她当初怎么说的？——“我才开始学女工，绣得不好，等我能绣了，给你做个好看的。”
他缓缓地将香囊靠近鼻尖，深深嗅着上面的香味，轻轻阖上眼。
双手紧紧攀住池边的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喉结不自觉地滑动。
一股血腥气从洞外猛然浮现。
他脸色骤变，睁开眼，眼中满是厌恶与杀意。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赤煞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血淋淋的心脏，走了进来，恭敬地道：“尊上，这个月的解药。”
“如此腥臭。”符子厌眼中尽是凛凛杀气，满腔恨怨直视着那颗跳动着的心脏。
他一把夺过那颗心脏扔在地上，用力踩踏了几脚，直至其化为一滩血肉模糊之物，“滚！”
赤煞早就匍匐跪下，闻言如蒙大赦，瞬间消失。
符子厌重新坐回池边，双手捂住脸庞。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眼角带出一抹红痕。
他深深嗅着手中的香囊，充斥在鼻尖的香气一点点侵入他的心脏，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眼底变得冰冷。
“还是不够啊。”
多可悲。
她如今在陈宴书的车厢中言笑晏晏，可他却很想让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那么看着自己。
为什么会拒绝我的至阳之体？
原来，也不是不难过的。
他竟然也会舍不得。
为什么会这样眷恋她呢？
从前到现在，他们两人之间，从来也没发生过什么。
男女之间，到底缘何而相吸？
许久，他将香囊放回怀中，轻嗤了一声，话音极低：“真是鬼迷心窍了。”
*
前些日子，陈宴书接下了搭建诛妖池的差事。
当今天子对他寄予厚望，旨意一下，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消息传开后，京城内外都炸开了锅。
据说，为了这诛妖池能镇住妖魔，多位仙长自告奋勇，从五湖四海赶来。
他们各施神通，布阵画符，忙得不可开交。
每到夜里，池边灯火通明，仙乐飘飘，夹杂着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远远听去，竟像是天宫在人间开了道场。
……
星月交辉，清辉洒落。
诛妖池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银鳞。
池边有一高台，一圈的石柱上贴满了符咒，高台正中画了阵法，朱砂的纹路在月色下隐隐发亮。
“他还没来啊？”呱呱打了个哈欠，“咱回吧？”
小昭站在高台上，目光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缓缓收回。
她转过身。
这一转身，正撞上一抹华贵的身影。
那位总是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的琼华县君，正自一辆雕刻着花开富贵的香车中款款而下。
云琼华身后跟着一群锦衣华服的贵人，个个气派不凡，正不紧不慢地沿着石阶往上走。
人群里还夹着几位方外人士，看那身道袍和拂尘，约莫是哪座山上下来的仙长。
一行人登上了高台，不偏不倚地堵在小昭面前。
十几道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和好奇，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小昭这才看清云琼华的模样。
比起春日宴上初见时，这位县君瘦了一大圈，眉骨微微凸起，眼下青黑厚重，敷了再多脂粉也盖不住。
可她偏偏又梳了个高耸入云的发髻，插满了钗环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更显张扬。
“哟，这是在等人吧？”其中一位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话语中满是玩味与挑衅。
小昭眉头微蹙。
另一位女子接过话头，眼神闪烁：“莫非是在等那位殿下？还带着一只大公鸡？”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炸开一阵夸张的笑声。
小昭懒得理会，抬脚便走。
几位女子却齐齐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她扫了一眼挡在面前的手臂，淡淡道：“你们拦不住我。”
云琼华这才悠悠开口：“我早已探知你与一般凡人不同，不过，我费尽心思把你引来，你觉得我会让你走？”
话音刚落，一个仙长悄无声息地上前几步。
他手中托着一件法器，光芒隐隐流转，上面的气息诡异得很，一看就不是凡物。
那法器虽不是上次神女殿的仙物，可那股子阴恻恻的气息却着实厉害。
小昭身上已经泛起了灼痛感，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退后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后那座深不见底的诛妖池。
即便隔得老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还是悄悄爬上了心头。
呱呱有些不安：“她们有备而来，要小心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随即她反应过来：“我收到了公子的手书，约我在此见面，而他根本没有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的局？”
“你才看出来？”云琼华笑了，一步步逼近，声音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真是不知羞耻。”
小昭眼神疑惑：“你找我麻烦，就因为我跟公子走得近？”
云琼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字来：“我从前以为他生来冷清，没有女子能入他的眼。可如今……”
她眼眶泛红，嫉妒和恨意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你家世才情皆不如我，更何况还是个妖怪。可他、他偏偏把你放在了眼里！”
她死死盯着小昭，声音发狠：“他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他让你入府，不过是为了报恩。你却不知廉耻地缠着他，你根本配不上他！”
小昭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云琼华是因爱生妒。
她忽略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些凡情，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跟公子……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云琼华不再多说，抬手一挥。
那仙长会意，立刻将手中法器高高举起。
法器上的光芒骤然暴涨，幽绿色的光纹如蛇一般缠上仙长的手臂，嗡嗡低鸣。
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朝小昭一指——
一道暗沉沉的符咒破空而出，裹挟着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直直朝小昭面门打来。
呱呱扑着翅膀大叫：“小心！”
小昭心头一凛。
寻常咒术对她根本无用，她甚至懒得躲。
可这道符咒不一样，那里面夹杂着一丝幽冥之气！
寒意还未近身，她的骨头缝里已经开始发疼。
“呱呱你先走！他们针对的是我。”小昭说完脸色微变，本能地侧身一闪。
符咒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击在身后的石柱上，炸开一团黑雾，石柱表面竟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裂纹。
与此同时，高台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阵纹忽然亮了起来。
朱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便在小昭脚下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阵中涌出，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小昭喘息未定，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声音沉了下来：“若此事被公子知晓……”
“放心。”另一名女子笑着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你若跌进这诛妖池，你觉得会有人知道今夜发生的事吗？”
小昭环顾四周。
云琼华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
高台上的法阵已将这一方天地锁死，阵纹流转间，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小昭心底一沉，正要再退，脚下的阵纹却骤然收紧，将她钉在原地。
身后已无路——再往后几步，便是诛妖池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二道符咒比第一道更快、更狠，几乎是在她转头的瞬间便已到了跟前。
这一次她来不及闪避，符咒正中胸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力轰然炸开，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五脏六腑。
脚下的阵纹趁势而上，如锁链般缠上她的四肢，将她死死拽向高台边缘，狠狠抛了下去。
衣袂翻飞，发丝散落。
诛妖池的池水在下方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就在她即将坠落的刹那——
一个炙热的怀抱猛地从身后接住了她。
那人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牢牢箍在怀中。
那怀抱滚烫得像一团火，将她身上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小昭昏昏沉沉地抬起头。
视线模糊间，她看到一双熟悉的凤眸，深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那眼底有怒意，有心疼，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她在那人怀里，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