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一辆马车悄悄驶出扬州城门时。
柳玉茹掀开一角车帘回望,城门洞中最后一线昏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
她在柳家住了十六年,从未离开过扬州。如今嫁人不过半月,便要随夫君赴京。
她放下车帘,坐正身子,悄悄瞄了喵身侧。
洛子商正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车厢中轮廓分明。他换下了那身绯色官服,月白常服衬得人平和几分,眉宇间却依旧透着冷清。
这两日他异常忙碌,白日去衙署,深夜还在书房与幕僚议事。
她大概知道他在处理粮价的事,却不知具体细节。
马车平稳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田野的青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洛子商睁开眼,随即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远处,隐隐有喧闹声。
柳玉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官道东侧,火光冲天,那红色在浓黑夜色中格外刺眼,想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呼吸骤然凝住。
那片火光的方位在城东。
母亲和韵儿她们,也在城东。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力才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可她问不出口。
若他说是,她该如何?若他说不是,她又该信吗?
“她们不会有事。”洛子商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
柳玉茹猛地转头。
洛子商依然闭目,抱着双臂靠在车厢上,仿佛仿佛那句安抚只是她的幻觉。
“很想问,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缓缓睁开眼,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车中没有点灯,只有透过帘缝渗入的微弱月光。那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将他唇角极淡的弧度勾勒得分明,可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
柳玉茹喉头发紧。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下一瞬,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穿透夜风。
那声音太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洛子商的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猛然扣住柳玉茹的腰侧,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从座上扯起,拖向自己怀中。
“你——”
她挣扎了一下,手臂被他扯得生疼。可他扣得太紧,她挣脱不开。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如初。
与此同时——
“笃!”
一道沉闷的声响。
柳玉茹余光瞥见一道冷光穿透车帘锦缎,钉在她方才所坐的位置上方,正深深扎着一支白羽箭,箭尾犹在颤动。
她的耳中一片嗡鸣,连尖叫都发不出。
若是她方才还坐在那里……她心里打了个冷战。
这是她第一次离洛子商这么近。
近到她能透过薄薄的夏衫,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快慢如一,未曾有丝毫紊乱。
夜色如墨,马车仍在疾驰。车外传来鸣一低促的命令声和马蹄交错,暗卫的身影在车帘缝隙间掠动。
柳玉茹屏住呼吸,脸颊一寸寸烧起来。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
洛子商垂眸,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颤抖的睫羽,以及死死攥着他袖口的指尖——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在攥着他。
他静了一息,没有立刻松手。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再无箭矢破空之声,这才缓缓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他将她扶正,然后抬手拔下厢壁上的白羽箭,就着月光端详。
那箭杆光滑,没有任何标记,是最普通的制式箭矢,满大街的兵器铺都能买到,追踪不到任何源头。
他眸光微沉。
是谁?
他此行扬州,明面上是回乡娶亲,暗地里是奉旨处理粮价、流民之事。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那些勾结贪墨的地方吏员,还有…
京城里那些不希望他回去的人。
他垂眸,将箭搁在一旁。
柳玉茹低头坐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人要杀你?”
洛子商抬眼看她。月光下,她面色有点苍白,却强撑着镇定。
“或许是。”他说。
“或许是?”她皱眉,“你不知道是谁?”
“无标记的箭,查无可查。”他语气平淡,“大约是京城有人不希望我回去吧。”
柳玉茹沉默了。
那些人要杀的,也许不只是他,也许是他们。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寒。
柳玉茹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往车厢中间挪了挪,离那侧厢壁远了些,像只受惊的兔子。
洛子商将她这小动作收入眼底。
“方才……”柳玉茹忽然低声开口,“多谢夫君。”
“不必。”
柳玉茹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轻声问:“我母亲她们……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洛子商闭着眼,声音平静,“我让人护着了。”
“……你知道有人要刺杀么?”
“一些不知死活的宵小,无妨。”
洛子商没有告诉她,他看见箭矢射向她所在的位置时,心跳漏了的那一拍不是算计之内的事。
顾府
顾九思是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入目便是东边天际那片刺目的红。
“公子!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王善泉带着人围了府邸,说咱们囤积私粮、哄抬粮价,要……要……”
“要怎样?”
“要抄家!”
顾九思瞳孔一缩。
囤积私粮?哄抬粮价?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冲进内院。
顾家早有准备。
商贾之家,几代经营,什么风浪没见过?早在祖辈时便在这宅邸之下修了暗道,通往城外一处隐秘的钱庄。这是顾家最后的保命符,历代只有家主知晓。
顾朗华已经起身,正沉着地指挥家眷从暗门进入地道。江柔被丫鬟搀扶着,丝毫没有失去平日沉稳的样子。
“畜生,快走!”顾朗华向顾九思低喝。
“老头子你呢?!”顾九思这时候也不管平日里的父子情仇了。
“我最后一个。”顾朗华推了他一把,“护好你母亲。”
顾九思咬牙,护着母亲钻入暗道。
外面,砸门声越来越响。
顾朗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脱下外袍走到院中。
那里躺着被浓烟呛死的老仆,可惜他在顾府兢兢业业一生。顾朗华叹了口气,将外袍套在那人身上,又取下腰间玉佩系上。他弯腰,将老仆拖到正堂燃烧的梁柱旁。
火舌很快舔舐过来,衣物和皮肉烧着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顾朗华转身钻入暗道,将入口的石板牢牢堵死。
地道幽深,只有火把微弱的光芒。
顾九思扶着母亲走在前面,身后是沉默的几个忠仆。
没有人说话。
“你爹他……”江柔沉声问。
“老头子会没事的。”顾九思道,不知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安慰自己。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一整日,入夜后终于在驿站歇下。
洛子商此行低调,拣了个只有几间客舍的寻常院落歇脚,让鸣一带着几名暗卫轮班值守。
洛子商与柳玉茹分住相邻两间,中间只隔一道薄墙。
柳玉茹本无意探听,但她躺在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出神。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鸣一压低的声音:“公子。”
柳玉茹下意识屏住呼吸。
片刻,脚步声停下,随后传来洛子商同样刻意压低的嗓音:“说。”
“王善泉带人围了顾府,搜出粮仓账目,虽不足定罪囤积居奇,但借着赈灾的名义,还是抄没大半家产。顾家…死伤不少。”
隔壁沉默了一瞬。
“顾九思呢?”
