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做账

月光从念能力空间的穹顶漏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水银。

亚提拉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

今天很顺利——除了和白虎闹了别扭。奇犽和智喜对上了,再次接触到了“念”,云谷顺势收小杰和奇犽为徒,明天正式开始教他们念能力的基础。

云谷很厚道,没有把她的算计抖出来。演得好像一切都是偶遇,是缘分,是顺理成章。

“报名打擂台”——“应付西索”——“找/绑架师父”——“和白虎闹别扭又和好”。这么多事堆在一起,换作平时她早就沾床就睡了。

但这次没有。

她把今天白虎的所有反应列成一张表,在脑子里逐条回放。每一次生气的节点,都对应她做的某件事。

把这些节点连起来,她忽然看懂了什么。

白虎不是因为她“做错事”才生气。白虎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做错”才生气。

是一个态度问题,价值观问题。

她在意的是“关系修复”,白虎在意的是“她会不会改”。

她在想“怎么哄好祂”,白虎在想“她什么时候能看见”。

从小到大,她学到的关系模式很单一:你给我,我给你。你不给,我就想办法让你给。

生母给她的“爱”是这样的——你乖,我就少骂你;你考得好,我就不惩罚;你有用,我就不抛弃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如我的意,我就拿经济权打压你,拿生存资源威胁你。而她,每次都会妥协。

她习惯了这种模式。

习惯到自己也活成了这种模式。

她把每一段关系都做成账本。她记得别人欠她什么,也记得她欠别人什么。小心翼翼地维持收支平衡,生怕欠了谁。

欠她无所谓。大不了不计较,以后断绝关系,事了拂衣去。

欠别人可不行。一旦欠了,就会被追债,阴曹地府都得还。

就像小时候欠了生母的,要用一辈子的愧疚去还。

所以她不敢欠任何人的。母女是斩不断的血缘,本就是脐带相连的一体,那是没办法。但和其他人搞出这种恨海情天?那很膈应了。

于是她把所有的“好坏”都换算成“交易”。这样就能算清楚,然后很肯定地说:我不欠你。

但白虎今天问她:“你对我,也是等价交换吗?”

她想说“不是”。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不是”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没体验过。连个大概的思路都没有。

白虎要的东西,她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她推演到这里,卡住了。

她知道问题大概在哪,但不知道怎么改。

她可以对云谷道歉,给他用得上的东西,“负荆请罪”。她可以对白虎保证,以后多陪祂,多问祂想要什么。

但那些还是“做账”。

道歉——修复关系。保证——建立信任。陪祂——满足需求。

还是交易。只是换了形式。

她推演不出“不是交易”的关系,也推演不出“无条件的爱”的公式。

这题超纲了,明明之前还在揍敌客大放厥词。

白虎说的“把我当成一个人”——那是啥意思?具体要怎么操作?陪祂打游戏?陪祂旅游?陪祂看风景?

能转化成具体可拆分的分步骤行动吗?

她推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精明?精明到和谁都是做交易。为什么又这么笨拙?笨拙到对别人的善意视而不见。”这句话持续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精明吗?

不见得。她觉得自己前额叶发育迟缓,心智更是晚于同龄人,哪里算得清人心?不被人精玩死就烧高香了。她一直是被评价为“不会来事”的,还是第一次被贴上“精明”的标签。

好新奇。

她笨拙吗?

也不见得吧。遇见的问题都解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解决问题就是成熟的人。若要算智商的话,韦氏智商量表她也有一百二十多,虽然不高,但也绝对算不上愚笨。

今天白虎说的另一句话:“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缺席过。但我需要你的时候——哦不,你从来没问过我需要什么。”

当时听了,觉得有道理。但那种“有道理”是逻辑上的——就像一道题解出来了,答案是“对”,但没感觉。

现在有点感觉了——那种感觉叫心虚。

是害怕失去的心虚。是那种“原来我一直在欺负一个人,还觉得理所应当”的心虚。是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其实是自己所厌恶的人的心虚。

网上传言如果你对一段关系的结束感到惋惜,你大概是受益方。这话好像也适配她和白虎。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白虎面前就耍起了小孩脾气,硬是嘴硬不想认错。明明马上滑跪道歉,再按白虎想看见的那样去和云谷道个歉,事情就能轻轻揭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没有,她耍小性了,做出了她的身份不应该做的事。

以后她和白虎该怎么相处?还能回到从前吗?

