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柳玉茹比往日醒得更早些,悠悠睁开眼,似乎有轻微的沙沙声。
维扬五月,霡霂弥月,湿云压檐。
下雨了,柳玉茹叹了口气。
但今日还要去官府办理铺子过户登记,这事早一日办妥,自己早一日安心。她梳洗过后换上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簪一支白珊瑚玉簪。
正厅里不见洛子商。芸芸小声告知:“姑爷刚用过,说是有急务,早早便起了。”
柳玉茹点点头,正暗自为今日可以免去虚礼独自享受早膳而欢喜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恰好与步入厅中的人对上视线。两人在门厅里隔着两三步距离,都愣了愣。
洛子商一身绯色官服,圆领大袖,腰束金带,下侧悬着金鱼袋。那绯色极正,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间的阴郁被这身庄重官袍压下去几分,反倒添了几分清贵威仪。只是那双眼依旧深邃,此刻因晨起未久,带着些许倦意。官服上绣着云雁补子,可那金鱼袋…
柳玉茹心中微惊。金鱼袋本该是三品以上官员才得赐佩,他一个四品文官却能得此恩宠,圣眷之浓,可见一斑。
柳玉茹从未见过他穿官服的模样,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忘了起身行礼。
洛子商显然也没料到她这么早起身,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掠过,微微颔首:“夫人早。”
他转身,正要迈步踏入廊下,金鱼袋随之轻晃。
门外飘起的雨丝,淅淅沥沥,细如牛毛。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等等!”她脱口而出。
洛子商脚步顿住,背着晨光回过头。面上神情却因逆光而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出几分克制的、被耽搁了要紧事的不耐。
柳玉茹快步走回屋内,从门边伞架上取下一把油纸伞。伞是寻常尺寸,竹骨结实,边缘一圈手绘的兰花,是她从前闲时自己描的。伞柄处缠着细密的青线,握在手中温润妥帖。
她走回门厅,将伞塞进洛子商手中。动作有些急,伞边的兰花装饰轻轻晃了晃,铃铛轻响。
“雨虽不大,莫要着寒。”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而快。说完,不等洛子商反应,便转身往正厅方向去了,仿佛方才那举动只是出于最寻常不过的夫妻礼数。
洛子商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中忽然多出的伞。
他沉默了半晌,终是没说什么,只抬手,“嗒”一声撑开了伞。
他举步走入雨幕,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湿润的青石板。
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极轻,轻得像春蚕食桑。
轿子起行,穿过蒙蒙雨雾。洛子商靠坐轿中,把伞收拢了,搁在膝上,白玉兰坠子随着轿子微微晃动,偶尔轻敲在他手背。
他望着那枚坠子,忽然有些出神。像一根琴弦被无意拨动了一下。
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呢?
那时他大概七岁,养父每月会从隐山寺带回来几块桂花糕。养父说,寺门前每月都有位有钱人家的小姐在那里施糕,那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养父被人打死,他无处申冤。他无依无靠,只能去隐山寺偷书看,因为他连最微薄的押金都付不起,只能趁守阁僧不备时溜进去。
那一次,他被发现了。几个僧人将他拖出来,拳打脚踢。他蜷缩在寺门外的石阶上,腿疼得厉害,可能断了。
他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命运如此欺辱。寺前的佛像也不过是泥胎雕塑,修行的僧人也不过是惺惺作假。无论他在佛前如何低声祈祷,命运都对他不屑一顾
就这样死了算了,他想。
快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从高高的马车里传来:“住手。”
僧人停了手。马车帘子掀起一角,一只素白的手递出个小钱袋,“这些钱,拿去读书吧。”,一旁的下人拿来塞到他的手里。
他想抬头看清是谁,可马车帘子已经落下,车轮辘辘,渐行渐远。他只能看见马车华丽的轮廓,和帘角一枚小小的的香囊轻轻摇晃。
后来他用那些钱买了书,认了字,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始终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那声音太轻,太短暂,像雨丝拂过耳畔,转眼就散了。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高烧中的幻觉。
此刻握着这把伞,看着伞缘的兰花,听着雨点轻敲伞面的声响,那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轻轻托住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过是一把伞。不过是她出于礼数的随手之举,和那袋钱一样,不过是有钱人家一时兴起的施舍。对她们而言,这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不过梅雨惹人倦,旧忆偶然泛。
琴弦恢复平静,什么也没有改变。
也许。
“大人,到了。”轿夫恭敬的声音传来。
洛子商放下轿帘,收敛心神。他将那把雕花小伞仔细收好,递给候在轿边的鸣一:
“收好。”
“是。”
洛府正厅内
柳玉茹用完早膳,搁下筷子。她自己也说不清看见他一身官服踏进雨里就想送伞的冲动。
那背影太过孤峭,像是习惯了独行。
“芸芸,”她忽然问,“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芸芸想了想:“姑爷话少,心思深。对小姐您…瞧着还算客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总觉得,姑爷心里装着很多事,不爱与人说。”
柳玉茹默然。
是啊,他心里装着很多事。
这样一个男人,为何要娶她?