柳玉茹一怔。她第一次听见洛子商用这样的语气提起一个人——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却莫名让人觉得每个字都绷着弦。
“暗卫传来消息,火场中发现一具尸体,着顾朗华衣袍,佩戴其玉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仵作验过,身形相近,应是顾朗华本人无异。”鸣一顿了顿,“但属下让人查过暗道出口——城外三十里,有新鲜车辙印,往北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顾九思没死?”
“是。至少十余人逃脱,顾九思应在其列。”
柳玉茹隔着墙,看不见洛子商的表情。
洛子商为何要打听顾家的消息?
她竖起耳朵,却只听见鸣一继续道:“另外,王善泉那边…果然如公子所料,他以为是自己得了消息及时出手,正得意着呢。”
洛子商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是。”
脚步声远去。
柳玉茹等了许久,什么也没等到。她轻轻翻了个身,正要阖眼,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
她怔了怔,鬼使神差地悄悄起身,将耳朵贴近墙壁。
没有声音。
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什么。那感觉像是…像是一个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的声响。
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洛子商打听顾家的消息,听见顾家无恙后,是不是…
不,不对。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洛家在扬州多年,与顾家从无往来,而且洛子商父母又早逝。
可那压抑的声响…
柳玉茹回到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第二日继续赶路。
柳玉茹端坐着,洛子商则手中拿着一本册子翻阅,神情专注丝毫没有被马车的晃动影响。
她忽然想,这人怎么这么能不说话?
从扬州到如今,两日一夜,除了必要的话,他几乎不开口。方才在驿馆用早膳,两人对坐,她说了句“早安”,他回了个“嗯”。她索性闭嘴,他也乐得清静。
柳玉茹自认不是话多之人。在柳府时,她惯于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可如今对着这位夫君,她竟生出几分挫败感——
这样下去不行。到京城还有好几日路程,总不能一路都不说话。况且…
她想起昨夜那压抑的声响。这人心里藏着太多事,若不开口,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努力一下。
“夫君。”
洛子商抬眼,看她。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柳玉茹莫名紧张。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京城大吗?”
“尚可。”
两个字。柳玉茹顿了顿,再接再厉:“夫君在京中待多久啦?”
“两年余。”
三个字!她趁热打铁:“那…好玩吗?”
洛子商微微一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大约是想说“不清楚”或“没什么好玩”的意思。
柳玉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只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打算说。
她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想笑。
她索性转过头,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不再理他。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她看着看着,困意渐渐上涌。昨夜在驿馆本就没睡好,她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
起初她还保持端坐,只微微低头,试图维持姿态。奈何马车虽稳,却难免颠簸。困意深时,头不知不觉就垂下去,猛地一点,又惊醒过来。
她悄悄瞥了洛子商一眼——他还在看那本册子,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狼狈。
柳玉茹松了口气,重新调整坐姿,往右侧稍稍倾斜了一些。
可她忘了自己睡觉的习惯。
她午睡总喜欢侧向左睡。这习惯根深蒂固,睡着了根本控制不了。
迷迷糊糊间,她的身子开始往左歪。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左边垂去,像小鸡啄米似的,不时轻微地点一下。
点一下。
再点一下一下。
洛子商原本专心于手中的公务,余光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他抬眸看去。
身边的小女子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歪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那模样莫名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
这样睡,醒来脖子该疼了。
他垂下眸,继续看手中的册页。
过了一会儿,他终是抬眼。
洛子商沉默片刻,他抿了抿唇,没有动。
马车又颠了一下。柳玉茹的身子一歪,一只手臂极快地抬起,又极快地收回,让她恰好能靠上他的右肩。
洛子商目视前方,手中的册页半天没翻一页。右肩传来的重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均匀的呼吸起伏。
空气里有点热。
他就这样僵坐着,一动不动,刻意忽略了那轻微的呼吸声,任由那重量压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柳玉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醒了。
起初她还有些迷糊,只觉鼻尖萦绕着一缕熟悉的檀香,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柳玉茹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以最快的速度挪到最右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端放膝上,目视前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脸上的红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抱、抱歉,夫君。”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故意的…”
心里却在疯狂咒骂自己在扬州养成的午睡习惯。睡什么睡!在马车上睡什么睡!还往人家身上靠!
洛子商依旧看着手中的册页,只淡淡“嗯”了一声。
自那日之后,柳玉茹学聪明了。
她把账册、绣活全搬上了马车。白日里不是核账就是绣花,强迫自己不睡午睡。
洛子商抬头就刚好撞见她眼皮打架却狠掐自己一下的样子,垂下眸,唇角微似乎上扬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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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