或许她太想要白虎的认可了。功利主义视角切入的话,她的确给小杰和奇犽找到了靠谱的老师,她的博弈也证明脑子没生锈,她还是很有用的。虽然程序不算正义,但结果是好的。玩西洋棋的还有一招叫“弃后杀王”呢,她可谁都没抛弃,也没真正伤害谁。

夜深人静,脑子清醒不少。

她认错了。

她之前大概固执地认为,认错就是把自己送到审判席上。而那个法庭从来没有“从轻发落”,只有“从严判决”。于是她因为拉不下面子错过了道歉的时机,错过了最佳弥补时间,只能日后用行动加倍偿还,然后再补上应该的“对不起”。

她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泼猴。虽然没全然想明白,也还是会行动的。

“埃拉克。”她闷在杯子里轻声叫白虎的名字。

白虎在隔壁的房间,根本听不见。今晚她特意切断了意识海的连接,给自己一个绝对私密的思维空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创造祂的时候。

那时候祂还是个小毛球,会用尾巴绕着她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时候她想:太好了,终于有生物陪我了。不是伊蒂克,不是塔德拉,是完全属于她的。她的小猫,她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

现在祂还是陪着她。

但她的“太好了”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

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祂开始保护她的时候?是祂开始替她挡刀的时候?是祂开始变成“白虎牌轮椅”的时候?

还是——她从来就是这样,只是自己没发现?

事物具有发展的特征,也有一体两面。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精明和笨拙,是一回事。

因为太精明,所以看不见那些不算账的人。因为太会算计,所以不会算那些算不清的东西。

她把自己锁在一个用“交易”做成的笼子里。笼子是透明的,她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

因为门在外面。她推不开。她一直活在玻璃罩子里,隔着罩子观察,隔着罩子揣度。

她被关了好久,久到觉得这么累是正常的——就像她那些与生俱来的神经特质,现代医学也解决不了,错过了最佳干预期就只能学着接受。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反而轻松了些。虽然现实的压力没有减少半分。

她算不算小王子里面被罩在玻璃罩的玫瑰,她还有刺,有攻击力。

她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但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问题还在。她不知道“不是交易”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怎么“不算计”。一下子让她改变前二十年来积累的行为范式简直强人所难。

没人规定发现问题一定要马上解决。她现在没有能力,可以等以后问题自行消失,或者不得不做出改变时再面对。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破防是觉醒的第一步,发现问题是接近真理的第一步。

亚提拉把自己哄好了,心情愉悦,思维也乐观起来。

白虎今天生气,或许不是因为祂“需要”她做什么。是因为祂“在意”她。

在意她这个人。不是在意她给的冰淇淋、编的辫子、说的甜言蜜语。

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不是因为她能给什么。不是因为她有用没用。

白虎在意她的存在本身。

而她现在存在着。

白虎不会抛弃她,祂只会被她气到之后,窝囊地哄好自己,再试图引导她。她的处境是安全的,不会被放弃的,不会被苛责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巨石,扔进她死水一样的心湖。

水面一直在波动,一如她雀跃的心。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可以不是因为你“值”,是因为你“在”。

她不知道这个公式怎么推,也不知道怎么用。但她忽然觉得——可能不需要推。

可能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感受的。

她时隔多年听从自己的感知感受了一下

——那团小毛球在她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是新的一天。和以往也没什么大区别。

她早早起床,开始做饭。

念能力空间的厨房很大,朱雀打理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各归其位,调料罐子排成一排,每一个都贴着标签——那是亚提拉的习惯,朱雀也遵循着。

她系上围裙,点火热锅。

“缇儿起得真早。”朱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亚提拉回头,看见朱雀靠在门框上,一身红色睡袍,头发披散着,还没梳。那模样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鸟——好吧,本来就是鸟。

“你不是也起来了?”