“小姐?”芸芸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柳玉茹回过神,起身:“走吧,该去官府了。”
撑起伞,主仆二人步入雨中。雨水敲打伞面,声音清脆。
扬州府衙偏厅内,气氛凝滞如胶。
几个地方小吏垂手立在两侧,目光不时瞥向门口,额角隐有汗意。
昨日这位京遣地方官户部郎中洛大人,因核查粮仓事宜,已将衙门上下梳理了一遍。句句点在要害处,几个经办多年的老文吏被讽得面红耳赤,几乎下不来台。
晨雨未歇,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抹绯红身影出现在门边,金鱼袋在腰间轻晃。众吏连忙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洛大人。”
“不必多礼。”洛子商声音平淡,径直走向厅中主位的紫檀木官帽椅,拂袖落座,“接着昨夜事宜,继续议。”
他摊开面前堆积的公文,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执笔蘸墨,一边聆听禀报,一边已经开始批复,动作行云流水。
小吏们面面相觑,今日大人似乎…和缓了些?
“禀大人,”掌管仓廪的主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册,“自去岁北境战事吃紧,南下流民已逾三万之数。去冬至今,扬州城内及各属县已设粥棚十七处,每日施粥两次。然库粮消耗甚巨,照此下去,至秋收前恐难以为继。”
本朝历来重视社会救济,设有居养院、安济坊,灾荒之年更会广设粥棚。然北境战事绵延,流民南涌,远超地方常平仓储备。
另一名司农参军接口:“更棘手的是粮价。去岁粳米每斗百二十文,今春已涨至百八十文。城内米商借机囤积,虽有市易法平抑物价,然…”他说着说着停了口,面露难色。他话虽未说完,但众人都懂。市易法本为调控物价、防止奸商垄断,但正值战乱,毕竟法不责众。
洛子商笔下未停,只问:“流民安置如何?”
“已安置部分流民垦殖官田,另有一些纳入厢军。然人数众多,亦不安定。”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洛子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片刻,他搁下笔,抬眼看向众人:“诸君有何良策?”
小吏们低声商议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是否可奏请朝廷,调拨淮南东路常平仓存粮?”