“被你吵醒的。”朱雀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做什么好吃的?”

“鲜虾红米肠、虾饺、黑椒汁蒸排骨,还有皮蛋瘦肉粥。白虎昨天没吃多少,今天多做点。”

朱雀的胳膊紧了紧。

“嗯~我们缇儿长大了。”

亚提拉哼了一声,被当小孩还是好憋屈:“我本来就大。”

“是是是。”朱雀松开她,开始帮忙筹备。

“不是说最近的活都是我包了吗?”

“算那么清干嘛?闲着也是闲着,姐们乐意你就好好受着,然后偷着乐吧。”

“嗯,谢谢姐姐。”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那种安静很舒服——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知道你在,我也在”的安心。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满了整个厨房。

青龙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

“好香。”祂眯着眼睛,被香味勾引,明明之前最是清高说自己无需进食,是仙人,吸收天地之精华,现在比谁都馋。

“做了什么?”

“皮蛋瘦肉粥粥。”亚提拉盛了一碗递过去,“尝尝。”

青龙接过碗,喝了一口。

“嗯……还行。”祂点点头,“就是少了点味道。”

“少了什么?”竟然敢质疑她的配方!大胆!

“少了——”青龙想了想,“少了我。”

亚提拉笑了。青龙总是和她土味情话对轰。

“你就贫吧。下次我做龙须糖,把你的‘虾线’拔掉。”

青龙嘿嘿一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开始认真地吃粥。祂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偶尔夹一筷子小菜,配着粥送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亚提拉看着祂,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青龙平时最贫嘴,最不着调,最会耍宝。但祂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认真。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庄重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看什么?”青龙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看你吃相。”

“不好看吗?”

“好看。”亚提拉诚实地说,“像个大爷。”

“那是。”青龙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我可是祥瑞,九五之尊,吃相当然要优雅。”

“优雅?”亚提拉指了指祂嘴角的汤渍,“你吃饭也和我一样漏饭?”

青龙舔了舔嘴角,“现在优雅了。”

“……”

白虎进来的时候,青龙正在和亚提拉抢最后一块切好的鲜虾红米肠。

“我的!”

“我先夹的!”

“你筷子还没碰到!”

“碰到了!”

白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抢同一块东西,尾巴轻轻晃了晃。

“幼稚。”祂说。

然后走过去,徒手拿起那块红米肠,放进嘴里。

青龙和亚提拉的筷子还在打架——其实也不是非要吃,但一定要抢。

白虎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不错。”

“白虎!”青龙反应过来,尾巴一甩,“你没洗手。”

“嗯。”白虎点点头,反应慢半拍,“什么……?”

“哈哈哈——”

青龙还想继续开嘲讽技能,被朱雀按住了。

“算了算了,再切一块就是了。”朱雀笑着摆摆手,“你们幼不幼稚。”

亚提拉在旁边默默想:确实幼稚。

但幼稚得……还挺好的。相侵相碍一家人。

和青龙在一起,可以不顾形象地发癫。

玄武最后一个进来。祂刚忙完农活,亚提拉给祂沏了一杯茶。

祂慢悠悠地走到餐桌边,在白虎旁边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亚提拉脸上。

“缇儿今天气色不错。”

气色不错?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怎么可能气色不错?而且每天回溯,身体状态都一样——永远是这个蔫巴巴的菜色。

但玄武这么说了,她就得顺着,不然显得不识好歹。可能是商业互夸,她得夸回去。

“嘿嘿,谢谢姐姐。”她做了个飞吻,“姐姐今天也光彩照人,爱死你了。”

“就你嘴甜。”玄武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欣慰,看来是她夸到心巴上了。

吃完饭,亚提拉开始收拾碗筷。

白虎过来帮忙。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

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脆响。窗外念能力空间里的鸟叫声。

亚提拉忽然开口:“昨天的事……”

“嗯?”

“我知道错了。”她说,没抬头,“虽然还不知道怎么改,但我知道错了。”

白虎没说话。

亚提拉继续洗着碗,心跳有点快。

然后,她感觉到那条银白色的尾巴轻轻在地上扫过。

那个熟悉的动作。

“慢慢改。”白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

亚提拉低着头,看着那条尾巴。银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温热的,柔软的,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忽然好想抱着那条尾巴啃一口。

说不上来为什么。

“嗯。”她点点头,“我慢慢改。”

白虎的尾巴在她脚踝处轻轻抽了抽。

然后收回去,继续擦碗。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好像这是最平常的一个早晨。

洗完碗,亚提拉去院子里找朱雀。

朱雀正在织布。那是一台老式的织布机,是玄武按照朱雀的图纸打造的。真是能工巧匠,孔武有力。朱雀花了好几天才和玄武一起完成,现在已经能织出很漂亮的布料了。

“好看吗?”朱雀举起一块刚织好的布,在阳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块红色的布,但红得不单调。深浅不一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像火焰,又像晚霞。五彩斑斓的红。

“好看。”亚提拉凑过去摸了摸,“这是什么料子?”

“我也不知道。”朱雀诚实地说,“玄武弄回来的线。织出来就这样了。之前都是用蚕丝的,用这种工业加工的线还挺新奇的。”

“能做衣服吗?”亚提拉捏捏,很厚实。

“可以啊。你想做什么?”

亚提拉想了想:“做条裙子?”

“你终于肯穿裙子了?还是给别人的?”朱雀的眼睛亮了一下,透着八卦的气息。“呦呦呦,塔德拉?那个送你戒指的?”

“……那个是地位戒指,不是定情信物。”

“我没说是定情信物啊。”朱雀笑得促狭,“你自己说的。”

亚提拉:“……”

又被套路了。其实朱雀在她意识海里早就知道,就是要逗她。那几天还学着青龙喊她“小拉子”。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她摆摆手,“能做吗?”

“能。”朱雀点点头,“不过得量尺寸。你有她的尺寸吗?”

“没有。”

“那你怎么做?”

亚提拉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凭感觉?大概?差不多?”

朱雀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鄙视”,亚提拉在祂眼里就像暗恋女老师的小学生。

“我只做高定。”

“嗯呢知道啦。”亚提拉投降,“我等会儿发邮件问问她。”

朱雀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

从院子出来,亚提拉路过玄武的茶园。

玄武站在地里,正在用念能力控制雨云给茶叶浇水。

“姐姐!”

玄武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缇儿来了。”

“嗯。来看看你。”

亚提拉凑过去,蹲在玄武旁边,看着那一排排的茶树。

“长得真好。”她真心实意地赞叹。

“嗯。”玄武点点头,“再过几天就能采摘了。到时候自己留一些,拿出去卖一点。”

“来财来财。”

从茶园回来,亚提拉路过青龙的凉亭。

这家伙搞了一把扇子,在那里吟诗作对,当古风小生。

青龙动了动耳朵,没回头:“姑娘找小生何事?”

“无事。”

亚提拉凑过去,也趴在栏杆上,和青龙并排。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带着一点草木的香气。

“江湖悠悠,真是快哉快哉。”青龙肘击了一下亚提拉,“不知小生可有这个机会与姑娘一同饮酒作诗?”

“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亚提拉火速接梗,已读乱回。

“小拉子。”

“嗻。”

“是否误了时辰?”青龙指的是云谷的念能力小讲座。

“哦哦对,谢谢公子提醒。”亚提拉看了一眼手机,挥挥手,“小女子告辞。”

“去吧去吧。”青龙摆摆手,像用手扇的风把亚提拉吹走了似的。

她来的不是最晚的,有个银头发的还在赖床。

“我叫过他了。”小杰挠挠头。

“哦哦不急,那不用给他留早餐了,我们把这些都炫完。”亚提拉掏出保温盒,里面是叉烧包和糯米鸡。

又拿日常水一水…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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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做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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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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