“可劝谕城内富户捐粮?捐纳多者可请朝廷旌表。”
有官员附和着点头,“扬州富户以顾家为首,若顾家肯带头,就也不愁了。”
听到“顾家”二字,洛子商垂眸,掩去眼底难以掩饰的冷意。
一番讨论后,主事总结道:“大人,下官等以为,当下之计有三:其一,请奏朝廷,速调邻近州府常平仓存粮应急;其二,严查囤积居奇,平抑粮价;其三,劝谕富户捐输,并加快流民编户、授田、募役。”
洛子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
他执笔在公文上批了几行字,又道:“劝捐一事,需拟定详细章程。捐粮百石以上者,本官可亲自具表请旌;捐三百石以上者…”他顿了顿,“或可请朝廷恩荫一子入国子监。”
众吏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国子监荫补名额向来珍贵,以此为饵,不愁富户不动心。
洛子商继续道:“至于对象…顾家为扬州首富,自当率先垂范。就定五百石吧。”
语气平淡,却让在场几个老吏心头一凛。五百石可不是小数目,这位洛大人,是要借机…
“下官明白。”主事躬身应下,不敢多言。
洛子商补充了句:“城外棚户区需设“安乐坊”管理,防病安民,同时严查粮商勾结。”
众吏领命退下后,洛子商独自坐在厅中,指尖轻叩扶手。
顾九思…
他微微勾起唇角。
同一时间,南街“云锦绣庄”内。
柳玉茹一早便到官府办妥了过户手续。
看着地契房契上终于堂堂正正写上了她的名字,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赶到铺子,将李掌柜和几个伙计叫到后堂。
“从今日起,铺子经营方式需做些调整。”她开门见山,将连夜拟定的几条章程摆在桌上。李掌柜忐忑看去,有些惊讶。
“其一,与隔壁‘胭脂铺合作。”柳玉茹指尖点在第一项上,“凡在本店购绸缎满五两,可获胭脂铺折扣;反之亦然。”
“其二,更新花样。”她取出昨日让芸芸去东市苏绣坊记下的花样册子,“这些时新花样,尽快找绣娘设计仿制,但需加以区别。另可接受客人定制花样,收取定银。”
“其三,铺面布置调整。将最时新的料子摆在进门显眼处,每匹料子旁附小块样布,供客人触摸比对。”
“其四…”她顿了顿,“凡购货者,无论多少,皆赠一方绣帕。帕子不需多名贵,但需绣上咱们铺子的标记。”
条条清晰,句句在点,李掌柜听得眼睛发亮。
柳玉茹见他领悟,索性亲自示范。她站到柜台后,有客人进门,便主动迎上,温声询问需求,推荐合适料子。她声音清柔,态度诚恳,加上那温婉的相貌,让人天然生出几分信任。不过一个时辰,竟真促成了两笔不小的买卖。
李掌柜在一旁看着,心中佩服不已。待到午后人流稍疏,他捧出一匹珍藏的月华锦,诚恳道:“夫人今日指点,令小人大开眼界。这匹料子是小人一点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柳玉茹摸了摸那流光溢彩的锦缎,确是上品。她看着李掌柜真诚感激的眼神,犹豫片刻,终是含笑点头:“那就多谢李掌柜了。”
书房内
洛子商踏着夜色归来,到内室将官袍换作墨色常服。
鸣一在书房恭敬候着,见他进门,低声道:“大人,已核实了。府中采办与厨房那几人,确有勾结贪墨之事,账目人证皆在。”
洛子商在书案后坐下,执起茶碗,轻轻晃动着其中澄澈的茶汤:“嗯。处理干净。”
“鸣一顿了顿,“如何处置?”
“该送官的送官,该发卖的发卖。”洛子商啜了口茶,语气平淡,“胆子越发大了。不过数月未回扬州,便能做出这般蝇营狗苟之事…”
他放下茶碗,瓷底与紫檀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倒是要多谢她。”
鸣一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她”指的是谁。他心中微讶,大人甚少有赞扬之词,这已是难得。
他躬身应下,刚准备退出去。
“她今日如何?”洛子商忽然问了一句,状似随意,手中却又端起了茶碗。
鸣一停下脚步,将暗卫所报细细复述。
洛子商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鸣一说完,他才挥了挥手:“去吧。”
书房门轻轻合上。
洛子商起身,负手走到窗边。夜色如墨,映着廊下灯火,碎光粼粼。他望着那片深沉夜色,许久,轻轻自语:
“接下来…自是一番天地。”话音散入夜风,轻得几乎听不见。
书房角落的伞架上,那把靛青绘兰的油纸伞,静静立在不显眼处。
伞面上的兰花,在烛光映照下,舒展如生。
嗯我这章写得好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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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扬州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